的眼中都藏着另一個人。
命運小姐抛出幾粒神不知,鬼不覺地自腰帶中取出的彈丸,地上立刻冒出一大團黑煙,擾亂攻擊者的心神。
尖叫大君像是準備彈奏困難曲子的鋼琴師般伸展手指,接着伸出左手食指,指向一個又一個敵人。
男男女女紛紛爆炸、如同蠟燭般熔化,或是化為火球。
人們死亡的速度就和精靈出指的速度一樣快,但是他們依然奮力穿越濃煙攻向我們。
因為他們屬于堕落博士,而他除了達成目的之外,什麼都不在乎。
當流亡教區牧師堕落時,他們會直接堕落到底。
我很累,頭很痛,嘴裡依然帶有血味,但是我得再度施展天賦阻止尖叫殺害那些或許還有救的人。
于是,我全神貫注,勉強開啟我不情願的心眼,将目光聚集在堕落博士身上。
我把能力擴及到我所看見并且感覺到的一個方向,找出堕落博士藏起來的鏡子,他最初利用全新的視力凝望的那面鏡子。
我将那面鏡子帶入他的賊窟,放在他身邊,那是一面簡單的木框立鏡。
堕落博士在極不情願的情況下緩緩轉頭,面對那面鏡子。
接着,他尖聲慘叫,再度看見逼他燒掉自己雙眼、甯願藏起此鏡也不要再看見的景象。
他突然起身,骸骨椅在他面對自己倒影的同時向後傾倒。
所有在場之人統統僵立原地,透過他們自己的雙眼看着他。
我看見堕落博士的倒影瞪着他,片刻之後,才發現倒影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鏡中的堕落博士依然保有他的雙眼。
就在我們眼前,鏡中的堕落博士伸出手來,抓住堕落博士。
他在對方的手臂環抱自己的同時發出凄慘的叫聲,在倒影緩慢、深情地将他拖入鏡中時竭力掙紮。
沒過多久,他消失了,尖叫聲戛然而止,大理石高台上隻剩下傾倒的椅子和一面鏡子——裡面沒有任何人的倒影。
四面八方的人們開始試探性地搖晃腦袋,仿佛要向自己證實體内已經沒有其他人存在一樣。
有些人看起來很害怕,有些人看起來很開心;大部分都很失落,好像沒人告訴他們怎麼做,他們就不再知道該做什麼。
六名裸體保镖一同坐在高台上,哭着互相擁抱。
有些小弟透過命運小姐緩緩消散的濃煙對我怒目而視。
有些甚至朝我走來,但是我對他們輕搖手指,他們便立刻停步。
尖叫大君在我身旁竊笑。
“結束了。
”我大聲說道,“回家,找回你們的生活。
但是……如果我聽說有人還想再收買路錢,我會回來,然後找面大到足以把你們每一個人統統塞進去的鏡子。
”
沒人試圖阻止我們離開。
我們一路穿越堕落博士之前的地盤,從另一端出來之後,後面又有飛毯追了上來。
渥克找到我們的蹤迹了。
一整隊的飛毯俯沖而下,色彩鮮豔,順暢無礙地在駕駛員熟練的操縱下進出再度駛滿車輛的街道。
飛毯本來可以在車輛上方飛行,但是這樣飛有什麼樂趣?人們駕駛飛毯,就是因為飛毯危險,即使在執行重要任務時,他們還是無法抗拒賣弄駕駛技巧的機會。
這群家夥自大到連安全帽都不戴。
他們驕傲地蹲在飄動的飛毯上,乘着上升氣流,手持各式各樣武器。
看來渥克已經不再隻是想要阻止我們而已了。
命運小姐将油門直踩到底,命運車仿佛被人戳了一下般突然沖出,但是飛毯的速度快到難以想象。
由于它們完全是魔法産物,駕駛員絲毫不受氣流影響。
他們不斷變換車道,在車速相對緩慢的車輛間迂回前進,大呼小叫地逼近我們。
最前面的幾條飛毯緊跟在我們後方,命運車的強化車殼上傳來子彈反彈的聲響。
兩名駕駛員俯沖而下,拿出彎刀砍向我們的車輪,不過被松軟的輪胎反彈回來。
他們一個沒留神便落在後頭,但是很快就跟了上來。
命運小姐按下儀表闆上的一個按鈕,命運車的後燃器當場啟動。
一道火焰瞬間燒光兩條飛毯,燃燒的駕駛員在尖叫聲中摔落地面,後方的車輛瞬間結束了他們的苦難。
我看向命運小姐。
“好狠。
”
“沒人可以亂搞我的車。
”她哼了聲道,“還有,可以請你拿出精靈付你的報酬來修理我的車嗎?”
我想到精靈要付我的報酬。
“你會得到你那份的。
”我說,“不過你收錢的時候可能要冷靜點。
”
命運小姐疑惑地看着我,随即回去專心駕駛。
後燃器提供了額外的速度,但是飛毯已經急起直追,更多子彈擊中車尾,打得外殼震動不已。
後面有人握有一把真正的大槍。
一名飛毯駕駛員看見一個縫隙,随即沖上前來與我們并排而行。
他透過車窗對我獰笑,随即拔出一把槍。
命運小姐輕踩煞車,他瞬間竄向前方。
趁他忙着控制飛行速度時,我搖下車窗,把手伸出去,抓住飛毯後方的一條線頭。
我扯出一長段線,甩出去套在附近的一盞路燈上。
那條線在燈柱上轉了幾圈,牢牢固定,我随即對命運小姐示意。
她加速前進,飛毯立刻跟上。
駕駛員沒有注意到他的飛毯已逐漸解體,直到腳下再也沒有立足之地,整個人在一副令我非常滿意的驚訝神情中摔落地面。
接着他立刻被一輛馬車輾過。
兩條飛毯從天而降,落在命運車的車頂。
尖叫大君踢開後門,輕輕巧巧地站了出去。
他一手穩穩地搭在門緣,另一手向上伸去,抓住一人的腳踝,将對方丢在馬路上。
接着,尖叫爬上車頂。
命運小姐按下高科技儀表闆上另一個按鈕,車頂當場變成透明。
我不知道還有這種功能。
尖叫大君自某處取出一把發光的長劍。
剩下的飛毯駕駛員一副希望自己不在現場的模樣,但依然拔出自己的長劍對抗精靈。
兩人在車頂上來回格鬥,命運小姐則駕駛命運車迅速來回變換車道。
更多飛毯逼近了,朝向車頂而來。
尖叫輕而易舉地刺穿對手,将垂死者踢下車頂,然後大聲挑釁其他人下來幫他們的夥伴報仇。
其中一名飛毯駕駛員采取了合理的做法,拿把機槍對精靈開火。
但是,基于某種原因,沒有一顆子彈擊中尖叫大君。
他朝對方哈哈大笑,伸出一根手指,對方的飛毯立刻着火。
他在燃燒的布塊墜落地面時依然存活,但是緊接而來的車輛解決了這個問題。
還有好幾打飛毯自後方直逼而來。
我别無選擇,隻能再度施展天賦。
那感覺就是試圖舉起一支重得要命的啞鈴,偏偏每舉一次都越來越重,不過我還是辦到了。
我釋放天賦的力量,尋找維持飛毯飛行的法術;結果發現飛毯并非個别作用,而是一套複雜到要花多年時間才能搞懂并且解除的魔法網絡。
于是,我做了一件打從一開始就該做的事,利用天賦找出最接近的時間裂縫,直接帶我們抵達夜城的另一端——奧斯特曼門。
我一直不這麼做,是因為這麼做非常危險。
時間裂縫不會總是帶你前往你以為會前往的地方,它所産生的時間差過于複雜,很可能會将你帶往數天,甚至數周後的未來。
最麻煩的地方在于,時間裂縫中居住着各式各樣的生物,随時準備獵殺路人。
隻有無可救藥的傻子、某些極限運動員,以及真正絕望的人才會主動進入時間裂縫。
但我必須盡快結束這趟旅程,不然天賦将會把我榨幹。
我對方向盤後的命運小姐及車頂上的尖叫大君出聲警告,凝聚全身僅存的力量;一道時間裂縫在我們面前開啟。
這道裂縫沒有什麼微妙或是複雜之處,就是一道時空中的大縫,以及一條可供命運小姐駛入的發光通道。
命運車呼嘯進入這道瘋狂旋轉的能量,然後整座夜城,以及緊追不舍的飛毯就這樣統統消失,我們奔馳在一條沒有入口及盡頭的明亮通道中。
尖叫跳下車頂,回到後座。
就連精靈也知道在時間裂縫裡必須小心謹慎。
四面八方傳來巨鐘的聲響、尖聲吼叫,某處還有巨型引擎勉強運轉的聲響,努力企圖抵擋某種難以言喻的威脅。
接着,命運車沖出時間裂縫的另一端,命運小姐大聲咒罵,緊急刹車。
命運車在尖銳的刹車聲中停在前方馬路上的一道巨型路障之前。
車身劇震,伴随着輪胎軟掉所發出的難聞煞車味,我透過碎裂的擋風玻璃瞪視高貴優雅地站在我們面前的男人。
他向我們揚起圓帽,彬彬有禮,絲毫不帶諷刺意味,臉上露出得意的微笑。
“不錯,約翰。
”渥克說,“請所有人都下車,麻煩各位。
到站了。
”
命運小姐看向我,但我疲憊地搖了搖頭。
繼續反抗沒有意義,我們已經盡力了。
我們三個走下命運車。
車子看起來像是跑去地獄走了一回的樣子,但是它苟延殘喘,帶着我們安然抵達此地。
我輕拍傷痕累累的粉紅引擎蓋,仿佛它是匹剛剛跑完一場精彩比賽的駿馬。
命運小姐、尖叫大君和我,在命運車前形成一條固執沉默的陣線,等着渥克走過來。
一如往常,他的外表就像一名完美紳士,身穿上好西裝,頭戴圓帽,手持雨傘。
隻有我們這些必須長期和他打交道的人才知道他有多麼陰險、狡詐且緻命。
一百多名震懾部隊排在路障旁,槍口瞄準我們。
“有點子嗎?”命運小姐問,“我覺得這種情況超出我的能力範圍,而且火力遠遠不及。
”
“放心。
”尖叫大君說,“他們隻是人類,或許渥克除外;我們一直不能肯定他是什麼玩意兒。
”
“他是人類。
”我說,“最頂級又最低級的人類,包裝成一個神秘的形象。
”
“啊,約翰。
”渥克喃喃道,“你真是太了解我了。
”
“你随時都能解決我們,”我說,疲倦到甚至無法展現适當的怒氣,“你逼得我們在對抗你手下的過程中耗盡力氣,等我蠢到使用時間裂縫,再加以幹涉,把我們送來這裡。
當然,是我就會這麼做。
”我看向尖叫,“如果你的手指裡還有爆炸魔法,歡迎……”
“就算還有,我也不會蠢到用在渥克身上。
”精靈說,“他有防護。
”
“難道不能試着理性地談談嗎?”我問渥克,“我知道機會不大,但是過去我們曾經站在同一陣線。
”
“沒錯,約翰。
”命運小姐說,“你跟渥克理性地談,我就站在你後面。
等槍戰開始後,我就拿你作人肉盾牌。
”
尖叫大君踏前一步,突然間變得更加自大、尊貴、不像人。
所有士兵的槍口全都對準他。
渥克靠着雨傘,将全副精神轉向尖叫。
“準備大開眼界吧。
”精靈以雄渾響亮的聲音說道,“我手中握有所有答案,隻有我才能解惑。
現在我就告訴大家,我并非尖叫大君、貓頭鷹的蒼白王子,盡管如此,我依然是個赫赫有名且舉足輕重的精靈。
”
“你不是你所宣稱的那個身分?”渥克說,“真的,我好驚訝。
一個會說謊的精靈——誰料得到?我不在乎你是什麼身分,隻要你交出和平協議。
不然我們也可以從你冰冷的屍體上取走協議,如果你希望如此的話。
猜猜我比較喜歡哪一種?”
我看向尖叫。
“你是誰?為什麼我确定自己不會喜歡這個答案?”
“或許你通靈。
”精靈說着,微笑眨眼。
他的幻象如同被切歌的歌曲般突然消失,全世界似乎都在尖叫大君轉化為真正的精靈、真實的形象時劇震、重組。
我想我們都有點目瞪口呆。
原先那名正常高瘦精靈所在之處,現在站着一名幾乎比我們所有人都高上一倍,但卻因為駝背而矮身,一邊肩膀低垂前傾,手臂萎縮,五指成爪的精靈。
他身體的其他部位都像個舞者一樣靈巧,但是他的頭發是灰色的,皮膚呈現老骨頭的色澤,而且低矮的額頭上還長有兩根優雅的獸角。
他身穿某種野獸毛皮,與他毛茸茸的身體融合在一起,雙腳的末端長有兩個分趾蹄。
他尊貴、高雅,不像人到令人難以忍受。
他咧嘴大笑,深邃的雙眼充滿淘氣。
“當然,”我說,“我早該料到。
唯一不完美的精靈,普克。
”
“沒錯。
”他以輕快冰冷的聲音說道,“除了我——瑕疵夜晚的狂野漫遊者,還有誰能在兩座精靈法庭之間自由來去,偏偏又不須向任何一方宣誓效忠?深受雙方人馬愛戴,卻又不受雙方信任,有能力說出或是聽到其他精靈所不願牽扯的事物?我是夜城快樂的漫遊者普克,帶領所有人跳了一場甜蜜快樂的舞蹈,藉以滿足一己的目的。
和平協議不在我身上,渥克先生。
從來不曾在我手中。
和平協議在另一名精靈手裡,一個名氣不大但相當高明,隐藏在最強大的幻象後方并且受到保護的精靈,此刻已趁我大搖大擺地與惡名昭彰的約翰·泰勒引起你們的注意時,神不知,鬼不覺地通過夜城。
那名精靈已經帶着和平協議穿越奧斯特曼門,我的任務圓滿達成了。
當個好輸家,好渥克。
”
渥克思考了很長一段時間,我則趁機再度提醒自己永遠不要相信精靈。
“我還是可以殺了你。
”渥克說,“就當是做公益。
”
“你可以試試看。
”普克說,“但即使你成功了,也不過就是給精靈一個團結起來攻打夜城的理由罷了。
我或許不完美,但是依然忠誠;侮辱我就等于是侮辱所有妖精。
”
“喔,滾出夜城。
”渥克說着,微微一笑,“不然我就以刻意在街頭逗留的罪名把你們統統帶回去。
”
他轉過身,大步走開,揮手招呼所有士兵一同離去。
我很想大聲問他這堆可惡的大路障要找誰來拆,但是我想我今天已經有點得寸進尺了。
我轉向普克。
“我真的不喜歡精靈。
”我說。
“你不應該喜歡。
”普克說,“你隻是為我們的奸詐感到驚奇,并且被我們的才華所迷惑。
”
“你讨打嗎?”我問。
“永遠不要相信精靈。
”命運小姐說,“他們總是别有所圖。
”
“是呀,沒錯。
”普克說。
“夠了。
”命運小姐說,“我要閃人了。
多虧了你,我可愛的車子因為你的緣故慘遭摧殘!我還為了你而差點沒命!”
“當然。
”普克說,“人類就是有這點用處。
”
有一瞬間,我真的以為我必須站在他們兩個中間。
命運小姐瞪了我一眼。
“我等着從你的酬勞中抽成。
下次要用車時去找别人。
”
她氣沖沖地走回命運車,鑽進原先是車門的大洞,坐在方向盤後啟動引擎,呼嘯離開。
我嚴肅地打量普克。
“那麼,”我說,“是時候了。
任務結束,多少算是。
現在告訴我你答應要告訴我的事。
”
“某樣可怕的東西即将進入夜城。
”普克說,他的目光與聲音中透露出一絲詭異。
如果他不是精靈,我會說他在害怕。
“某樣非常古老、非常強大的東西。
我一說你就會知道,但是至少在這部分,你必須要相信我,它絕對不是傳說中的那樣東西,從來就不是。
你必須找到它,讓它屬于你,約翰·泰勒。
不然你這輩子所做的一切終将化為烏有。
”
“為什麼?”我問,“什麼東西要來了?到底是什麼?可惡。
”
他湊向前來,低聲說出該物之名。
“石中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