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搭乘地鐵,朝回家的方向前進。
我看起來必定比平常更加暴躁,因為所有人都離我遠遠的。
數名渥克的手下依然待在地鐵站入口,但全都假裝沒看到我。
最後我獨自坐在一節車廂裡,安安靜靜地享受焦慮。
至少夜城裡的地鐵總是準時。
據說是因為每當有地鐵列車遲到,系統管理員就會把它帶到後面去槍斃,好讓其他地鐵列車維持良好的心理狀态。
我還不想回家,于是前往陌生人酒館,世界上最古老的酒吧,一個所有人都知道你想幹嘛的地方。
它不是從古至今最烏煙瘴氣的場所,但也差不到哪裡去。
今晚對陌生人酒館來說,隻是另一個平淡無奇的夜晚。
沃金女巫團跑來這裡舉辦單身派對,喝“女修道院長的禍根”已經喝到有點醉了,正操縱點心在桌子上跳來跳去。
有人偷偷溜到哈彭登水女巫身後,拿馬匹皮下注射器在她體内注射了一劑琴酒。
你可以在她咯咯嬌笑,東倒西歪,并往所有路過之人的杯中摻水時清楚看見她身上浮現一道又一道漣漪。
另一張桌上,兩名來自某條未來時間軸、隐約具有人類外型的機器人正在一邊吸電池,一邊放電流屁。
一名妝化太濃的年輕女子正在為她的惡魔愛人痛哭,因為他甩了她,和她最好的朋友跑了。
一座附近墳場的小天使石像在查看《金融時報》的投資狀況,三不五時就皺起眉頭。
一名剛剛重生的吸血鬼坐在一側的桌子旁,哀傷地看着面前的一杯紅酒,一杯點了卻不能喝的紅酒。
他告訴所有願意聆聽的人,說他并不希望以吸血鬼的身分重返人間,他非常努力地不要回來……但是,光是躺在棺材裡實在太無聊了,于是他回來了,身穿依然沾有墓地土的上好西裝殓衣,試圖習慣所有他不能再做的日常生活瑣事。
他不用擔心,隻要他持續這樣自怨自艾下去,遲早有人會為了讓他閉嘴而拿木樁釘入他的胸口。
我靠上吧台,等着酒保過來幫我服務。
艾力克斯·墨萊西擁有并經營陌生人酒館,向來不喜歡被催促。
此刻他正忙着服務長吧台另一邊的北歐小神,竭盡所能地忽視我的存在,但是我已經習慣這種情況了。
這是他提醒我一直喝酒不付賬的小方法。
我旁邊吧台上一頂底朝上的大禮帽突然抖了一抖,接着一隻蒼白優雅的手掌冒了出來,動作哀怨地搖晃着一隻酒杯,要求續杯。
那位魔術師已經待在那裡好一段時間了,我們至今還沒想出救他的辦法。
可惡,那隻兔子真是夠生氣了。
永遠不要拿普卡來玩魔術。
再過去一點,兩名聖锶教團的白袍修女在争奪一杯半衰期雞尾酒,别人都離她們遠遠的。
其他酒吧一定會趕走她們,但是艾力克斯喜歡讓她們來這裡照亮一些擺得比較久的吧台食物。
我耐着性子靠在吧台上,把握機會安靜地想事情。
就我所接的案子而言,精靈客戶的案子算是非常惱人的。
被人追趕了大半座夜城,同時遭受來自四面八方的攻擊,到最後連一點酬勞都得不到,隻有一個警告,還有一個傳說中的名詞。
石中劍……我想我不該驚訝。
所有東西遲早都會出現在夜城。
隻不過……石中劍從來不曾出現過。
為什麼選在現在,多年來它流落何方?我很肯定收藏家不曾得到它,不然一定會大肆宣揚。
這把劍再度回歸曆史,會不會與梅林·撒旦斯邦最近終于逝世有關?還是說它是經由時間裂縫,直接從亞瑟王的年代跑來?夜城的問題在于這裡可以提供比世界上其他地方更多樣的解答。
石中劍。
它不是傳說中的那樣東西,從來不是。
下水道傑克來到我身旁,身上散發出好幾種不同古龍水的味道,整個人一塵不染。
走到哪裡都無法擺脫一股超自然惡臭并不是他的錯;在夜城的下水道工作就是這樣。
你絕對不能逼我下去。
夜城裡到處都有詭異科技和奇特魔法在嘶嘶作響、搖搖晃晃、炸來炸去,理所當然會有很多失敗的實驗品被人沖入下水道。
這些東西會在下水道裡與野生動物結合,将它們踢向進化階梯的高層。
有時候這種情況會需要公共衛生隊帶着他們的大槍與火焰發射器介入。
然後像下水道傑克這種人,就能争取到戰鬥加給。
下水道傑克的宴會把戲就是吹煙圈,不過他的煙圈把戲是用點燃他的屁來耍的。
而他竟然還想不透為什麼沒人邀請他參加任何宴會……
“忙碌的一夜,約翰?”他禮貌地說道。
“可以這麼說。
”我說,“你呢?”
“又解決了一個想當下水道魅影的家夥。
個人認為這一切都是洛伊·韋伯歌劇的錯。
還有上個月的巨蟻事件。
盡管如此,每次你以為情況已經夠糟的時候,總是有人準備好要告訴你更糟糕的事。
我剛剛才在時間塔外和音速殺手聊天。
根據傳言,收藏家又從某個遙遠未來的博物館裡偷了一種新式時間旅行裝置,一種可以将他的意識投射在過去、現在、未來任何人體内的裝置。
這下他可以完全不着痕迹地追查珍貴稀有物品的下落。
隻要一露面就會被所有人追殺的感覺必定很不好受……”
“所以,基本上,現在誰都可能是收藏家了。
”我說,“真是太恐怖了。
我剛剛才在堕落博士那邊經曆類似的體驗。
這年頭你再也不能相信誰是誰了。
好像夜城還不夠偏執妄想一樣……”
下水道傑克饒富興味地看着我。
“你終于遇上堕落博士了?發生什麼事了?”
“我呀——發生在他身上。
”我說。
“有時候你真令我不安,約翰。
”下水道傑克悲傷地說,随即離開。
艾力克斯·墨萊西終于晃到我面前,問都不問就給我倒了一杯苦艾白蘭地。
我看着那杯酒。
“這下又怎麼了?”艾力克斯問,“杯子是幹淨的。
我知道你喜歡挑剔這種事情。
”
“酒沒問題。
”我說,“隻是在想我是不是變得太好猜了,這在夜城裡向來不是什麼好現象。
每天做着例行公事、前往同樣的地方、總是點同樣的酒,我敢肯定遲早有人會想利用這點。
”
“喔,閉嘴喝酒。
”艾力克斯說,“這間酒吧已經有個愛抱怨的老渾蛋了,就是我。
”
艾力克斯一如往常地穿得一身黑,藉以哀悼他的人生變成這副德行。
他還戴着一頂貝雷帽,藉以掩飾越來越明顯的秃頭;還有太陽眼鏡,因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