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我印第。
”我認命地說。
有些事情做了,就得做到底。
她帶我前往諸神之街,我們大步走在街道中央,和各式教堂與神廟、其中的神祇和祂們的信徒保持距離。
我們遇上了一場魚雨、無端自燃的石像鬼,以及如風滾草般在街上滾動的閃電球。
諸神之街典型的天氣。
一名遭到驅逐的神祇凄涼地坐在本來屬于他的神廟外人行道上,緊緊抱着僅存财物。
諸神之街的規則十分嚴格,你如果無法招收足夠的信徒,就得把機會讓給有辦法的神。
所以,這個頭頂黯淡光圈的小灰人這下就必須自己想辦法在世界上生存,不能當神了。
他不再是神。
很多這種家夥最後都跑去上談話性節目,販賣他們悲哀的故事。
還有更多淪落到老鼠後街的大紙箱裡,在街角乞讨零錢度日。
聰明人就會停下腳步,在他們伸出的手上丢下一點零錢,因為命運之輪随時都在轉動,天理報應是種非常可怕的力量。
“我不認得他。
”波莉在我們路過的時候說道,“甚至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
這不是很可悲嗎?”
“諸神之街上有半數神祇都是騙徒、冒牌貨,以及裝模作樣的家夥。
”我帶着年輕人特有的肯定語調與自大說道,“這裡獵食的人比禱告的多。
”
“不可能全都是騙子。
”波莉說,“這裡一定有貨真價實的神。
”
“為防萬一,你最好離那些家夥遠點。
”
她笑。
“我是不是該假設你不信教?”
“我看重事實,而非信仰。
”我說,“我追尋寶藏,而非奇迹。
此生有趣的事情已經夠多了,不用去管來世。
我們到底要去哪裡?”
“埃及皇室身後葬在金字塔内,确保遺體會在未來的日子裡受人守護與景仰。
”波莉輕快地道,“我們都知道這種做法的結果如何。
但是,其中有名法老王做得更絕,利用古老的埃及魔法将他的陵寝送入時空,前往某個永遠安全的地方。
結果它來到諸神之街這裡,最初的防禦魔法藉由信仰金字塔内神祇的信徒累積數世紀的信仰力量而加持到頂峰。
這裡是夜城,多年來很多人曾試圖闖入金字塔,包括一些想要搶地盤的神祇。
但從來沒人成功闖入過。
”
“先等一下。
”我說,“這一切和精靈魔杖有什麼關系?”
她同情地看着我。
“你以為法老王是從哪兒得來這麼強大的魔力?古代精靈的足迹遍及世界。
”
“酷。
”我說,“我一直想要見見木乃伊,然後把它搶到隻剩一條内褲。
”
“近年來,那座陵寝遺世獨立,沒有人崇拜,沒有人打理,幾乎被遺忘。
現在它理所當然地淪為知名景點之一。
觀光客會來照相,然後趕去更有趣的地方。
沒人注意到陵寝的魔法防禦已經随着信仰的逝去而逐漸減弱。
隻要非常非常小心就可以進去。
”
“你怎麼知道這種事?”我直言相詢。
“你不是唯一喜歡在圖書館裡研究的人。
我在研究另一件事的時候查出此事,事情常常就是這個樣子。
接着,我在奇妙哈洛德的古董店裡找到一面放大鏡。
”她随手一比,放大鏡憑空出現。
它看起來就像支普通的放大鏡,但我沒把這話說出口。
波莉對我露出燦爛的笑容,嘉獎我圓滑的處世方式,然後繼續說下去。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不然絕對不會賣得這麼便宜。
這是一把遠古的埃及法器,可以直接帶領我們前往陵寝中心。
”
“我們要怎麼進去?”我問,“走過去敲門嗎?”
“有側門。
”波莉說,“我知道在哪兒。
”
“你當然知道。
”我說。
結果,被世人遺忘的法老王陵寝是座非常樸實的建築,将近二十尺高,十尺寬。
金字塔橘紅色的巨磚黯淡殘破,有些地方甚至坍塌了;盡管如此……還是讓人覺得奇特。
這座金字塔位于古老維京正統風格的華麗教堂,以及布滿扭動藤蔓的大地之母神廟之間,依然維持着黑暗、陰森的氣氛。
它出現于此,不是為了讓人喜愛或欣賞的;它是一座功能導向的簡陋建築,風格簡約而質樸。
它必須執行一項任務,經曆千百年後,它依然還在執行這項任務,而它附近的衆多教堂全都在曆史的腳下化為塵土。
這座陵寝是為了超越永恒而建的;透過精靈武器的魔力加持,它很可能永恒不朽。
我站在數千年的曆史之前,在它的陰影下自覺渺小又微不足道。
當然,我不能讓波莉看出這點。
于是我仔細打量它,假裝嗤之以鼻,仿佛曾見過更雄偉的建築,絲毫不為所動。
“有點小。
”我說,“不會是一座金字塔盆栽吧。
”
“少無知了。
”波莉輕聲說道,“這不過是冰山一角罷了。
金字塔的其他部分在諸神之街的地底,深到從來沒人見過塔底。
”
“那最好有電梯。
”我說,“我讨厭樓梯。
”
波莉不理我,透過放大鏡仔細研究金字塔。
她突然面露微笑,将放大鏡交給我。
我小心接過,将鏡片拿到眼前。
透過放大鏡,我看見一座由複雜狹窄通道組成的巨型迷宮,在整座金字塔内部交錯縱橫,不停下降、下降,再下降。
迷宮複雜到令我頭痛,我立刻将放大鏡交還給波莉。
她再度随手一比,放大鏡立刻消失。
我跟着她繞到金字塔側面,沿路仔細打量她,終于開始發現波莉·博金斯不像表面那麼簡單。
她帶我沿着金字塔側面前進,來到一條滿是垃圾的肮髒巷子,裡頭有些垃圾還在動。
我們小心地繞過或跨過垃圾,最後停在一塊看起來與金字塔其他部位沒什麼不同的牆面。
波莉湊上前去,數了數磚階,然後毫不猶豫地推動磚塊,順序複雜到我都看不懂。
我目光銳利地盯着她看,但是她的眼裡隻看得到面前開始後退的牆面。
确實是一扇側門,門後是一片黑暗與死寂。
“先等一下。
”我說,“我身上有火把。
”
“男孩子和他們的玩具。
”波莉輕輕說道,“學着點。
”
放大鏡再度回到她手中。
她高舉放大鏡,一道耀眼的光芒破鏡而出,如同探照燈般驅走黑暗。
波莉跟随燈光進入陵寝,我迅速跟在她的身後。
我們步入窄道不到三步,側門已經在一陣細微的聲響中自動合上。
波莉高舉放大鏡,但是它的光芒難以穿透眼前沉重的黑暗。
她依然滿懷自信地大步向前,根據放大鏡所顯示的影像,毫不遲疑地左彎右拐。
我希望放大鏡也會提醒她哪裡有陷阱,古埃及人可是以恐怖萬分的幽默感而聞名于世的。
這些通道令我毛骨悚然。
身為寶藏獵人,我曾到過更可怕的地方,更加惡心、肮髒且危險的地方,穿越深及大腿的泥巴,爬過剛好容我通過的泥道;但是這次感覺不太一樣。
這是屬于死亡的地方。
空氣幹燥、塵土飛揚,我必須深呼吸才能吸入足夠的氧氣。
天花闆低到必須微微彎腰,兩邊牆壁上刻滿象形文字,而我一個字也看不懂。
我從來不曾想過要學埃及象形文字,從沒想過會跑到一座真正的埃及金字塔裡。
真的,你不會想到這種事。
随着我們越走越深,将諸神之街抛在腦後,溫度開始持續下降。
死寂帶來沉重的壓迫感——除了我刺耳的呼吸聲以及雙腳輕踏石闆地上的腳步聲外,完全沒有任何聲音。
我冷得發抖,但是低溫似乎沒有對波莉造成影響。
她對深入陵寝這件事似乎毫不在意,她的掌心穩穩抓着放大鏡。
我真的應該多問她一些問題的。
我們不斷下降,不停轉彎,跟随如同探照燈般照亮前方道路的放大鏡前進。
光線照過時,牆上的象形文字仿佛在翻滾扭動,像是迫切地想要警告我們什麼,而我們的腳步聲在如此沉悶的空氣中掀起了不該掀起的回音。
這時波莉越走越快,自信滿滿地走過一條又一條的石道,我必須加快腳步才能跟上。
我呼吸急促,抱緊身體禦寒;不過有部分的我卻越走越興奮。
陵寝裡就該是這種感覺。
最後,終于,我們來到墓室。
沒有警告,沒有提示;我就這麼轉過一個普通的轉角,然後就到了。
波莉突然停步,我差點撞上去。
她左右移動放大鏡,強光照亮所有細節,巨細靡遺。
陵寝本身沒有什麼特異之處,隻是位于金字塔深處一座方方正正的石室。
這裡的地上與天花闆上刻滿象形文字,四面牆壁也都是,我敢肯定這些文字所散發出來的強烈警告意味完全是出于我的想象。
波莉蹲下去檢視地闆上的一些标記,一臉專注地皺起眉頭,伸出一根修長的手指,沿着刻痕觸摸它們。
她臉上的表情一點也不像那個在騙徒酒吧裡找我搭讪的少女冒險家。
她看起來……更成熟,更老練,而且感覺不是很好。
她突然起身,對我淺淺微笑。
“沒什麼好擔心的。
隻是一些普通的警告與詛咒。
真是業餘之夜。
現代魔法比古埃及時代進步多了。
我身上那半打護身符随便一個都可以抵擋這些東西。
”
“不要太自大了。
”我謹慎說道,“誰知道那把魔杖在諸神之街這麼多年下來吸收了多少魔力。
”
“喔,閉嘴,你這個大孩子。
我們很安全。
看看你,竟然被木乃伊的詛咒吓得發抖。
”
“很冷。
”我帶着一點自尊說道。
“冷嗎?我沒注意到。
我都忙着專心找路。
盡管如此,我想保險點總是沒錯。
”
她自牛仔褲中取出一枚骨制護身符,朝四面八方揮來揮去。
我們等了一下,毫無動靜。
四周保持寂靜,放大鏡光芒外的黑影中沒有任何東西撲出來。
波莉對我露出不可一世的表情。
“有用嗎?”我問,想要肯定一點。
“這個嘛,護身符沒有爆炸,我們也沒有,這通常是個好現象,所以……當然有用!相信我,親愛的。
我知道我在做什麼。
”
“是呀。
”我說,“我相信你知道你在做什麼。
”
“這才是好孩子。
”她心不在焉地道,再度凝望放大鏡。
放大鏡的光線在我們前方的牆面上緩緩移動,接着突然停住。
“那裡!”波莉說,聲音因為期待而有點沙啞。
“找到了。
墓室入口就在這面牆的另一邊。
我們即将看到數千年來無人得見的東西……然後偷光它們!幫我解決門鎖裝置。
”
“你認為過了數千年後,門鎖還會有用?”
“當然,親愛的。
這些鎖結合科技與魔法,或許依然自精靈魔杖中撷取力量。
法老王期待有一天能夠重返人間,走出陵寝,進入來生。
他們都是這麼想的。
”
我們通力合作,仔細檢查牆壁,要壓、要轉、要移動的地方似乎都自動出現在放大鏡中,仿佛有人帶領我們解開一道複雜密碼鎖。
我覺得越來越難專注,好像我們正遭到某種看不見又充滿敵意的東西監視,好像石室中不光隻有我們,還有第三者跟我們待在一起。
我憑借強大的意志力與自我約束強迫自己不要一直回頭張望。
而且我确定要是回頭了,波莉一定會說些十分刺耳的話來諷刺我。
最後一道手續終于完成,整面牆緩慢平穩地沉入地闆,露出位于後方的墓室。
空氣微微擾動,一陣防腐香料的味道撲鼻而來。
牆壁持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