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接着一雙發光眼珠突然出現在我眼前,我差點叫出聲來。
我後退一步,伸手去拔插在隐藏式槍套中的手槍。
波莉站在原地,放大鏡的光線照射在一座以染料繪制五官的高大石像上。
石像的雙眼是金葉子。
牆壁完全陷入地面時,我整理僅存的自尊,走上前去,再度站到波莉身旁。
她沒說什麼,将全副心思放在眼前的墓室中。
石棺位于墓室正中央,四周擺有六座真人尺寸的雕像,繪制成永不閉眼的守衛模樣。
牆壁上刻有更多象形文字,當然,還有幾幅大型畫像,多半是法老王的家屬。
一大堆陶罐存放着于制作木乃伊過程中移出體外的内髒。
還有其他較小也較樸實的陶罐,存放着為來生準備的谷物、種子與水果。
一堆堆我這輩子從未在同一個地方見過這麼多的黃金制品零星散置于墓室的地上。
傳說人不能靠金錢購買進入來生的權力,不過這位法老王顯然開價甚高。
“把你的眼睛放回腦袋裡,親愛的。
”波莉說,“沒錯,那些都很漂亮,但是我們不是為了它們而來的。
”
“那是你的看法。
”我說,“這可是座金礦呀!”
“但是它們哪兒也去不了。
我們得用卡車才能運送這些黃金,更别提武裝守衛了。
等我們找到魔杖以後,随時可以回來拿。
這些黃金待在這裡非常安全,但是湖中仙女就不一定了。
她還是我們的目标,對吧?”
“沒錯。
”我不情願地道,“黃金再找就有了,湖中仙女隻有一個。
”
“一點也沒錯!真是個聰明的孩子。
”
“知道這把魔杖該從何找起嗎?”我問,“我沒看到它。
”
“當然看不到。
”波莉說,“這麼有價值的東西不可能随便放。
法老王把它帶在身邊,在石棺裡面。
”
我沉思地打量石棺。
八尺長,上面鑲滿寶石與金葉子,整個棺蓋雕刻成其内法老王的造型。
非常壯觀而牢固。
波莉假裝閱讀其上的标記。
“還沒死,隻是在休息。
”
“這話隻是說給他自己聽的。
”我說,“我想你身上沒帶鐵撬?”
“不要老想着用蠻力,暫且不用。
”波莉說。
她緩緩沿着石棺繞行,透過放大鏡仔細研究石棺,從頭到尾保持一段安全的距離。
“這上面應該會有非常特别的陷阱。
”她在片刻之後說道,“機械式與魔法防禦,隻要有人接觸棺蓋就會立刻觸發。
但是在我看來……它們全都沒用。
被解除了。
我隻能假設是我的護身符加班工作的結果。
”
“那也好。
”我說,“我們可不想吵醒睡美人。
我看過那些電影。
”
“我們應付得來。
”波莉不屑地道。
“不要太有自信。
”我說,“這具木乃伊在諸神之街底下吸收信徒的力量這麼多年,天知道已經變成什麼玩意兒了?”
“隻要我的防禦魔法沒有失效,它就隻是另一具綁滿繃帶的屍體。
”波莉堅決地道,“如果他坐起來,你一巴掌給他甩下去就好了。
賴瑞,你在聽我說話嗎?”
我在聽别的聲音。
我聽見一陣拖行的細微腳步聲。
我聽見翅膀振動的聲音。
我聽見我自己的心髒在胸口撞擊。
墓室中存在第三者的感覺強烈得難以承受;對方十分接近,充滿威脅。
我一直想象透過眼角看見的雕像正在緩緩轉頭看我。
那些都隻是感覺。
我不會被它們愚弄。
但是我越來越認定某人或是某種東西曉得我們來了,而這裡不是我們該來的地方。
我認為石棺内、棺蓋下,法老王的雙眼是張開的,并且向上凝望我們。
波莉移動到我身旁,用力捏我的手臂。
“賴瑞,冷靜點。
我們很安全。
早知道你這麼容易受驚,我一定會選别人的。
”
“我沒事。
”我說,“沒事。
我們打開棺蓋,拿走目标物,然後離開這裡。
”
“正合我意,親愛的。
木乃伊将魔杖握在左手,我們隻要移開棺蓋一點點,可以伸手進去拿就好了。
”
即使我們兩人連推帶拉,石棺棺蓋還是不願移動。
它勉為其難地向旁側移,一次移動數寸。
凝止的空氣中傳來陣陣磨擦的回音,其中夾雜着波莉和我壓低嗓門的咒罵聲。
我們使盡全力推開棺蓋,慢慢地,慢慢地,石棺開啟一條縫,露出石棺内部,以及裡面的木乃伊。
木乃伊的腦袋與肩膀看來幹癟變形,眼睛與嘴巴隻是臉上的陰影,如同烤過的黏土。
他身上的纏布都呈棕灰色,破破爛爛,陷入壞死的皮膚裡。
屍體看起來十分脆弱,仿佛隻要用點力就會把它弄成碎片。
魔杖緊緊握在一隻利爪般的手掌中,躺在深陷的胸口上。
“好了,動手!”波莉說,“拿出來。
”
“你去拿!”
“什麼?”
“我們好好想一想。
”我靠着棺蓋說道,“我幾乎看過世界上所有的木乃伊電影,包括亞培與卡斯迪洛的大爛片,每部片裡,動手自木乃伊手裡取走聖器的白癡都沒有好下場。
事實上,現在就是電影裡面的警告配樂越變越大聲的時候。
”
“天呀,你真是個窩囊廢!”波莉說。
她抓起精靈魔杖,自木乃伊手中扯下,然後後退一步,擺出勝利者的姿态,高舉魔杖。
整座墓室猛晃,宛如地震。
一道道灰塵自天花闆上落下。
地闆起起伏伏,有如在石闆地上掀起漣漪。
牆壁似乎扭曲振動,好像所有象形文字都活了過來,發出沉默的尖叫。
我們進入墓室的那面牆突然升起,再度回到原位。
我瞪向波莉。
“下一次,聽聽背景音樂!還有其他出路嗎?”
波莉左右搖晃放大鏡,灰塵在強光中翻飛舞動。
“我什麼都看不見。
”
“太好了。
”我說。
接着,棺蓋落在地上。
我們同時回頭,大吃一驚,剛好看見木乃伊自安息地中起身。
他的動作緩慢,在超自然力量的驅使下忽動忽停。
他很矮,身高約莫五尺,一個幹癟的可憐蟲,但是可以感覺得出來全身充滿力量。
臉上空洞的眼珠先是看了看我,接着轉向波莉,最後停留在魔杖上。
他伸出一隻包覆褐色繃帶的手掌,手臂發出一陣幹癟龜裂的聲響。
木乃伊一腳踢出,石棺蓋飛越墓室,撞在對面的牆上。
“或許我們應該把魔杖還給他。
”我說。
“絕對不考慮!”波莉道。
“見鬼,我在考慮,他也是。
”我說,“你可以用魔杖對付他嗎?它有什麼功用?”
“我不知道!”波莉邊說,邊自拖着緩慢的步伐朝她前進的木乃伊身前快步退開。
整座墓室依然搖晃,沉重的石牆不停抖動,發出巨大的哀鳴聲,但是木乃伊的注意力一直集中在波莉手上。
我拔出手槍,對準木乃伊迅速開了六槍。
三槍擊中身體,三槍擊中腦袋。
彈孔中噴出陣陣灰塵,但是木乃伊的身體連晃都沒晃一下,完全無法阻止他追逐波莉的舉動。
她的背撞上身後的牆,再也無路可退。
我考慮跳到木乃伊背上,想辦法将之撲倒,不過最後決定不要這麼做。
有些計劃肯定不會成功。
我沖過慢動作移動的木乃伊,自波莉手中搶過魔杖。
那張臉立刻轉向我,我則朝他微笑。
因為當我手持魔杖的同時已經知道它有什麼功用,以及如何使用。
這些知識就這麼出現在我腦海裡,仿佛我一直知道,隻是剛剛才想起來。
我于腦海中默念啟動咒語,魔杖的力量竄入世界。
時間停止了。
木乃伊無法動彈,波莉也是,靜止在伸手過來要搶魔杖的姿勢。
墓室毫無動靜,停留在這一刻與下一刻中間。
墜落的塵埃凝止在半空中。
我緩緩前進,四周的時間沒有随我移動。
我打量木乃伊,幹巴巴的臉包覆在破爛紗布下,如同用古埃及的泥巴燒制出來的面具。
很恐怖,沒錯,但是一旦取走驅使他移動的超自然能量,這具木乃伊不過就是個脆弱的小家夥。
我打量手中的精靈魔杖。
兩尺長,以某種已絕迹生物的脊椎制成,運作時綻放出耀眼的光芒。
它可以對時間做出各式各樣的手腳。
我拿魔杖戳了木乃伊一下,他身邊的時間立刻開始加速。
包滿繃帶的軀體在轉眼間迅速腐敗,支離破碎,化為塵土。
我在手中掂了掂魔杖。
它為什麼跟我交流,不跟波莉?或許是因為它不相信她。
我知道這種感覺。
我再度啟動時間,波莉在看見木乃伊所在處隻剩下一堆塵土時大聲尖叫。
她轉向我,看着我手中的魔杖,傲慢地比個手勢叫我交出來。
“不。
”我說,“我想我要繼續保管一段時間。
它希望我保管。
”
“木乃伊怎麼了?”她問,仔細觀察我的表情。
“年紀大了。
”我說,“我們可以趁整座可惡的陵寝徹底坍塌前離開這裡嗎?”
波莉是個很實際的人。
她不浪費時間與我争辯,快步來到出口牆壁前,拿出放大鏡打量它。
沒過多久,她又啟動機關,我們在牆還沒完全沉入地面之前就跳了出去,穿越搖晃的石道,努力不去擔心越來越響亮的坍塌聲響。
灰塵越墜越多,我們一邊奔跑一邊猛咳,伸手捂住口鼻,避免吸入過量的灰塵。
我不知道我們跟随放大鏡的光線跑了多久,不過感覺像是永無止盡。
接下來的幾年後,我常常夢到自己還在那裡,還在黑暗與落塵之中死命奔跑,永不止歇。
最後,我們終于再度來到側門,回到諸神之街。
我們繼續奔跑,一直到安然抵達街尾才停下腳步。
我們回過頭去,剛好看見金字塔頂端坍塌崩壞,最後消失殆盡,隻剩下地面上一條大洞。
“那些黃金。
”我說。
“都是你的錯。
”波莉說。
“怎麼會這麼說?”我十分好奇地問道,“在你拿起木乃伊的魔杖之前,一切都很順利。
”
“因為你催我,所以是你的錯!”
你是辯不過這種邏輯的。
“對不起。
”我說。
“現在,把魔杖給我。
你不知道拿它能做什麼。
”
“它要我拿。
”我堅決道。
波莉凝望着我。
我們搭乘出租車前往下一個目的地。
大多數人都不相信出租車,但是我發現隻要一直拿槍抵着司機的後腦勺,出租車司機還是很值得信賴的。
波莉保證清單中的下一樣物品容易取得多了,于是我放松心情,前往滿是高級俱樂部與酒吧的上城區。
你可以在上城區遇見許多格調很高的敗類。
我們要去找一對混亂骰子,單純的機率改變道具,根據波莉的說法,最頂級的機率骰子都在吳奮歡樂園。
所有人都知道吳奮那座寡廉鮮恥的堕落天堂,全夜城最高級昂貴的賭窟之一。
要達到這個成就可不容易,歡樂園打從一九三○年代就在夜城中現身,吳奮也是。
當年,我父親與這個人和這個地方都很熟,而他宣稱多年來這個東方紳士一點也沒變老。
關于此人的傳說很多,大部分都不是好事,而且吳奮從不否認任何傳聞,特别是那些惡劣至極的傳聞。
我們輕松進入賭場。
波莉拿出一把白金信用卡給身穿燕尾服的保镖看,他們争先恐後地幫我們開門。
歡樂園随時歡迎任何有錢沒地方花的人。
如同夜城裡許多建築一樣,賭場内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