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約翰。
陪我走走。
于是,我們一起出去走走,在夜城四下來回走動,從遊行大街到古老大街,從永遠潮濕的馬路到黑街暗巷。
我們來到最狂野的夜店、最低級的酒窟,走在炙熱的霓虹燈與閃亮的招牌下,穿越誘人至極的私人俱樂部與管制嚴密的巢穴,拉客的人叫嚣着所有你曾經聽過或幻想過的歡愉。
熟客要求更瘋狂的音樂、更狂野的女人,并且跳舞跳到倒地不起。
原罪組成的巨型萬花筒,所有櫥窗都在展示着誘惑,标價低于市價。
每個街角都在販賣愛情,隻是商品有點舊。
暮光姊妹成群出沒,笑容畫在臉上,彈簧刀插在襪子裡。
隻要願意付出代價,夜城裡什麼都找得到。
我們持續行走。
過程中,渥克一句話也沒說。
他隻是以輕快的步調移動,将收合的雨傘當作拐杖般甩,讓街道為自己發聲。
人行道上人滿為患,個個瞪大雙眼、一臉迫切,努力追求他們的欲望。
但是他們統統在我和渥克面前讓道,于是我們走在屬于我們的甯靜之池中,仿佛置身暴風眼。
我們東奔西走,進出所有私人勢力與影響圈,十幾個犯罪首腦的手下紛紛改變方向,或是消失在附近的巷道中。
渥克帶路,我跟随其後,沒人想和我們扯上任何關系。
片刻過後,我開始小腿酸、腳掌痛,但是渥克一直沒有放慢腳步。
我疲憊到已經記不清楚時間,或許他就是要讓我有這種感覺。
正當我打算放下自尊,開口要求休息時,渥克比我搶先一步。
他在一間位于髒亂區域的老舊店面前突然停步,不可一世地比向我們面前這座年久失修的建築。
我稍加打量,不予置評。
空蕩蕩的窗子上寫着簡單的文字:歡迎光臨夜城遊客咨詢中心!我忍不住要想,最後這個驚歎号實在太不恰當了。
來個無奈聳肩的圖示比較合适。
“好吧。
”我對渥克道,“我承認這倒新鮮。
我甚至不知道夜城有這種地方。
生意好嗎?我以為大部分來這裡的人都已經知道他們是來找什麼的。
”
“這就是重點。
”渥克說,“要進去嗎?”
他推開大門,門上落下一些剝落的油漆屑。
我們進入悶熱的小辦公室時,小門鈴發出悲哀的叮當聲。
一抹黑影彎腰坐在簡樸的辦公桌後,幾乎被埋在成堆的文件夾、小冊子,以及各式各樣文件底下。
邊緣卷起的海報草率地貼在牆上,上面都是與實景不符的明信片照片。
高高的旋轉架上擺放着看起來就像多年沒人碰過的廉價小冊子。
到處都是灰塵、蜘蛛網,以及一股徒勞無功且絕望沮喪的氣氛。
“卡特!”渥克叫道,“你為什麼又沒穿衣服?”
辦公桌後的人影縮到文件堆下。
“不穿衣服比較自在!我有很多事要忙!”
我轉過身去,執意将注意力轉移到一座旋轉架上的東西。
小冊子和傳單大多都印着有眼光的夜城觀光客會感興趣的場所,全部都以商業總會熱愛的那種虛假、愉快的語調撰寫廣告文,不過根本騙不了人。
參觀多彩多姿的諸神之街!(建議申辦旅遊保險,特别針對神迹加保)逛逛令人贊歎的财神購物中心;來自所有世界的所有商品!來一桶慕斯麥克小圓餅,或是古柯堿可樂!你可曾見過地底世界的非常古老諸神?(建議父母陪同參觀。
這段旅程某些部分或許不适合生性緊張的人。
)
這些差不多就超過我的容忍範圍了。
我回過頭去,看見卡特一臉陰郁地走出辦公桌,已經穿上一套髒兮兮的T恤和牛仔褲。
他看起來就像他工作的地方一樣年久失修、不值得信任,而這可不是什麼簡單的成就。
卡特瘦得可怕,不健康得很,從基因層面看來就很惡心。
就算泡在漂白水裡一個禮拜,你還是會覺得他很髒。
他竭力裝出一副可憐兮兮、受人擺布的模樣,但是我依然出自本能地想要甩他一巴掌,就當是為了社會公益。
他畏首畏尾,遠離渥克,朝我瞪來。
“不必浪費口舌,我早就知道你是誰。
我是巴席爾·卡特,你一點也不高興見到我。
從來沒人高興見到我。
你看我在不在乎嘛。
沒錯,這地方是個垃圾場。
為什麼不?從沒有人來。
上一個探頭進來的人其實是在找隔壁的因果維修店。
你想怎樣,泰勒?我們關門了,或是外出午餐,或是整修中;整修向來是個好借口。
我們發生火災,或是爆發瘟疫,或是瘋狂鼬鼠又出現了。
晚點再回來,或是根本别回來;看我在不在乎。
以上是我針對所有遊客的官方回應。
此刻我會跟你講話,完全是因為不這麼做渥克就會打我的緣故。
”
“說得沒錯。
”渥克說,“我從沒見過像你這麼欠打的人,卡特。
别敢向我抱怨。
如果這附近的人知道你的真實身分,他們會把你拖出這裡,塞到碎木機裡去,從腳塞起。
”
卡特大哼一聲,聽起來濕濕黏黏的,十分惡心。
“當初你讓我在這個工作和終身監禁于暗影深淵之間選擇時,我就該知道事情一定有詐。
在這個鬼地方工作簡直是種非比尋常的殘酷懲罰。
至少我不必太常跟人打交道,我一直都不善與人交際。
”
“那你就不該把那麼多人埋在你家地闆下。
”渥克輕快地道,“我需要一個光靠外表就能把人趕跑的人來擔任這個職位,而你就是最完美的人選。
”
“渥克,”我說,“我們來這裡做什麼?你帶我穿越夜城,路過那麼多地方,不會隻是為了要我來見……這個人吧?”
“千萬不要這樣想。
”渥克說,“走這邊。
”
“如果我能走那邊,我就不需要針灸了。
”卡特竊笑道。
渥克打他。
辦公室後方一扇暗門開啟,通往一個比較大的房間。
我跟着渥克進去,卡特則回到辦公桌後方的位置。
就這樣,我進入了另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這個房間很大,朝四面八方延伸,從地闆到天花闆,所有牆面上都放滿數百面顯示屏幕。
畫面出現、消失的速度快到我都跟不上,随時都在改變及更新。
到處都有電腦,外加許多看不出用途的機器,瘋狂執行着不為人知的任務。
數裡長的線材一圈一圈地盤在一起,如同嗑了藥的蜘蛛編織出來的雜亂蜘蛛網。
坐在這一切中央的是一條身穿白袍的沉默身影,用一條條系得很緊的皮帶固定在椅子上。
他一動也不動,面無表情,目光沒有焦點,雙眼呆滞,眼睛眨也不眨。
剃光的後腦勺上鑽了十幾個洞,插滿粗纜線,直接接觸腦部。
他對我的出現沒有反應,也沒理會渥克,甚至不知道我們來了。
渥克用力關門、上鎖,然後大步走到沉默之人身旁,檢查頭顱插線的地方,确保纜線沒有松動。
他拍了拍靜止不動的肩膀,露出快樂的微笑,像個驕傲的父親。
“歡迎來到我的秘密總部,約翰。
我的特殊基地,隐藏在令人生厭的完美僞裝後方,藉以收集所有情資。
這位是阿苟斯。
多虧了他,我才能做好我的工作。
是不是,親愛的孩子?阿苟斯不是他的真名,那比較像是工作描述。
沒人記得他是誰;事實上,我懷疑連他自己都不記得了。
無所謂。
過去曾經出現過數百個他,無疑地今後還會有數百個他。
電腦和占蔔球并非無所不能;你需要人類介入,才能自随時都在湧入的信息汪洋裡挑選出重要訊息。
”
“所以,阿苟斯,擁有一千隻眼的神,看見一切,知道一切,沒有情緒出來搗亂。
不過,他們常常維持不了多久就會油盡燈枯……盡管如此,不要擔心;替代品從來不曾短缺。
别擔心,約翰;他聽不見我們說話。
他所有感官統統投入在夜城裡。
他的高階功能都以手術移除了,所以他沒有辦法介入他所觀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