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燈光熄滅,引擎沉默。
列車不情願。
“帶我們前往路德之門。
”我說,“不然我就去查你的休假日,把它們全部取消。
”
一陣沉默過後,列車再度發動。
燈光耀眼,車廂門大力關閉,引擎發出一連串刺耳的噪音。
列車出發,我面帶微笑,坐回原位。
賴瑞看着我。
“你的手段真的很下流,是不是?”
“你隻要知道該怎麼跟它們溝通就好了。
”我嚴肅地道。
列車順暢地穿越黑暗,完全沒有轉彎;沿着冰冷無情的直線軌道駛向路德之門。
車外的黑暗中一度出現某樣東西,以手指刮花車廂表面,發出一陣令我背上寒毛根根豎起的磨擦聲響。
賴瑞凝望前方,仿佛什麼也沒聽到;或許他真的沒聽到。
有些聲音隻有活人才聽得到,因為這種警告對死人而言毫無意義。
列車開了很久,氣溫持續下降。
車廂内部開始出現寒霜,在内牆上凝聚出醜陋抽象的人臉。
我裹在外套底下,雙手深深插在口袋裡。
賴瑞不受寒冷影響,就連寒霜在他的死人臉上結了一層螺旋狀薄冰也沒有任何感覺。
列車突然在尖銳的聲響中緊急刹車,震得賴瑞和我在座位上猛晃。
車廂門一寸一寸地滑開,凍結的門框上持續落下碎冰。
我站起身來,走到門邊,與車門保持一段距離,探頭出去。
賴瑞起身來到我身後。
車外的月台上籠罩在一股病态的黃光之中,比較像是生物光,而非電子光,如同某種病房裡的産物。
到處都是灰塵和蜘蛛網,還有深邃的黑暗陰影。
濕熱的空氣穿越開啟的車廂門而來,帶着濃濃的死屍氣味。
門上的冰霜融化消失。
賴瑞迎上前去,打算步出車廂,但是我揚起一隻手阻止他。
月台上空無一人,沒有明顯的威脅,但是我依然覺得很不對勁。
有人在監視我們。
賴瑞不耐煩地動了動,我強迫自己步出車廂,踏上月台。
難受的熱氣如同巴掌般甩在我的臉上。
賴瑞站在我身旁,四下打量。
他臉上的冰霜迅速融化,像是毫無感情的淚水般滑過臉頰。
車廂門在我們身後緊閉,列車呼嘯離去,在出事前逃離車站。
我前方的老舊站牌上以黑色的歌德字體寫着路德之門,站牌底端染有幹涸的血迹。
車站牆上爬滿各式藤蔓,在我看向它們的時候緩緩蠕動,在我沿着月台走過的時候劇顫不已。
濃密的植物後方隐約可見閃爍的目光。
黑色的花朵自月台地闆下破石而出,随着賴瑞和我路過的身影緩緩轉動。
其中一朵花對賴瑞嘶嘶低吼,賴瑞故意一腳将它踩扁。
“植物應該搞清楚它們的地位。
”他大聲說道。
他的聲音在死寂的環境中沒有任何回音,經年累月的深邃死寂仿佛能夠吞噬所有新來的聲音,包括我們的腳步聲。
那感覺像是走過某地的畫像,而非那個地方本身。
賴瑞突然停步,左顧右盼。
“你以為這樣就能吓倒我嗎?”他大聲說道,“我死了!我家都比這裡恐怖!”
“你透露太多不必要的訊息了。
”我低聲道,“而且瓦解了我們突襲的優勢。
”
“無所謂。
”賴瑞說,“這地方死得比我還透徹。
不管這裡出過什麼事,肯定已經結束了,我們錯過了。
這裡……隻是一片廢墟。
我要的是收藏家。
他在哪兒?”
“現在他一定知道我們來了。
”我說,“不過這是個大車站,通往他巢穴的入口,可能隐藏在任何地方。
而我真的沒心情四下閑晃……在上任當權者派遣部隊下來封鎖此地前,路德之門的名聲一直非常糟糕。
”
“那支隊伍是哈德利率領的。
”賴瑞說,“在他當權的時候……你不知道嗎?”
“不知道。
”我說,“但是夜城很喜歡巧合。
”
“你不能……?”
“不,我不能。
”我立刻說道,“收藏家很了解我。
我之前曾數度漫不經心地晃到他的秘密基地制造麻煩,所以他肯定有針對我的天賦進行反制。
”
“沒錯。
”賴瑞說,“你跟他是老交情了。
他是什麼樣的人?”
“瘋狂、邪惡、報複心很重,而且危險得很。
”我說。
“他也有不少其他特質,端看心情而定,不過要謹記的就是剛剛提的那幾點。
”
“我是說,”賴瑞道,“他這個人怎樣?”
我想了一想。
“我不知道他還剩下多少人性。
他不是一直都這樣。
他曾經有過名字、地位、朋友,以及生活。
但是為了追求他所迷戀的興趣,他一個接一個地放棄了那些東西。
現在就隻是收藏家。
”
“我們要怎麼找他?”
“不用找。
”我說,“他會自己找上門來。
”
我們同時轉頭,看着一道憑空出現的聚光燈突然投落,閃亮的光柱指向一道出口拱門,在月台病态的光線中顯得鮮明清晰。
在聚光燈中瞪視着我的就是收藏家。
一個勉強算是中等身高的男人,非常肥胖,身穿樸實的羅馬短袍。
他臉色紅潤,滿頭大汗,小小的眼瞳專注地凝視着我,肥厚的雙掌在身側握緊又放開。
“約翰·泰勒。
”他沉重地道,“你再一次跑來敲我的門,為什麼你會變成我必須背負的十字架?我又沒有射殺信天翁。
所謂秘密巢穴到底是有什麼意思不明白的地方?如果想有訪客,我會自己打廣告。
那家夥又是誰?”
“他是賴瑞·亞布黎安。
”我說,“原諒他的無禮。
他死了。
”
收藏家上下打量賴瑞,然後聳肩。
“我已經有具僵屍了,還有巫妖。
我之前有具木乃伊,但是那個可惡的家夥在我以蒸氣清洗繃帶時分屍了。
這回你又想怎樣,泰勒?不管你想要什麼,我都不會給你。
我現在很忙。
”
“這套新服裝是怎麼回事?”我狡狯地問道。
收藏家向來無法抗拒獻寶的欲望。
“喔,這件老古董?”收藏家道,“還不錯看,是不是?這是本多·比拉多洗手時穿的衣服。
你相信我竟然是在洗衣籃裡找到它的嗎?如果人們不知道要看好自己的東西,就沒資格擁有它們。
”他突然皺眉,發現自己分心了。
“你就不能别來煩我嗎,泰勒?我到底哪裡得罪你了?”
“你知道你哪裡得罪我了。
”我說。
他偏過頭去,不願直視我的目光。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說。
“我必須為同一件罪行付出多少代價?應該有條法令規範限制罪惡感的程度。
”他繃着臉瞪我。
“你不能每次想到就跑來找我!如果我想要人陪伴,我會在《詢問報》上張貼交友廣告!喔,随便啦,告訴我你這次為何而來,快點搞一搞。
我本來有養看門狗的,但是它們會在展覽品上尿尿。
”
“你說得對,”賴瑞對着我說,“瘋得像是渾蛋。
”
“閉嘴,你這個逃避墳墓的家夥。
”收藏家說。
我立刻插嘴。
“收藏家,上次見面的時候,你說你正在忙,如今又說你還在忙……我非問不可:你是不是有什麼新嗜好?比較……不同的東西?”
收藏家瞪了我一會兒,似乎真的不知道我在說什麼。
“不……算不上。
我大部分的時間都花在找尋一件自其應當存在的年代消失的亞瑟傳奇法器,但是這件事并不足以将你引來此地……所以,怎麼回事,泰勒?快說!”
“我聽說你開始收集活人。
”我開門見山,“獨特、重要、具有特殊意義的人物。
賴瑞認為你把他弟弟湯米關在這裡,因為他擁有獨特的天賦。
是這樣嗎?”
收藏家目瞪口呆地看着我。
“就這樣?你就是為了這個而來?你瘋了嗎?我要活人幹什麼?陰險狡詐、喧鬧聒噪、索求無度的家夥。
我獨居就是為了遠離人群,這句話是有什麼聽不明白的地方嗎?我自曆史上各個年代收集稀有迷人的物品,最主要是為了保護它們遠離其他人的魔爪,因為他們不懂得欣賞。
我喜歡物品,跟物品在一起不會迷失自我。
喔……那就進來看看吧,如果非要這樣才能擺脫你們的話。
你們有半個小時的時間欣賞我的收藏,确認我沒有在收藏活人,然後我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