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一條名叫史艾特的街上遇見他。
我抱着滿懷的綢布從陰陰暗暗的店裡出來,走進大馬士革耀眼逼人的陽光之下。
起初我什麼都看不到,因為陽光直落落地照在我眼中,而他則站在街旁鐵皮屋頂底下的陰影裡。
露天市場裡擁擠不堪。
有個人跑到我面前停下來照了一張相片。
另有一群年輕人打我面前經過,他們邊走邊盯着我看,口裡還直以阿拉伯文叫喊着“小姐”、“哈啰”和“再見”。
一匹灰色的小驢子背負着它三倍體寬大小的蔬菜沿街慢踱而去。
一輛計程車自我旁邊擦身而過,使我不由得地向店鋪門口後退了一步。
站在我身後的店鋪老闆乃趕忙伸出手來,護着他那一匹一匹的綢布。
那輛計程車一路喇叭按得震天價響地閃過路邊,又從那匹驢子身旁駛過,而後像艘破浪前進的船隻似地急馳而過,将一群走在街上的孩童劃分成兩半。
待駛到兩旁擺滿了攤子,整個街道隻剩下一條窄窄的瓶頸時,計程車仍然肆無忌憚地開着快車,毫無減速的打算。
就在那時,我看到了他。
他一直低着頭,站在一個珠寶攤子前面,手中把玩着一個鍍金的小飾物。
聽到計程車的喇叭聲,他擡起頭來,很快地後退一步讓路。
這麼一退,使他從陰暗的黑影中走進亮麗耀眼的陽光下。
心頭一震,我看清楚了那人是誰。
我早就曉得他已來到中東,而且我也猜想我可能會在大馬士革城裡遇見他,然而我隻是兀自地站在陽光底下,凝視着那個側身的背影。
在經過了四年之後的現在看到那背影,似乎覺得很陌生,然而在刹那間竟又覺得熟稔起來。
計程車在一陣喇叭聲中揚長而去,消失在路的盡頭。
在我和他之間,這條又髒又熱的街道上空無一人。
一匹綢布從我懷中滑落,我伸手去撿,把這匹散成有如一練豔紅色小瀑布的綢布在快接近肮髒的路面之前憑空接住。
我這一彎腰拾布的動作,和綢布亮麗刺目的顔色必定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因為他轉過身來,我們的目光因而相遇。
我看到他的眼睛睜大,然後他把手中那個鍍金的小飾物扔在珠寶攤上,也不管身後那名男子的喊叫聲,便迳自橫街向我跑來。
當他一路跑着,一路以那幼時小男孩向一名年紀比他更小,而且十分崇拜他的小女孩問安的口吻叫着:“噢,哈啰,是你!”時,往事就像潮水般向我洶湧而來,逼人心胸。
我已不再是名小女孩了,我已滿二十二歲,而這人也隻不過是我的堂兄查理,也早已不再為我所崇拜了。
為着某些理由,這一點似乎有必要弄個清楚。
我原想以興奮的語調回應他,但幾經努力,卻隻能擠出呆滞鎮靜的臉色。
“哈啰。
能見到你真好。
看你都長得這麼大了!”
“可不是嗎?我現在幾乎每個星期都刮胡子呢!”他對我露齒而笑。
蓦地,他也不再是名小男孩了。
“親方的思蒂,謝天謝地,我總算找到你了!你來這裡做什麼?”
“你不知道我在大馬士革嗎?”
“我知道你要來,可是卻查不出你抵達的時間。
我的意思是,你一個人來這裡做什麼?我以為你是和旅行團一起來的?”
“噢,是的,”我說,“我隻是剛剛和他們走散了。
是媽咪告訴你這件事的嗎?”
“她告訴我母親,然後我母親又告訴我。
可是似乎沒有人曉得你在做什麼,以及你何時抵達此地,甚至連你會住那裡都沒有人知道。
你大概已經知道我要趕來找你。
你沒有把你的地址給别人嗎?”
“我想有的。
”
“你告訴你母親一個旅館的名字,可是根本不是那個旅館。
我打電話過去,旅館人員告訴我你們的旅行團已經去耶路撒冷了,等到我再打去耶路撒冷時,他們又要我打回大馬士革。
你真會隐飾你的行蹤,小思蒂。
”
“我很抱歉,”我說。
“如果我事先知道在抵達貝魯特之前有機會見到你的話……我們的行程改了,僅此而已。
因為訂不到機位,我們隻得改變行程,并且換另一家旅館。
噢,真糟糕。
我們明天就要離開這裡,到貝魯特去了!到今天為止,我們已經在這裡停留了三天。
你一直都在這裡嗎?”
“我昨天才到的。
我來大馬士革所找的人要到星期六才會回來,不過我一聽說你将來此,我就直接上來,正如你所說的,真糟糕。
不過,你明天無需跟着他們離開此地,對不對?我自己還要留在這裡,一直到星期天。
你為何不中途離隊,我們兩人一起留在大馬士革,等事情辦完了再一道去貝魯特呢?你并不一定要和他們同行,是吧?”他揚起眉毛,低頭注視着我。
“你一個人參加旅行團究竟是為什麼?我不覺得你會這麼做。
”
“我也這麼認為,可是我突然有股沖動,想來這裡看看,但我又不知道該辦那些手續;而他們包辦一切,用不着我費心,況且他們還有一位會說阿拉伯話的導遊。
我絕對無法獨自一人來到這裡的,對不對?”
“我不懂你為什麼不能。
而且你也不要拿那對無助的大眼睛看着我。
如果這世上出現了一位完全自立能夠獨立照顧自己,無需他人操心的女性,那人一定是你。
”
“噢,當然啦,我是柔道的黑帶高手。
”我愉快地說道。
“噢,查理,不管你相信與否,能見到你是真太棒了!感謝老天爺,你母親竟然能聯絡到你,并告訴你我在這裡!能留下來和你共渡數日一定會很開心,可是我原本就打算星期天旅行團解散之後,在貝魯特稍作停留的,我想我會按原定計劃進行。
你這一路玩得愉快嗎?是類似環遊世界的旅遊對吧?和羅比一道嗎?”
“是有點環遊世界的味道。
見見世面,順便在貝魯特展開一些實際工作之前溫習一下阿拉伯文。
噢,就像疲勞轟炸一樣……我們驅車直下法國,而後将汽車船運到摩洛哥的丹吉爾港,之後我們就沿着北非一路漫遊過去。
羅比到了開羅後就回家了,所以我是一個人來的。
我在抵達開羅時接到母親的信,她在信中說你獨自旅行,即将來此,所以我就直接從開羅北上,希望能和你碰個正着。
”
“你是說你來大馬士革找人?是為了生意上的事嗎?”
“有一部分原因是。
嘿,我們還站在這裡做什麼?這兒有股怪味,而且我們随時會被那些驢子撞倒。
走吧,我們喝茶去。
”
“我很樂意,可是在這大馬士革城裡那兒有茶喝呢?”
“在我的小窩裡,那兒距離亞甯皇宮很近。
”他咧齒而笑。
“我不住旅館,我和一個我在牛津認識的朋友住在一起,他叫班西拉。
不知道你父親曾否對你提起這個人?他的父親在大馬士革可算是個大人物,非但交遊滿天下,而且家财萬貫。
他除了有個哥哥在貝魯特開銀行之外,還有個姻弟在内閣裡官拜内政部長。
在叙利亞,他們稱這種家族為‘高尚家庭’,意指錢财多如糞土的家族。
”
“去了一定很好玩。
不過照你這麼說,我們也可以算是‘高尚家族’了。
”
“唔,可不是嗎?”堂哥的話中有着濃厚的反諷語氣。
我知道他何所指。
我們家族亦經營銀行,富連三代,也可謂錢财多如糞土。
叫人驚訝的是,人們對我們曼薛家族的族人體内所流動的極其混雜而不純粹的血液毫不在意。
我縱聲大笑。
“我猜想他和爹地以及查士叔之間有商業往來。
”
“是的。
我和班西拉約好,一旦我來叙利亞就去找他。
而且父親也希望我學習擔任聯絡的工作,所以我就來了。
”
“唔,我很樂意去。
不過再等一會兒,我要把我的綢布拿回去。
”我看了看懷中色彩鮮豔亮麗的綢布。
“唯一的問題是,要選那一塊呢?”
“如果你要我說實話的話,兩塊我都不大喜歡。
”堂哥舉起一匹布,摸摸布料,然後皺皺眉頭,“料子好,但這種紅色會不會太過于野氣?别人會說話的。
而這塊藍色的……不,穿在你身上不行,親方的。
這顔色不适合我,我喜歡我身邊的女孩子衣着色彩能和我搭配。
”
我冷冷地說道,“就沖着你這句話,我把兩塊布都買下來,并把它們裁剪成橫條紋的樣式。
不,我明了你的意思,不過,這些布在店裡看起來都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