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上,依牆而立。
庭院的中央立着一座噴池,地面上鋪着藍白二色的磁磚。
小型的柱廊鑲飾着藍色、白色和金色的馬賽克,在陽光的照射下閃閃發光。
某處有隻斑鸠在低吟,一叢叢的橘樹立在庭院的四周。
在水花四濺的池水中,我瞥見一尾金魚的鳍在陽光下閃爍着金色的光芒。
庭院裡很涼爽,橘花的香味四處飄散。
“進到吸煙室裡來吧,”查理說。
“這裡可愛多了,是不是?我總認為某些阿拉伯式的建築很令人激賞,在在散發着詩意、熱情、浪漫和高雅的氣質,就如同他們的文學一樣。
我想班西拉馬上就會回來,不過他總是告訴我,他的房子就等于是我的房子,所以你想要什麼?茶嗎?”
“我想我還是喝咖啡好了。
你要怎麼弄,拍拍手掌,傳喚太監來為你效勞嗎?”
“差不多。
”屋内的擺飾極盡富麗堂皇之能事,在我面前有一個鑲飾着寶石和珍珠的桌子,桌上立着一個小銅鈴。
他拿起銅鈴,搖了一搖,而後慌慌張張地沖下吸煙室的台階,跑到噴池邊等着。
我在一張鋪着很漂亮的藍色毯子的長椅上坐下,身子倚着椅墊,兩眼望着他。
沒變,他并沒有改變。
幼時,人們總認為查理和我面貌酷似。
事實上,在很小的時候,我們甚至還被誤認為雙胞胎呢。
在那些日子裡,查理總是雄糾糾氣昂昂的,經常會為了人們認為我們長得很像而怒不可支,至于對我這個隻知傻楞楞地崇拜我那聰明伶俐的堂兄的小女孩而言,這等事簡直是莫大的喜悅和榮耀。
等我們日漸成長,面貌的酷似也随着時日的消逝而褪退了。
當然,基本上的相似仍然存在,譬如黑色的頭發,斯拉夫民族高高的顴骨,略微的鷹鈎鼻,灰色的眼珠和瘦削的骨架。
現在他比我略高數吋,而且也已長胖了。
他在北非一帶旅遊時,曬得一身紅通通的,這使得他眼珠的顔色看起來比我的還淡些,加上他那雙比我濃密也比我長的睫毛,襯托出他的眼睛愈發好看。
雖然如此,我依舊認為我們兩人之間仍有十分顯著的相似之處,無論是一舉手一投足,在在都是。
另一個我們所共同擁有的相似之處即是被縱容溺愛的特質。
這點我們在彼此的個性中都能很快地辨認出來。
這是一種近乎輕率無禮的伶俐和機敏,而且也極易變成暴躁易怒和傲慢自大。
而所以會傲慢和自大,并非因為我們有任何成就感,隻是因為年輕氣盛的緣故。
一種拒絕任何加諸個人的束縛和枷鎖的自覺,我們稱之為獨立的個性。
然而這事實上已近乎一種對占有欲的病态的畏懼感。
而我們稱之為敏感性的東西,或許隻是意味着我們的臉皮太嫩,禁不起溫室外的風吹雨打而已。
或許我應該在這裡略做解釋,查理和我之間的關系在瞬間變得十分親密,而在另一瞬間又變得十分疏遠,這一切變化遠非其他普途的堂兄妹所能比拟。
第一點,我們并非近親,而隻是遠房的堂兄妹,充其量也隻不過是同一個曾祖父而已。
第二點,我們幾乎自生下來就被一起帶大,我記不起我的童年中有那一刻不是和我的堂兄查理共用的。
他的父親——亨利·曼薛,一直是我們家族中來自英國這一支家系裡的長輩,其他的親戚還包括他那對雙胞胎堂弟——查士和克裡斯多夫。
克裡斯多夫是哥哥,也就是我的父親。
查士是弟弟,下無子嗣。
所以在亨利·曼薛夫婦初獲麟子數月之後慘罹海難雙雙身亡時,查士叔便将孤兒查理抱去撫養,待如親子。
因為對亨利·曼薛夫婦之事毫不知情,所以查理和我一直把他的養父母視為他的親生父母。
亨利,曼薛和他的兩個堂弟長相極為酷似,至于我父親和查士叔更是長得一模一樣。
一直到結婚前,他們二人仍形影不離,而且難以辨認。
他們在同一天結婚,雖然他們所選擇的女子彼此間毫無關連,但是在外型上卻也極為相像。
這兩位曼薛太太相交甚歡,因為自亨利去世之後,查士便将他那幢座落于肯特的房子接收過來,我父親則在一哩之遙處蓋了另一幢房子比鄰而居。
因此之故,查士的養子和克裡斯多夫的女兒自幼即一起被撫養長大,直到四年之前,我父親帶着媽咪和我舉家遷到美國的洛杉矶,不過我們仍然經常返英到查士叔家小住一番,以避塵世之喧嚣。
不過,我每次回到查士叔家都沒碰上查理。
在牛津求學的期間,查理一得閑暇和假期就往外國跑,悠哉遊哉地四處遊曆,并且沉緬于我們家族因為混血的祖先而遺傳下來的語言的天份之中,以期能在家族所經營的歐洲大陸銀行中大展其才。
我可沒有爬得那麼高。
我從洛杉矶回英國時,除了一口美國腔調和三年在美國沉溺于商業電視的狂熱世界的經驗之外,并未帶回任何成就。
我在美國的期間,于一家名叫陽光電視公司的小公司裡擔任制作助理的工作。
現在堂兄和我又再度聚首,而且我們絲毫不費力地就重回往日的關系。
我所謂的關系并不是指如同我們二人的父親們那種形影不離的關系,那是不可能的。
說來或許有些似是而非的味道,不過我們二人之所以能夠這麼快地熱絡起來,多少是因為一種相互的排斥感所導緻。
我們彼此都意識到對方的這種排斥感,而且也都能對此一排斥感表示尊敬。
這種相互的排斥,使得我們在面臨家族間對此一婚約永不休止的說笑和戲弄時,不緻于太難堪。
這一樁在族人口中戲稱為“政略婚姻”的婚事,将使我們龐大的家族事業不緻落入外人手中。
我們從來都不知道,也從來沒有人讓我們知道我們彼此間的婚約是否隻是起于開玩笑的念頭。
我曾經聽我父親說起,我們家族的各個特質,個别來講已是夠糟糕的了,一旦湊合在一起,将是無比嚴重的緻命傷。
不過查士叔也會立即加以反駁。
他說既然我母親是半個愛爾蘭人,而查理的母親則是澳洲和蘇俄的混血兒,加上他祖母是法國人,我們這兩個遠房的堂兄妹聯姻應當是沒有任何顧忌的。
在我和查理的曾祖父母輩的祖先中,另外還有一個波蘭和猶太人的混血兒,一個丹麥人,以及一個德國人,而我們以英國人自居,也可算是相當公平的。
對于自幼一起長大的查理和我而言,這一樁自我們童年起就宣布了的像玩家家酒般的家族聯姻,委實激不起我們任何興趣。
事實上,我們二人從未想到要以對方為自己心目中愛慕的對象。
以兄妹自居的我們總是以同樣高昂的興緻和嘲弄的态度來取笑對方的豔遇。
我們各人的戀愛史為期都很短暫。
一旦查理身邊的女孩開始有據他為己有的企圖時,查理便會不着痕迹地将她甩掉。
而我貼在牆上的白馬王子的照片一旦易位,他便會對此大張撻伐,而我也會毫不留情地回嘴,然後我們便會縱聲大笑,達成和解,而後生活便又再度圓滿快樂。
我們各人的父母一直都以愛心容忍我們的所做所為,他們不施加壓力,給我們足夠的錢,而且也留心傾聽我們所說的話。
他們之所以如此,或許是因為他們希望能自我們這兒得到自由,正如同我們也希望自他們那兒得到自由一樣。
這種政策的結果是我們像歸巢的蜜蜂一樣,每隔一段時間才回到他們的身邊,而我們也都過得很快樂。
或許他們比查理和我更能認清我們生活中的安全和保障,就是這種安全和保障使得他的好動成性和我的優柔寡斷顯得微不足道。
或許他們也能在一切紛亂的事物中,預見未來即将降臨的結局。
我的思緒又被拉回現實之中。
一個身着白衫的阿拉伯人端着一個盤子走了進來。
那盤子上放着一個精雕細琢的銅制咖啡壺和兩個藍色小咖啡杯。
他将咖啡壺和杯子放在我面前的桌上,而後朝查理說了一些話就轉身離去。
堂兄很快地跑上吸煙室的台階,在我身邊坐下。
“他說班西拉要到晚上才會回來。
來吧,你倒咖啡。
”
“他母親也出去了嗎?”
“他母親已經過世了,他的姑姑代他們管理這個地方。
不過根據他們的說法,她過着近乎隐居的生活。
她下午都睡得很久,要到吃晚飯時才會出來。
要抽煙嗎?”
“現在不要。
事實上,我并不經常抽煙,隻有偶爾為了要提神時才抽上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