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半晌不答腔,站在那裡眯着眼睛打量我,仍然帶着那種幾近超然的品評眼光。
他的眼珠烏黑,目光如糖漿一般閃閃發光,兩相對照之下,下垂的眼皮顯得厚重而蠟黃,眼睛四周的皮膚像過熟的李子一樣呈現淡褐色。
“怎麼樣?”我陡然問道。
他微笑了。
“你是個鬥士,不是嗎?我很欣賞你這一點。
你帶給我的興奮實在非言語所能形容。
坐下來,我們談談。
”他從台上走下來,走到對面拿來一把靠在牆邊的椅子。
他換了整潔的商人裝束,穿上深色的長褲和橄榄綠的高領上衣,這身打扮一點也不能襯托出他那粗壯的身材。
他顯得像頭蠻牛一樣地孔武有力,我的無禮絲毫沒有激怒他。
他的态度溫文有禮,甚至還顯得十分愉快,他把椅子拉過來,坐在我的對面。
“抽煙嗎?”
“不用,謝謝你。
”
“那會幫着你鎮定下來。
”
“誰說我需要鎮定下來?”
“噢,别這樣,曼薛小姐,我以為你講究實際。
”
“但願如此。
好吧,哪,我的手在顫抖,你高興了吧?”
“一點也不。
”他替我點了煙,把火搖滅。
“真對不起,我不得不這麼做。
請相信我,我不想傷害你,我隻是想讓你回到這兒來,然後和你談談。
”
“你不得不——”我睜大眼睛瞪着他。
“噢,算了吧,葛拉夫醫生!你在車子裡就可以和我談談了。
要不然——如果你打算扯下假面具的話,你在我離開達伯拉漢宮之前,就可以和我談談了。
”我向後一靠,吞雲吐霧。
這個姿勢為我增添了一點我正需要的自信,我覺得自己慢慢放松了。
“我不得不說你前幾天晚上那身整潔的打扮要順眼多了。
我現在明白你為什麼在午夜接見訪容了,你和你的房間在黑暗中都好看多了。
”
就這個房間而言,我的話一點兒也不假。
在燈光下疑為浪漫色彩的邋遢,在日光中卻變成純粹的灰塵和疏忽。
床帷破舊肮髒,我旁邊的桌子上杯盤狼藉、髒亂不堪、還有一個碟子,布滿了煙灰。
“好吧。
”我劍拔弩張地說道:“我們談談。
請你從頭說起,哈麗特姑婆出了什麼事?”
他坦然地望着我,做了個道歉的手勢。
“相信我,我恨不得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你。
我承認你有理由懷疑和生氣,但是相信我,這一切都是為了你好,我馬上會解釋這一點。
關于你姑婆的事,你沒什麼好擔心的,完全不必擔心。
她死得很安詳,你當然知道我是她的醫生,我和約翰一直都是她的醫生。
”
“她是什麼時候過世的?”
“兩個星期以前。
”
“她為什麼會過世呢?”
“曼薛小姐,她已經八十歲了。
”
“我相信,但是總會有原因的。
原因是什麼,心髒病嗎?她的氣喘病嗎?還是純粹是疏忽造成的?”
我看到他輕輕咬着嘴唇,但是他仍然愉快而坦然地回答我。
“氣喘病完全是虛構的。
人的聲音是最難改的,當約翰告訴我你很固執的時候,我們知道大概不可能騙過你了,所以我們編了一個故事,好讓我能夠低聲說話。
現在,你一定明白了,我向你描繪的那個健忘而且非常古怪的老太婆,根本和事實相差太遠,其實你的姑婆一直到死前頭腦還很清楚。
”
“那麼,是什麼原因呢?”
“主要是心髒。
去年秋天,她得了輕微的冠狀動脈血塞,後來在二月下旬——我搬來和她住在一起以後,又發作了一次。
然後,你可能也曉得,她開始挑食。
不久,又間歇性地惡心胃痛,她心髒負荷的壓力更大了。
三個星期以前,她的胃病複發,而且病情嚴重,她的心髒因此承受不了。
整個經過就這麼簡單。
我再說一遍,她已經八十多歲了,你不能期望她熬過去。
”
有一陣子,我一語不發,隻是抽着煙,凝視着他。
然後,我倏地問他:“死亡證明呢?死亡證明在不在這裡?”
“在,我簽了一張,你想看的時候,随時都可以來看。
”
“我一個字都不相信。
你隐瞞了她的死訊,你、約翰·雷門和那個女孩同流合污。
你說不定還煞費周章來隐瞞這件事。
這是為什麼呢?”
他把手一攤。
“老天爺知道我并不怪你。
在這種情況下,我自己也會一個字都不相信的。
但是,事實上,我不但不願意你姑婆病死,我還願意盡力——事實上,我也盡了力——來挽救她的生命。
我不要求你相信我喜歡她,不過,在我告訴你她死得不是時候,因此使得我差點損失了一筆财富之後,你總該相信我了。
所以,我讓她活着是帶了一點自利卑鄙的動機在内。
”他把煙灰彈到地闆上。
“然後,就是一連串的神秘和僞裝,我待會兒會解釋。
我不想讓律師和她的家人侵入這個地方,所以我沒有報告她的死訊,我們讓本地人以為她還活着。
”
“接着,我和堂兄在這個不恰當的時候出現了。
我明白了,但是為什麼我們出現得不是時候呢?你最好從頭說起,怎麼樣?”
他靠在椅背上。
“很好。
我當你姑婆的醫生已經有六年了,在最後的三四年中,我每兩個星期來看她一次,有的時候次數還更多。
以她那個年紀來說,她算是非常地活躍健康。
但是,她有一點臆想症,而且她年紀大了。
我想她雖然極端獨立,仍會有點寂寞。
她一個人孤伶伶地和阿拉伯仆人住在一起,我想她一定很怕自己生病或出了意外的時候,必須完全仰賴仆人照顧。
”我以為他想說“完全落在仆人的掌握中”。
我想到戴着大顆紅寶石戒指的莉黛、矮壯粗暴且陰沉的那西魯,還有傻乎乎地扮着鬼臉的傑勤。
“哦?”我說。
“所以,我定期拜訪她,讓她放心——此外,她喜歡有個同鄉和她做伴,我也很喜歡來這裡做客。
她身體好的時候,待客很慇勤。
”
“約翰·雷門呢?他和我談到他怎麼被雇用的,不過我不知道他說的是不是實話。
”
“啊,對,他偶爾會靈光一閃。
你可能已經猜到,他和你一樣精通心理學了,他是個考古學家。
”
“我……明白了。
所以,姑婆才會對考古學興趣大發。
但是阿多尼斯花園呢?”
“那些倒是真的。
你可以說阿多尼斯花園是他的産業,他的書是關于阿多尼斯的宗教儀式,我想他藉着那些儀式可以提出一些有關病态心理學的理論。
還不壞,嗯?除此之外,我相信他對你說了實話。
他雲遊四方,為他的書搜集資料,他在宮殿上面的一個神殿上紮營,但碰到了暴風雨——就和你一樣——而來到達伯拉漢宮。
你姑婆非常喜歡他,要他在研究工作結束以前,都留在這裡。
他們彼此都沒有多費什麼口舌,約翰就定居下來,開始為她管理這個地方。
他決定留下來的時候,我心存感激。
因為這樣一來,我的工作就容易多了。
”他浮現了一絲笑容,我不太喜歡他的笑容。
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