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傷似乎将她吞沒,她一把将裝鮮奶油的碗摔到牆上,它炸開來。
(如今回想起來,她的情緒大概就是在這個時刻,從焦慮轉為更兇猛的某種什麼。
) 她猛地轉過身來,金發飛揚。
“告訴你們,世界上口風最緊的秘密,就是夫妻之間的性生活究竟怎樣。
” “親愛的,那隻是你家的情形。
”漢娜生氣地說。
“少騙我說你的性生活很好,漢娜。
任何像你這樣有強迫性症似的一天到晚重新裝潢房子的人,不可能有美好的性生活。
基本上來說,地闆得到照顧,你就得到忽視。
” 漢娜的眉毛揚得老高。
“也有兩者同時進行的,潔思。
有的夫妻會發展出适合自己胃口的、小而美的速食,呃……性的三行俳句詩。
” “哈!就像那個笑話——女人在前戲的時候怎麼都不眨眼?答案:來不及眨已經結束了。
”潔思不層地說。
“哇!我替你感到遺憾,潔思,不過巴斯葛在床上讓我很快樂的。
” “是哦?那麼許曼醫生也可以稱為替天行善的殺手!” “巴斯葛絕對會在床上讓你快樂,漢娜。
”我努力想要化解越來越高的緊張氣氛。
“他一天到晚都在床上。
我記得他念大學時,唯一一次在中午之前下床是因為床墊着了火,你記得嗎?” 漢娜像要砍人那樣瞪我一眼。
“隻因為你們的性生活很爛,就假設……” “嘿!我沒有說我和洛伊……” 我還來不及反駁漢娜的評語,潔思已經叛逆地昂起頭來。
“漢娜,你是那種家醜絕不外揚的人,至少凱西和我願意承認我們的房事多麼爛。
” “我的廚事沒有很爛!”我抗議。
我想起依偎在洛伊身邊的愉悅與火熱的激情,我的睡衣褪到腰上,第二天艱苦地邁着O型腿搭地鐵去工作…… 等等!我像牛仔巨星約翰·韋恩那樣走路,是多久之前的事了? “我不要讨論這些!我頭痛!”漢娜不高興地說。
“而我也快要頭痛了!”我郁悶地說。
“噢,上床時間到了。
”潔思冷嘲熱諷地說出結論。
灰暗的情緒籠罩着我們,直到潔思十七歲的兒子喬許下樓來找食物。
他的牛仔褲口袋一邊插着一本企鵝出版社的經典系列,另一邊的口袋是寫到一半的詩。
潔思舉手在鼻子前面揮一揮,想要像雨刷那樣掃除眼前的情緒。
她在兒子搜刮冰箱裡的食物時,揉一揉他的頭發。
“留點面包層給我,”她疼愛地對兒子說。
“即使是你老爸那樣厲害的醫生,也無法治療青少年的愛吃症,是吧?” 潔思老說,因為将來要靠兒子替她選養老院,所以她溺愛喬許。
真相其實是她必須母兼父職,大衛對孩子從來沒有興趣。
自從喬許出生,潔思帶孩子事必躬親,把他照顧得無微不至。
如今想來,她所采購的嬰兒藥品、學步車、玩具、無糖的金桔和芭樂汁,大概夠開一家幼兒園了!大衛則從未盡到父親的責任,整天忙着到被戰争摧毀的地方。
“嫁給一個行動主義者的壞處,就是他一天到晚都在行動!”潔思活潑地對大家說。
在她心中,她兒子是天下最聰明的人(既然愛因斯坦已經過世),而喬許也的确很聰明,如果他小時候自己換尿布,我也不會驚訝。
但是,大衛好像都視而未見,喬許是獨生子,但他依然不是父親的最愛。
為了兒子,潔思重新擦上唇膏,挂上最像女主人的笑容,重回她的結婚周年晚宴。
隻有我跟漢娜注意到,她的唇膏沾在犬齒上(這是從來不會發生過的事),還有,她那雙有點大的新鞋在她走路時發出歎息的聲音,好像很同情她真正的感覺。
捧着裝甜點的托盤,潔思進入餐廳,竟然發現歌壇小公主坐在她丈夫的大腿上。
她注意到大衛好色的眼光沿着金琪的乳溝往下看,她的笑容搖搖欲墜,牙齒好像快要掉出來了。
“你沒生氣吧?”金琪貓嗚似地解釋,豐滿的胸部波濤洶湧。
她握住史督蘭醫生的手,說道:“我隻是想要握一握這隻偉大的手,他拯救了非洲無數生命。
” “噢,我相信那隻偉大的手也握過其他許多東西。
”潔思裝出友善的表情,散播人工合成的愉悅。
“隻不過,親愛的,你不覺得她太小了嗎?”她對她的丈夫說。
“我很清楚在這個時候指出你即将有的地中海秃頭實在很沒品,但那也正是我要提醒你的原闶。
” 我看向史督仔的時候,簡直不敢呼吸,但他臉上的表情,隻是有趣。
“我可愛但長久受苦的妻子正在抱怨,我都中年了還愛騎摩托車,我也知道我拿中年危機當借口,實在很差勁。
” “噢,不會啊!親愛的,我對摩托車毫無意見。
雙腿之間終于能有個硬東西,想必可以給你很大的信心!” 我猛然轉頭仔細看着我的好朋友,她的嘴角上揚,僵硬地笑着,好像正為某個隐形的攝影師擺姿勢。
客人開始交頭接耳,但史督仔隻笑了幾聲,舉杯對他的妻子說:“敬快樂的二十年,以及唯一能把我綁在地上的女人。
” 回到女主人座位的潔思也舉杯回敬。
“親愛的。
”她熱情地說,即使是我也看不出她的愉快究竟是真是假,她的笑容是如此明顯,緊張了五分鐘的客人總算松了口氣。
“嗯,我的愛?”史督仔挂上似乎已有點倦怠的微笑。
“你有沒有發現……”她甜美地說,我們開始期待她說出溫馨感人的賀詞。
“……如果在第一次慣重考慮拿槍殺掉你的時候,我就立刻動手,現在已經假釋出獄了!好了,現在,想參加換妻活動的,請把車鑰匙放到餐桌中央來!” 再也沒有比這更有效、更迅速結束一場晚宴的方法了,在這種情況下,我隻能說這是一次“社交早洩”。
03
我在門口等洛伊處理完他的緊急電話診療,再開車過來接我時,潔思握住我的手臂。“今晚你如果真有性生活,我敢打賭一定是讓洛伊從背後進去,這樣你才不用接吻,或面對你們夫妻之間真實的情況。
我相信你逃避真相已經很久了!” “我們的性生活很好!”我刻意強調,因為一月的寒風而開始發抖。
“真的非常好!” 我替她難過,她的失望與羞辱我可以理解,但我不要她的憤怒影響到我。
洛伊是個善良、好心又寬厚的人! “性自由?”我步下階梯,逃進洛伊的車裡時,聽見她醉醺醺地啐道:“哈!對已婚女性來說,性自由就是不必跟那個雜種上床的自由!” 她的聲音在整個喬治廣場回蕩。
雜種……雜種……雜種…… “我就跟你說我們需要用繩子綁在一起,以策安全。
”洛伊在我扣安全帶時,笑着跟我說。
我在車子往我們的家奔馳而去時捏捏他的手。
潔思沒有說對,我們的性生活親密、溫柔、充滿愛心與生機。
真的…… 真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