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麼動力促使她早早地回轉家門呢?
“告訴他我被一個會議困住了,脫不開身,要晚幾個小時回家。
”
“媽媽,夏洛特等不了啦,我挂電話了,你自己告訴他吧。
”
“我愛你。
”莉莉耳語般地說道。
電話斷了。
她的腦海裡浮現出莎娜可愛的面龐,她試圖将它和她的聲音、舉止聯系起來。
她親生的孩子,她的心肝寶貝正變得粗魯而令人讨厭,她剛才竟然沒等她說完話就把電話挂斷了。
就在幾年前,莎娜會連着好幾個小時坐在莉莉面前的地闆上,着迷地聆聽她母親嘴裡發出的每一個單詞,臉上神采洋溢。
而現在她卻撂下了電話。
如果莉莉在她那個年代以這種方式對她父親說話,不被一巴掌打倒在地才怪呢。
但約翰說那個年代已經結束了,孩子有頂嘴的權利。
莎娜崇拜她的父親。
莉莉摸索着想再找個銅闆給約翰打電話,随即放棄了這個念頭,合上了手提包。
她跟他說什麼呢?說莎娜沒在做功課而在電話裡聊天,而自己像往常一樣拿她沒辦法?約翰無疑會擱下電話走到莎娜房間,對她說:你母親說了,你應該放下電話做功課。
事情就是如此,如果莎娜不聽他的,他也就算了。
或許他會再添上一句:你母親說你應該打掃一下房間,不然會被關禁閉之類的話。
這就夠了!
倘若這還不足以使莎娜瞧不起她母親的話,他還會提醒她:你母親有一次曾說過,要是你不努力學習,考不上大學,就得去當女招待。
諸如這類隔牆有耳就不能說的話往往隻是父母一方想說明什麼而講給另一方聽的,本不該轉述給孩子聽。
但約翰卻偏偏這麼做,并且還添油加醋,亂編謊言。
他應該去當個訴訟代理人,莉莉這麼想着,理直了裙子和夾克後,回到了鬧哄哄的酒吧間。
他應該做辯護律師的,不,或許離婚案的代理人更合适,她的腦子裡還想着約翰。
回到了桌子旁,她看到一杯重新倒滿的瑪格麗特,又是一杯新的烈酒,理查德還在那兒。
她悄悄地把那杯烈酒挪到一邊,端起啜了一口。
她将頭發理向一邊,讓它垂到眼角旁,使自己顯得更有誘惑力,她乘機從頭到腳打量着理查德。
她意識到眼前這個男人是個堅定、自信的勇士,而不是拿孩子當擋箭牌來虛張聲勢耀武揚威的那種類型,也不是滿足于庸庸碌碌、虛度終日的機關工作、将家庭的重擔壓在他妻子身上的那種人。
福勒絕不會是約翰那樣的窩囊廢。
西爾維斯坦的紐約口音從鄰桌傳過來,他邊往嘴裡扔爆玉米花,邊含糊不清地在抱怨某個案子的事,每五粒玉米花有四粒掉在衣服上或地闆上。
達菲無疑已經回家去了。
“你的頭發很漂亮嘛,”理查德說,“沒想到你的頭發還這麼長,你從沒在辦公室披散開來過。
”
他走近一步握住其中的一绺,放在掌心裡輕輕地揉搓着。
“有點兒不太職業化,是不是?我自己也弄不清楚為什麼不把它給剪了,也許潛意識中竭力想留住青春或别的什麼東西罷。
”
她深深地吸了口氣。
他離她那麼近,她感到有點喘不過氣來。
理查德的手從她的頭發上拿開了。
莉莉真想抓住他的手拉回原處,再次領略那觸電般的感覺,想象他的手指撫摸她的臉、她的肌膚的感覺,但刹那間夢境碎了。
他倆同時看見了對面房間的勞倫斯·波德漢姆,一個私人開業的律師。
他眼珠子一動不動地望着莉莉,朝他們這個方向走過來。
目前在私人開業律師中時興蓄留長發,有的幾乎披到肩膀,波德漢姆的頭發也卷曲着蓋過了下巴尖。
走到桌邊,他伸出手準備和莉莉握手。
“你是莉莉·福裡斯特嗎?”
他說:“我是勞倫斯·波德漢姆。
”
“不錯。
”
莉莉說,實實在在地感到龍舌蘭酒在發揮作用。
她巴望此人趕緊離開,好繼續沉醉在剛才的夢境裡,借酒壯膽向福勒說點撩撥挑逗的俏皮話。
她瞧都沒瞧波德漢姆伸出的手,他尴尬地縮回了手。
“我在288号案件中代理丹尼斯·杜瑟一方。
我跟艾伯蘭在本案的證據方面有不少分歧。
”
莉莉依稀知道有這麼件案子。
相反,理查德對此案十分清楚,他轉過臉來輕蔑地看了看這個律師。
288号案件是件強暴案,受害人是個案發時才十歲的男孩,被告則是所謂社會“棟梁”——一個來頭不小的“大人物”。
“還記得我嗎?”理查德氣沖沖地說,“如果你有任何想法,波德漢姆,你就直接跟法官說吧。
或者,你幹嘛不從你那保時捷跑車上直接給巴特勒家挂電話呢?他不是挺羨慕你們這些專門替那些肮髒的好漢們辯護一年就可以撈到二十萬美元的本事嗎?”
波德漢姆退到一個自以為安全的距離,這才開口回答:“福勒,我聽說你調回管酗酒開車和小偷案件了,那可是專門安排給初出道、不知道自己屁股眼長在哪兒的無知助理地方檢察官的。
這工作不賴,福勒。
你算走上正道了。
”
話音未落,這家夥便消失在人群中。
理查德把桌子往後一椎,雙掌“砰”地擊在桌面上。
他酒氣熏人,兩眼發紅像要冒出血來,怒不可遏地說:“今天晚上好像是特意為我安排的,再見。
”他轉身準備離開。
莉莉抓住他衣服的後擺,止住了他:“你喝得太多了,理查德。
讓我送你回家。
”她收拾好手提包和公文箱,準備一起走。
這晚上還是頭一次,他開懷地笑了,露出他那整齊潔白的牙齒。
“趕緊,如果你想拯救我,現在正是時候。
但你要是以為我會讓你這麼個醉鬼開車送我,那你就大錯特錯了。
走吧,你還沒請我喝酒呢,你現在可以請我喝杯咖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