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五十歲的湯馬斯·彌爾頓·裡德巡官仍有着一副相當優美的好身材。就連他自己也這麼說——六英尺一英寸,兩百磅,全部頭發都還在,隻有一小绺灰發。
他對着鏡子露出牙齒。
戒煙之後,大部分斑點都沒有了。
目睹連尼·布雷德克死于肺癌,讓他放棄了這項嗜好。
但是他臉上的皺紋卻留了下來。
在加州陽光下待太多年了。
不過人們總說加州陽光也賦予一個人個性。
裡德笑出聲來。
如果他沒别的東西,至少他還有個性。
每天在凡翠拉警局的洗手間裡,他都要給自己來幾回這樣的精神訓話。
今年他剛邁進五十大關,而這感覺之糟與傳聞中分毫不差。
他深呼吸縮緊肚子,發誓今晚一定要上健身房。
那裡有很多年輕警員,雖然他們不見得因此比較強壯或比較優秀。
他邊把揉皺的紙巾丢進垃圾桶邊對自己說:不管怎麼樣,這是我對自己身體的看法。
裡德一走出門就見到諾亞·亞伯拉罕面色凝重地走過來。
他第一個反應是想立刻縮回洗手間,但還是忍住了。
今晚沒有健身房了——裡德想。
他知道他将接到緊急征召。
“拿去!”亞伯拉罕說,把警車鑰匙串丢給這位刑警前輩,“你開車。
我知道你不會讓我開的。
安·卡萊爾正被送往郡綜合醫院,槍傷。
” 鑰匙串叮當掉在地毯上,這個刑警臉上溢出各種神色。
這時那個年輕警官已經走離三步了。
裡德回神過來,迅速傾身抄起鑰匙串,奮力疾奔過走廊,向停車場竄去,“在哪裡?” “市府大樓停車場。
不太清楚……剛接到的消息。
”諾亞喘着氣。
他現在跑在裡德身旁。
“她的……情況如何?” “不知道。
車子到了,綠色那輛。
”他們一起鑽進那輛沒有标志的警車裡。
亞伯拉罕把警示燈放上車頂,裡德打開開關鳴放它,就這樣他們鳴叫着駛出停車場,穿過其它警車。
亞伯拉罕在警用頻段找尋消防大隊頻道,想收聽運送安·卡萊爾的救護車的消息。
湯米·裡德心痛欲狂。
被射傷的不是普通人,安的父親在他仍是菜鳥時曾是他的訓練官,并且是他邁入警察生涯的精神導師。
連尼·布羅達克臨死前還把裡德叫進房間,要他答應照顧他的女兒,确保她不被人傷害。
連尼總是說安太沖動、太倔強頑固了,有一天她将會給自己招來橫禍。
好了,她老爸說對了!裡德咬着自己的内頰想。
他猛敲一記方向盤,差點沒有抓穩高速行駛中的車子。
他感覺到内心的空虛與顫抖。
每當他覺得事态嚴重,難以控制時,就會有這樣的感受。
“找到了。
”亞伯拉罕在警笛聲中喊,傾聽着收音機裡的醫療術語。
“小心,裡德!你的車速超過一百英裡了。
注意右邊!”他急喊,提醒巡官右邊有條小路接過來。
這種路段開這麼快是很危險的,如果有人剛好抵達交叉點又沒注意到警笛聲,一定免不了相撞,然後絕對不會有生還者。
收音機不斷出現雜音,裡頭醫療人員正向醫院報告着最新消息。
一等他們離開交叉點,亞伯拉罕就把警笛拿掉,以便能聽清楚一點。
一會兒之後,裡德放松油門,速度降到較謹慎的七十英裡。
安還活着。
子彈打中動脈,沒有打中重要器官。
她失了很多血,很有可能需要動手術,但看來似乎生命無恙。
“警笛要不要開,巡官?”亞伯拉罕問,看着他的搭檔。
“關掉。
”裡德說,“現場有沒有巡邏車?” “五輛;還有一個警官。
接到報案時他們正在那附近。
通訊室的人說,還有一個地方檢察官在現場。
他們已經把那稱為開車經過時偶然遇到的射擊。
” “那些他媽的畜牲!”裡德咆哮,眼光銳利地掃了亞伯拉罕一眼,然後回到路上。
松了一口氣的他,情緒轉變成憤怒。
安和她的兒子已經猶如他的親人,尤其是在她的丈夫失蹤之後。
被裡德當作親人的人是不準被欺負的。
胃酸湧上喉頭,他伸手到口袋裡找到了一顆胃乳片丢進嘴裡。
最初是對一位臨死的老友應允的義務,到後來卻填補了這刑警自己空虛的生活。
雖然這些年來也交往過許多女人,裡德卻從沒有強烈地想跟其中某個人結婚過,然而他還是渴望有個家庭,而現在他覺得自己在很多方面來說已經有個家了。
拿起麥克風,他呼叫現場的警官。
他們在等待法院人員,正替證人做筆錄。
沒有人看見任何可疑人物或車輛,他們隻看見安倒在路上流血,醫護人員到達時她已經昏厥。
“記得跟克勞黛·蘭德聯絡,越快越好。
”裡德向無線電吼着,“叫她去接安的兒子;他現在可能自己一個人在家。
有記者在那裡嗎?” “你說呢?”康明斯警官說,“多得跟狗身上的虱子一樣!” “先處理那孩子的事情,彼得,不然他會在電視上看見。
這可不是聽到自己媽媽被射殺的好方式。
” 裡德放下麥克風。
他真是急瘋了,很想親自去接大衛。
但是克勞黛是一堆小孩的媽媽了,且是安非常好的朋友。
現在這樣的情況,由女人去處理可能比較恰當。
“聽我說,巡官!”亞伯拉罕打岔說,“何不你到醫院去探視安,讓我去接她的小孩,把他送到那女人家裡?從這裡轉彎,送我去分局,我開别的車子去。
” “我們已經快到醫院了。
”裡德厲聲說,雖然他并不想用這麼尖銳的語氣對他說話。
“一等我們确定安的情形穩定後,我會讓你開始做些記錄。
” 對亞伯拉罕嚴厲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