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的是父親失蹤後的那幾個月,那時他才八歲。
他們決定先不告訴他,直到他們發現真相為止。
不幸,安把謊言愈說愈極端,捏造了一個又一個故事來解釋父親為什麼長期不在。
四個月過去,各種可能的開導方法都失效後,安終于把這男孩叫到跟前坐下,告訴他事實。
但是裡德真的不怪安,盡管漢克失蹤後幾天他就勸安把事實告訴小孩。
這是人生最悲慘的狀況之一,沒有什麼真正說得上好的處理方式。
如果他們告訴這孩子他的父親死了,然後他忽然出現…… 嗳!裡德想——把這些思緒抛開吧!那是過去的事情了。
現在,他們必須讓安再度站起來,然後想辦法幫這可憐的小孩去應付加諸自己惟一的親人身上另一樁冷血的暴力行為。
裡德咳嗽一下。
他的喉嚨收緊,差點嗆到自己。
大衛可能想掩飾自己的恐懼。
但裡德了解這個小孩——他吓壞了。
“我沒有騙你。
”裡德說,握住他的肩膀,盯着他的眼睛,“聽我說,你媽媽很快就會下床了。
當然,發生這樣的犯罪真是可怕!毫無疑問,很可怕!簡直令人作嘔!但我們别再沉溺其中了。
我們現在應該心存感激,因為她将會沒事。
”他把大衛拉進他的手臂裡,緊緊擁抱這個孩子。
到了康複室門口,刑警把男孩拉到身後,開門向裡頭張望,看看護士長是不是還在另一個病人那裡忙着。
他認識露西·喬爾德,知道她是個嚴守紀律的人。
她才不管你是不是警察呢!她是這間康複室的老大。
有一次她拿便盆打了裡德的頭,就是因為他不聽命令。
裡德比個手勢叫大衛噤聲,然後把他迅速拉進房間,快步走向安的病床。
“她在睡覺嗎?”大衛說,眼裡浮着淚水,“她看起來好蒼白。
” 裡德手臂搭着男孩的肩膀,把他推向床,伸手拉上身後的白布幔,“跟她說話,小兄弟。
她現在該醒了;她聽到你的聲音一定會醒的。
” 大衛俯近媽媽的臉,粗短的手指緊握着床的欄杆。
“媽,你聽得到我說話嗎?我是大衛。
我愛你,媽!勇敢點,當個大女孩!”他轉向湯米,“這樣講真是笨!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以前總是一直要我當個大男孩,”他說,自覺地,“直到我變胖為止。
” “大衛!”安喃喃念着!她的眼睛睜開,瞪視着頭上的燈,還有刺鼻的醫藥味。
盡管已經過了七個小時,她的神智卻還停留在人行道上。
她用眼睛狂亂地掃視房間,直到現實世界慢慢進入她的意識,才明了自己已經在醫院裡。
看見大衛的臉之前,麻藥又把她的頭拉下,沉回枕頭上。
有如幻燈片在眼前一張張翻過,安可以看見人行道的光景,感覺到子彈鑽進自己的肌肉裡,聞到血液的奇特味道。
但那痛楚不是最讓她害怕的,真正令她驚駭的是躺在人行道上喊救命時害怕着沒有人會過來救她。
她舔舔幹裂的嘴唇,想要咽口水,卻發現口幹舌燥。
然後她聽見有人在說話,但聲音聽起來像是很遙遠。
她安全了!她告訴自己,毛毯邊緣的手握成拳頭。
她在醫院裡而且活着,沒有别的事好操心了。
“安,我是湯米,”刑警輕聲說,“而且大衛也在身旁。
你現在在醫院裡,親愛的,而且會沒事的。
我們都在你的身邊。
” 大衛趕緊接着他的提示說:“是啊,媽,我們都在這裡!你會沒事的。
會不會痛?子彈打到哪裡?有沒有穿出來?” 裡德聽見,縮了一下,對大衛搖了搖頭,然後在這個男孩的耳邊說:“試着講點子彈以外的事情。
” 安聽見了兒子的聲音,但還是一直往下沉。
大衛在這裡,她得為他堅強起來。
一想到這可能會對他造成什麼挫折,她馬上不寒而栗。
“大衛!”她喚,眼睛仍閉着,“大衛——” “我在這裡,媽媽。
” 她的神智在飛轉,十幾個影像同時浮現。
她看見自己拿着漢克的照片,卻不記得是何時何地。
然後她記得當時自己以為确定他在那裡,正跑過來解救她。
事情非常紊亂,使她無法理清。
“長發!”她含糊地說,記起那男人的頭發曾掃拂着她的臉,“那個男人……那個長發男人在哪裡?” 裡德猛然驚覺,意識到安可能在描述那個攻擊她的人。
“安,你看到是誰下手的嗎?” 她搖搖頭,再次舔舔嘴唇。
“沒看見嫌犯,那個……過來救我的男人,他是誰?”她曾非常确定地認為那是漢克,但她知道那隻是幻覺。
她當然很有可能在危難的時候想到漢克。
因為這男人曾是她的丈夫,曾是她的保護者。
二
“救你的人是吉米·索耶。”裡德告訴她,“他說他是你的緩刑犯。
當他看見你倒在人行道上時,就跑過來救你。
他受過急救訓練,他說他的父親是個醫生。
” 為什麼?她問自己,生氣着為什麼有人要對她做這種事,勝過心中任何的感激。
怎麼會有人要射殺她?她做了什麼事?是他随便開槍的還是特别瞄準她? 某個人陡然拉開布幔,使裡德吓了一跳。
是露西·喬爾德。
她身材的寬度幾乎和高度一樣,燙起來的灰發像個泡棉墊子。
她用手指戳着裡德的背,“禁止小孩,裡德。
你知道不能帶小孩來這裡的。
” 裡德裝個懇求的哭喪臉,“這是她的小孩,露西。
有點同情心嘛!我是說,你難道必須冷血得跟——” “夠了,裡德!”護士把大衛從頭到腳看了一遍,然後粗聲粗氣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