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朗西斯·希爾伯恩是個瘦高個,渾身上下沒有一寸脂肪。
他自視為藝術界的締造者,是使許多年輕人從不為人知的無名小卒到舉世公認的藝術家的引路人。
約摸四十五歲左右的年紀,希爾伯恩穿着一身黑:黑襯衫、黑褲子,一條窄窄的黑色絲綢領帶。
他的頭發一度是淺褐色的,幾年前,他将它們幾乎漂成了白色。
他架着一副金屬框眼鏡,左耳上戴着一克拉的鑽石耳飾。
幾年前,希爾伯恩在達拉斯學院發現了還是個學生的雷蒙德·岡薩雷斯,便竭力慫恿這個年輕人到紐約定居,這樣他可以監督他的工作,修正他的舉止,改善他的技巧。
然而,事情的發展并不像希爾伯恩計劃的那般如意,這會兒他正站在他為雷蒙德租的閣樓裡,向他發出最後通牒。
“我從沒說過你可以無限期地住在這兒,”經紀人說,一雙眼睛打量着挂在牆上的油畫,“我們的協議上訂的是你可以住到首次畫展舉行之時。
告訴我,在你手上隻有十五幅一模一樣的油畫的情況下,叫我怎麼舉辦一個畫展?”雷蒙德怔怔地望着虛空出神,沒有回答。
“得啦,”希爾伯恩一臉愠怒的表情。
兩年來,他忍受了雷蒙德的陰郁情緒和恒久的沉默。
他弄不清這個人到底哪兒出了毛病。
如果他再不立即回心轉意,希爾伯恩決定洗手不幹了。
“也許你聾了?”他大聲說,“我問你話可是有一會兒了?”還是沒有回音。
“我給你三天時間,”希爾伯恩斷然地說,“如果你還創作不出一些不同的東西,或至少開始一個新的題材的創作,你就得自己去找一間工作室。
我另有一位法國的藝術家要來。
”
雷蒙德沒想如果希爾伯恩強迫他搬出閣樓,他上哪兒去,怎麼生活的問題。
黝黑、清秀、眼神捉摸不定的年輕人盯着地闆,心裡在想那位女人,她那明亮的紅發和光彩照人的綠眼睛。
他能看見她那溫柔、聖潔的面龐,那天她趴在主日學校的教室裡,一手托着腦袋,一手拿着一支綠色的蠟筆的情景仿佛就在眼前。
那天究竟發生了什麼,雷蒙德不知道。
他隻知道必須找到她。
她徹底俘獲了他的心。
她的形象出現在他如今的每一幅畫中。
不管他開頭想畫什麼,最後他畫的總是她的臉,她的頭發,她的眼睛。
他與她相識這一人生中的非常事件,以及他對她的着迷,窒息了他的創造力,妨礙了他的事業。
就在希爾伯恩與他擦肩而過時,他瞧見黑光一閃,并聞到了一股濃郁的香水味。
“那麼,雷蒙德,”希爾伯恩說,“你想出一個新名字了嗎?隻要你再畫哪怕一件新作品給我,我下個月就給你辦畫展,不過我還認為你需要另外取個名字。
雷蒙德·岡薩雷斯這個名字太正經,太普通了。
你需要有個異乎尋常的、帶有神秘味道的名字,讓人過目不忘。
”
“黑。
”
雷蒙德說,巴望此人早點走,好讓他重新回到冥想中。
“不錯,”希爾伯恩說,撚弄着耳飾的尾端,使得那粒鑽石轉個不停。
瞅見雷蒙德的眼睛一眨不眨地追随着閃爍的鑽石,希爾伯恩立即停止手上的小動作。
他了解他相中的人。
雷蒙德喜歡有反光的東西,也喜歡旋轉的東西。
希爾伯恩曾經見過他為某樣毫不起眼的東西所着魔,躲進他自己的世界,連着好幾個星期都不說不動。
“好,”他大聲說,想以此吸引雷蒙德的注意力,“不過,得有兩個字。
你總不能叫你自己‘黑’吧。
”
“石頭,”雷蒙德凝視着希爾伯恩的耳飾說,“黑石頭。
”
“嗬!”希爾伯恩撮着肉感的大嘴說,“黑石頭,嗯?我喜歡這名字。
聽上去真不賴,就像印第安人的名字。
神秘、刺激、吸引人。
”
“我得幹活了。
”
雷蒙德輕輕地說。
“當然,石頭。
”
希爾伯恩滿意地笑了。
妙極了!他們短短的談話取得了出乎意料的成果。
雷蒙德已經躍躍欲試地想開始創作新作品。
而對他來說推銷“黑石頭”當然比推銷“雷蒙德·岡薩雷斯”要容易得多。
“從今天起,你就是黑石頭了。
在你的新作上就這麼屬名。
”
他盯着雷蒙德看了足有好幾秒鐘,而後朝門口走去。
“你畫好了就打電話給我,”臨走他又扔出句話,“記住了,三天時間。
”
希爾伯恩一走,雷蒙德就抓起他的外套,沖下樓到了街上。
那名字不錯,他心想,盡管他并不知道他的名字跟那些購買他的作品的人有什麼關系。
不過,這名字含有象征意義。
對雷蒙德來說,它象征着他被困在一塊黑色的石頭裡,無法動彈。
石頭是用玻璃做的,他成了玻璃的一部分。
但他無法觸及到外界。
那個女人出現之前他所生活的世界裡沒有人類,隻有色彩和圖案。
他瞥了一眼手表,驚慌起來,加快了步伐。
已經三點鐘了,他得趕在四點之前上班。
在外套裡面,雷蒙德穿着工作衣——黑褲子和白襯衫,長長的直發用一根橡皮筋束起以符合衛生準則。
他不在乎在餐廳做收拾桌面的低級侍應生,盡管要是能夠,他更願意整天呆在閣樓裡作畫。
誰也不會來煩擾他,一個低級侍應生是不可能和顧客直接接觸的。
幾分鐘後,他到了西街,瞅見了“達爾菲芳餐館”的招牌。
他匆匆踏進大門,朝餐館後部走去。
挂好外套,打過上班卡,他系上圍裙。
“你叫什麼名字?”就在他走進餐館的正廳,準備收拾桌子時,一個黑頭發的姑娘問他。
“哦,”他不自然地說,“我隻是個低級侍應生。
那邊那個女的是個侍者,也許她可以幫助你。
”
“哦,是嗎?”她沖他笑笑,“好啦,我也是個侍者。
”
她指指她的制服,奇怪這位清秀的小夥子怎麼就沒有注意到。
“這是我第一天來這兒上班。
”
她頓了一下,伸出手準備同他握手,“薩拉·門德爾斯,”她接着說,“你是——”語詞像磚塊一樣向他砸來,他的腦袋疼得像要裂開似的。
她在說什麼?
為什麼他聽不懂她的話?有時,他的病幾乎令他發狂。
有些日子,他毫不費勁就能聽懂别人的話,在那些日子裡,一切都頗為順當。
接下來就是另外的日子——在那些日子,他感到如此迷惑,跟人們是如此的疏遠,以緻他簡直想死。
“我……我……”他結結巴巴地說,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還是走開的好,他對自己說。
這是他在這種時候惟一可做的事。
這當兒,一陣獨特的、淡淡的香味刮進了他的鼻孔,聞上去像是巧克力,又像是檸檬味兒,若即若離。
他慢慢地擡起眼睛,望着薩拉以及她周圍。
綠色!雷蒙德喜歡散發綠色調的人。
綠色意味着寬厚、清新、友善。
他在主日學校遇見那位女人那天,他分明看見她被綠色的祥雲所籠罩。
但這個姑娘顯然不是他那位神秘女人,盡管他不知哪兒有點像她。
隻見她一頭緞子般光滑柔軟的長發如瀑布般披散在背上,雙唇塗得亮汪汪的,嬌紅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