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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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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但臉上其它部分,包括眼睛都未加修飾。

    相貌出衆!他注意到:她腳上穿的是一雙橡皮底、系帶的黑靴子,這可不是一個侍者常穿的鞋。

     他笑了,目光掠過她會說話的雙唇,搜索着她的眼睛,驚訝地發現它們竟然也是綠的。

    祖母綠般的綠,動人心魄的綠。

    他認識這樣的眼睛,認識這樣的綠。

    跟大多數人或許不值得交流,但雷蒙德熱切地渴望跟面前的這位姑娘交流。

     在他目不轉睛的注視下,薩拉·門德爾斯将飄散到臉前的黑頭發掠到一隻耳朵背後,正要走開,卻發現雷蒙德在模仿她的舉止。

    為了證實自己沒有搞錯,她邊搓手邊注視着他,眼瞅着他又重複了一遍她的動作。

    盡管她發現他富有魅力,薩拉現在明白一定有什麼問題。

     “為什麼你要那樣做?”她突然問。

    看他茫然地望着她,她加上一句,“你也知道,模仿我的姿勢?” “我不知道。

    ” 他尖聲說,顯然不像他自己的嗓音,而是在盡量模仿她的嗓音。

     “你能說話嗎?能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雷蒙德,”他操着跟剛才同樣的女聲說,接着又迷惘地搖搖頭。

     “不,是石頭。

    ” 他歎了口氣,羞愧地垂下頭,“對不起。

    ” “嘿,”她拍拍他的臂膀,微笑着說,“别不好意思了。

    不過,我還是喜歡雷蒙德這個名字。

    如果你不介意,我就叫你雷蒙德。

    石頭這個名字怪怪的,要是你問我的話我要這麼說,聽上去就像你是塊頑石或别的什麼似的。

    ” 在他開口說什麼之前,她扭身招待顧客去了。

    他的心陡地一沉。

    他還是頭一回發現一個真正吸引他的人,可卻無法與她交流。

     接着,他心想:這絲毫無益。

    他怎麼向她解釋?他怎麼告訴她有時他得借助别人的手勢和聲音才能開口說話。

    不去管醫學人員的看法,他知道多數孤獨症患者确乎具有語言能力。

    可他們的語言由口哨、咕哝、哼哼及各種叫不出名堂的聲音所構成,難以為常人所理解。

    當人們說話時,在雷蒙德聽來,那隻不過是一些嘁嘁喳喳的聲音而沒有什麼含義。

    就像一個人身處異國他鄉,他得将人們那些生疏的詞彙、奇怪的聲音翻譯成他自己所懂的語彙。

    但許多時候,隻有當他假裝成說話人,仿效他或她的聲音和身體語言時,他才能完成“翻譯”工作。

     雷蒙德熱切地盯着那位皮膚微黑的俊俏姑娘。

    有一種直覺告訴他:她與别的人都不一樣。

    他曾接觸過不少姑娘,并學會了享受性愛所帶來的肉體快感。

    但他發現自己無法與她們産生情感上的溝通,盡管弗朗西斯要他另外尋找題材,他怎麼也無法讓手中的畫筆去畫好些姑娘。

    她們太單調,她們的臉太平闆,她們的氣味令人反胃,她們的聲音刺耳尖厲。

    盡管她們當中的多數人都還年輕,可卻虛度人生,比她們的實際年齡要蒼老。

    她們的頭發閃耀着人造的光澤。

    她們的眼睛黯淡無光。

    那些留宿過一夜的則不可避免地會對那個他畫個不休的人産生荒謬的嫉妒。

     “這女人是誰?”她們不斷地這麼問,“她是你的女友,是嗎?你為什麼不畫我?你為什麼總畫她?”過不了多久,她們就離開了。

    在多數時候,他看到她們走暗暗高興。

    他的世界裡很難容下她們,她們跟他純粹的肉體接觸令他煩惱,使他無法工作。

     近來他選擇了獨處,但獨處時間越久,他便越想那位神秘的女子。

     經過了那麼多年,記憶已經模糊不清,他竭力想使之變得清晰,卻明白那隻是徒勞而已。

    很難将他所經曆和感受到的與他母親、米勒執事和老魯濱遜夫人跟他說的區别開來。

    他母親的最後一封信告訴他,他在主日學校時的老師已經辭世。

    米勒執事則早已過世多年。

    這樣,這世界上還記得那個日子的就隻剩下雷蒙德和他一家了。

     但,有什麼東西确實發生了。

    而那一奇異事件中的枝枝節節則深深地植根于年輕藝術家的腦海中。

     “那就像一根銀線進入了我的世界,”他反複地對他母親說,每當他們在一起時他總是強迫她聽他重複那個故事,“我的世界是一個孤寂的玻璃世界。

    那根銀線不知怎麼地穿過玻璃而入。

    我瞧見它蜿蜒曲折地繞着我,便試圖抓住它。

    那根線穿過我的身體,就好像一根紗線穿過針眼似的。

    一點兒都不痛。

    起初我有些害怕,你知道的,就在我剛看見它到我身邊——穿過玻璃跟我在一起時。

    當它離去時,将我的一部分也帶出去了。

    仿佛發生了裂變似的,我突然就到了玻璃的外面。

    喧嚣聲,各種各樣的色彩、氣味和感受紛至沓來,淹沒了我。

    這就是我看見她的臉時的情景,一切都改變了。

    ” 在來紐約後的兩年裡,他将他那微薄的收入中的大部分都化在尋找那位紅發女子身上了。

    他對自己是如此苛刻,以緻于他一度好幾天不吃東西。

     那個戒指是她曾經存在過的惟一的物證。

    這戒指并沒什麼不尋常:一克拉重的紅寶石戒指,四周鑲了二十粒小碎鑽。

    他所雇的私家偵探替他追蹤戒指的來源,最後追到了“威斯曼珠寶店”。

    那是一家本部在以色列、在各地有連鎖店的大珠寶店。

    然而,他帶回來的消息卻不樂觀。

    他們制作的一模一樣的戒指有上百個,銷往世界各地,無法辨認買主。

     “為什麼他們不以紅寶石為線索,看看是誰切割的?”雷蒙德懇求道,“每個珠寶切割匠都有獨特的風格。

    ” “這沒錯,”偵探說,“可‘威爾曼’的所有珠寶都切割成同一樣式。

    他們的切割匠都是由同一師傅教出來的。

    我的意思是,我們所談的是一顆一克拉重的寶石,而不是那顆舉世聞名的‘希望之星’,你不可能四處追蹤。

    随它去吧,老弟。

    好好過你的日子。

    海裡有的是魚,你明白我說的是什麼意思。

    ” 雷蒙德瞧見有張桌子的客人已經吃完了色拉,趕緊跑過去收拾盤子。

    可他的思緒還停留在那位女子和戒指上。

    每個人都勸他忘了那隻戒指,忘了那位女子,忘了整個事件。

     他忘不了。

    他在水中沉浮掙紮時,是她救了他。

    她是一個神秘的、不可思議的創造物。

    在他的周圍,觸目可見的是暴力和絕望,警笛整夜在尖叫,電視上的新聞報道充斥着血淋淋的恐怖場面,以緻于前不久的某一天他忍無可忍抓起一隻燈泡打碎了屏幕。

    她是一把開啟希望之門的鑰匙,雷蒙德必須找到她。

    隻要她存在,一切就有希望,未來就有希望。

     她一定知道所有問題的答案。

     就在這時,他聞到了一股醉人的香味,是從薩拉·門德爾斯身上散發出來的。

    她手托着一隻沉重的托盤,與他擦身而過,“三号桌需要收拾。

    ” 她說得很快,額頭上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我要畫你。

    ” 雷蒙德不加思索地脫口而出。

     “哦,是嗎?”她譏諷地說,以為他有那種畫别人身體的怪癖,“你想畫我的全身?是這樣吧?什麼顔色?”雷蒙德感到胸腹一陣愉快的顫栗,适才的緊張煙消雲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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