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嗎,西蒙?”西爾維娅龐大的身軀出現在門口。
隻見她披頭散發,睡眼惺松的,嘴裡不住地打哈欠。
“别逗了,”她對托伊說,“西蒙跟任何别的男性沒什麼兩樣。
他甯可你把所有錢都給動物保護組織。
”
“好吧,西蒙,”她沖那貓愛戀地說,“我能處理好跟動物保護組織的事。
”
接着她轉而對西爾維娅笑道:“隻要他不要‘梅賽德斯’,他就是我的好小夥子。
”
“我好像聽見你在跟斯蒂芬通話?”托伊搖搖頭,将貓放在尚未整理的床中央。
“他不肯跟我說話,不過我已經讓他的接待員轉告他我要離開幾天。
”
“感謝上帝,”西爾維娅誇張地說,“我還以為你會徑自回他那兒去,置我于水深火熱之中而不顧。
我要你跟我一塊兒到紐約去。
我們會玩得很開心的。
”
她頓了一下,熱切地注視着托伊,“如果你現在回去,他決不會讓你按自己的意願過日子。
現在是堅持你自己的權利的時候,托伊,向他表明你是認真的。
”
托伊點點頭,她暗自下決心,要堅持自己的所有權利。
哪怕為此而最終付出離婚的代價也在所不惜,盡管離婚是可憎的。
她了解她丈夫,他會為了每一件家具,每一個銅闆跟她斤斤計較。
就在西爾維娅到廚房去煮咖啡時,托伊對着梳妝鏡理着亂蓬蓬的頭發,目光轉向海軍藍T恤的圖案。
“加州天使”,她心想,望着T恤胸口飾有光環的大大的A字。
遺憾的是那隻是一支棒球隊,她悲哀地想。
此時此刻她真巴望着能出現幾個天使。
接着,她瞥了一眼鏡中的人影,将梳子放回到梳妝台上。
她必須面對離婚這一現實,諸如求助于天使、神靈隻是幻想而已。
托伊明白沒有什麼天使。
如果天使真的存在,他們就決不會任由事情發展到如此糟糕的地步。
整個漫長的黑夜,雷蒙德一直醒着,要麼盯着天花闆;要麼走到窗戶邊,坐在窗沿上,邊抽煙,邊想心事。
四點鐘時,他開始作畫,先是在一塊巨大的畫布上揮毫潑墨,随即揉成一團扔到一邊,改為用炭筆勾畫。
隻用寥寥數筆,他便完成了臉部的素描,這是第一張那個神秘的紅發女子之外的臉。
初升的太陽透過閣樓的窗戶照進來,給畫上的臉鍍迷惘的金光。
在晨曦中,他發現了薩拉·門德爾斯前一天晚上給他的紙條,紙條上有她的電話号碼。
“請給我叫一下薩拉。
”
他對話筒裡的女人說。
“别挂,我想她還在睡覺。
”
幾分鐘後,話筒裡傳來一個瞌睡懵懂的聲音:“喂,我是薩拉。
”
“雷蒙德·岡薩雷斯,”他說,“剛才接電話的是你母親嗎?”
“噢,”她大笑,從聲音裡很顯然地能聽出她的興奮,沒想到他這麼快就給她來電話,“不是,是我的一位同屋。
”
“你昨天晚上說過你肯給我擺姿勢,我想見你。
”
“真的?什麼時候?”
“現在。
”
“現在?”
“就現在,你能到我的閣樓來嗎?”
“我……我不知道。
在哪兒?”
“在特裡比克。
”
他說。
“我不知道。
”
她說,有點兒緊張。
她對這個男人還不怎麼了解。
盡管他引起了她的好奇心,但他古怪、陰郁,而且這麼一大早就打電話給她,使她害怕。
當一個人過于急切時,就無疑給對方敲響了警鐘。
“或許我還是不來的好,”她說,“為什麼我們不先相互了解?”
“坐計程車來,我會付錢的。
”
“真的?”
“真的。
”
話筒裡一片沉默,她在考慮。
最後,她作出了決定。
一個人隻能活一次,要想找個英俊的單身男人不是件容易的事:“好吧,等一下,我去拿一支筆,記一下地址。
”
沒過多久,當蜂音器響起時,雷蒙德沖下樓,付了計程車費。
然後,兩人站在那裡等電梯。
為了不想讓她聞到樓梯井裡發出的混雜着的尿和穢物的臭味,雷蒙德讓她乘電梯到四樓他的閣樓。
盡管他平常避免坐電梯,他不喜歡跟别人挨得那麼近。
“你住在哪兒?”
“王後區。
”
她輕輕地說,有點兒緊張,“我與另外一位姑娘合租了一所房子。
這樣我們才付得起房租。
”
“是這樣。
”
電梯門正好對着他所住的閣樓。
“棒極了!”她徑直走到房間中央,在原地轉了幾圈。
牆上挂滿了畫布,有的上面畫着栩栩如生的肖像,有的還是空白的。
她走近一幅畫前,細細地端詳着。
他的風格與她所見過的任何畫都不同。
盡管從遠處看畫上的女子似乎是三維的,呼之欲出。
但走近了,薩拉發現畫上的人是由無數細小的、各種顔色的小圓點組成,就跟鑲嵌畫似的。
看久了,她發現那些色彩似乎在畫布上活動、旋轉,就跟有生命似的。
這使她想起了生物課時,透過顯微鏡觀察細胞結構的情景。
她被迷住了,側過頭,試圖揣磨出他作畫的意圖:他究竟想要表達什麼?
她意識到自己離得太近了點,後退了幾步,發現畫中的女子看上去仿佛長着翅膀似的。
可那女子跟薩拉所見過的天使一點都不像,她越看越覺得他并不有意想畫翅膀。
那些煞費苦心調和的圓點和色彩就跟光似的,映得畫中的那女子光彩照人。
走到房間的另一頭,薩拉于是瞧見了一塊用鐵鍊懸在天花闆上的巨大的木闆。
一開始,她還以為它是一個電子裝置,布滿木闆的五彩缤紛的小圈是标度盤。
然而走近了細看,她發現那實際上是塊巨大的調色闆。
她猜測,他這麼做是想調出各種色彩任何可能的細微變化。
調色闆下的地闆上放着一管管現成的顔料,調色闆上的色彩卻是異乎尋常、極富想象力的。
随後,她看見了畫架上的畫,就是他一大早開始畫的那幅。
前一天穿在她腳上的那雙笨重的黑靴子不見了,代之以一雙黑色的芭蕾舞鞋。
她像個蹒跚學步的幼兒似的一步步走進那幅畫,仿佛對自己所要見到的東西感到既興奮、又緊張。
在很長一段時間裡,她隻是目不轉睛地盯着那幅畫。
畫上隻是一張臉的輪廓,此外就是幾根粗略的線條,表明他所設想的身體的運動。
“她是誰?是你的模特嗎?”薩拉問。
“是的。
”
雷蒙德答道,情不自禁地走到她身後,任由自己的雙手做它們想做的事。
它們在尋找她的腰,想要觸摸她的衣裳,感受她身上散發出的溫暖的氣息,“那是你,薩拉。
至少等我完成時她會是你。
現在她隻是一個幽靈,一個影子。
不久她會活生生的了。
”
薩拉掩住自己的嘴,斜靠在他身上,清楚地意識到自己正在幹什麼,意識到自己這會兒正在撫摸他,他所呼出的熱氣噴在她的脖頸上,他身上發出的那種混雜着顔料、松香、汗液的強烈氣息令她心醉神迷。
她吮吸着,心跳加快。
他在畫她!跟她有過約會的多數男人都是些傲慢的家夥,給她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