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可以和她溝通,由表及裡。
他斷定:他能畫她。
他凝視她越久,便發現她跟那位女子越像。
“綠色。
”
他傻兮兮地回答道。
薩拉毫不費力地将沉重的托盤舉過頭頂,閑着的那隻手擱在髋部,重新打量着雷蒙德·岡薩雷斯。
她早該知道,她對自己說。
他并非頭腦遲鈍或有精神病,他隻不過是又一個傻裡傻氣的藝術家而已。
在此以前,她曾跟一打令人頭疼的演員一起做過卑賤的工作,與這些人合作過。
正如她常跟她的朋友說的那樣——在餐館工作也不錯,可以遇見各種各樣的男人。
雷蒙德極為俊秀。
就她的了解,他也許真的很有天賦:“你是個藝術家,是嗎?”
“是的,”雷蒙德說,“你願意為我擺姿勢嗎?”
“也許吧,”她說着,朝他眨眨眼睛,“不過我認為你最好還是先收拾桌子。
”
盡管丈夫沒在身旁,托伊睡得很香。
她已經習慣了他不在。
常常,半夜三更他會被叫到醫院去。
大約六點左右,她醒了,從地闆上拾起她的手提包,從裡面拿出一本小小的黑皮書。
那是一本聖公會的祈禱書,是她有一天路過大教堂瞧它的彩色玻璃窗時買的。
現在,每天早晨醒來後,她總是念上其中幾句,但這都是在斯蒂芬離家去上班後才做。
跟她父親一樣,斯蒂芬也是個不可知論者。
然而,托伊卻為宗教所吸引,對之充滿好奇。
她不能什麼都不信地過一輩子。
僅僅觸摸祈禱書便使她感到安心,盡管她也搞不清她究竟相信什麼。
她之所以跟西爾維娅提到她童年當修女的夢想,可能與她新近得到的這本祈禱書有關。
念了幾句祈禱文後,托伊将書放回手提包,走到盥洗室去淋浴、洗頭。
然而,托伊并沒有馬上淋浴,而是站在鏡子前端詳着鏡中的自己。
透過鏡子,她相信此時此刻隻要她盯着鏡子看一段長時間,她便可以透過鏡子,看見那另一面。
在過去的三四年中,發生了一些事情,威脅着她的婚姻,她的生存。
她一直是如此的幸福,如此滿足,如此安甯。
就在她的高中和大學的同窗好友紛紛陷入成績退步、男友移情别戀、對未來憂心忡忡等苦惱中時,托伊幸而不在其列。
她一直是大家注目的中心,活得潇灑、泰然。
除了童年時因淘氣而惹出的事件以及那一次重病之外,她沒生過比感冒更重的病,并且每次至多不過幾天。
她害怕嗎?她并不怎麼害怕。
她不像大多數人那樣害怕死亡。
那回在醫院的經曆完全消除了她對死亡的恐懼。
就像她試圖告訴瑪吉的那樣,死無疑是最後一個謎,是所有奇遇中最為神秘的。
當她的心髒停止跳動,她從醫學角度已經死亡之時,她既沒有感到痛苦,也沒有感到恐懼。
想到瑪吉·羅伯茨,她真希望她能分享她的體驗。
她決定下一次見到她時,把一切都原原本本地告訴她。
貧窮對她來說也不像對她丈夫一般可怕。
她知道,渴望富裕和受到社會的尊重是他活着的原動力。
如果他感到自己無足輕重,如果某人批評他的工作,甚至就連一位女人抱怨斯蒂芬給她留了一道難看的疤這樣的小事,也會使他勃然大怒,他會一連幾個星期在家裡繃着個臉,弄得托伊的日子不好過。
對托伊來說,錢并不重要。
她不在乎自己住在那兒,穿得怎麼樣,開什麼汽車。
隻要頭上有屋頂,桌子上有食物,她就心滿意足了。
如果說害怕什麼,她心想,那就是哪天早晨醒來時,意識到自己的生命将盡,而自己所索取的超過了所付出的。
托伊喜歡設想自己最終離開地球時,這個星球會跟她出生時一樣美好。
她虔誠地節約用水。
她所開的是耗油很少的車子。
哪怕氣溫高達華氏100度,托伊為了省電也不肯開空調。
甚至在去食品雜貨店時,她也是背自己做的購物袋。
一身衣服總要穿好幾次,她才肯洗。
她如此熱忱地保護環境并為了她的學生而作出許多犧牲,但卻有時感到沒什麼意義。
那樣她渴望已久的東西——孩子——總是得不到。
在她死後會有人記得她嗎?她會在這世界上遺留下哪怕最微不足道的東西,使她感到沒有虛度此生嗎?
她打開水龍頭,開始沐浴,但隻淋了幾秒鐘,她就關掉水龍頭,往頭發上抹洗發香波。
接着,她又打開水龍頭,一邊迅速沖洗頭發上的香波,一邊對自己說,她至今為止所體驗的惟一真正的創傷就是她目前所經曆的。
而除了跟斯蒂芬的糾葛,她感覺挺好,就像平素一樣感到幸福、安全、熱愛人生。
難道她真的像她丈夫所說的,或者像西爾維娅昨天夜裡話中所隐含的那樣,需要治療嗎?
洗完澡,托伊揩幹身子,用毛巾裹住濕發,決定一穿好衣服就給斯蒂芬打電話。
看見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椅子上的“加州天使”T恤和牛仔褲,她意識到她隻能穿着它們去學校。
她總不能穿西爾維娅的衣服。
再說,她心想,斯帝芬一定會擔心她,這可不好。
看了看鐘,她發現已經快七點鐘了。
隔壁房間裡,西爾維娅的鬧鐘正在嘀鈴鈴地響,托伊不想讓她大聲叫她。
這會兒斯蒂芬應該離開手術室回到辦公室,準備看病人。
“能跟他說話嗎?”她問接待員,“是我,托伊。
”
“他正在給一個病人看病,”那女人回答道,“不過我可以叫他一聲。
”
要是在平常,托伊一定會婉言謝絕。
她不喜歡在她丈夫工作時打斷他。
她要跟他說的通常是些日常瑣事,可以回頭再說。
“那麼,請你叫他一聲,卡倫,”她說,“我等着。
”
幾分鐘後,電話裡又傳來那女人的聲音:“我……我不知該說什麼,他不想跟你說話。
也許今天早上他的工作不順心,你得呆會兒再打。
你知道他是個怎麼樣的人。
有時,當事情不順心時他就會喜怒無常。
”
“我不這麼認為,”托伊說着,深深地歎了口氣。
他的氣還沒消,想要懲罰一下她昨天夜裡出走的舉動,恢複他的控制。
“你瞧,卡倫,我恨把你也卷進來,但我還是得求你捎話給他。
告訴斯蒂芬我要離開幾天,我愛他,我會想念他的。
不過我覺得我們彼此需要分開一些時候。
”
她頓了一下,喘了口氣。
把這種個人問題透露給外人是件難堪的事,可她丈夫逼得她别無選擇,“你能替我轉告他嗎?多謝你了。
正如你可能猜測的那樣,我們倆之間現在有點麻煩。
”
“當然可以,”那女人說,“你沒事兒吧,托伊?我能做點什麼嗎?”
“沒事兒,”托伊回答道,“我挺好,謝謝你。
”
擱下電話,托伊一動不動地坐在床沿,想到自己的婚姻似乎走進了死胡同,不由黯然。
今天午休時,她得到那所房子裡拿些東西。
就在這時,西蒙悄悄地跑進屋,跳上她的膝頭。
她抱起大肥貓舉到自己的臉前。
“我所需要的就是你這麼一隻毛絨絨的大家夥,”她說道,拿自己的臉挨擦着黑貓的皮毛,“你不會在乎我化多少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