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什麼東西拖着她往下沉,扼住了她。
“托伊,親愛的,”黑暗中響起了她母親的聲音,“哦,我的寶貝,我的乖寶貝。
跟我說話呀,托伊。
你要是能聽見就捏一下我的手。
”
托伊感到了她自己的存在,她的身份,但她無法回答,無法捏她母親的手。
她沒有手,沒有嗓子。
她的身體似乎變成了一團旋轉的微粒,混入一堆泡沫翻滾的大雜燴中,消散在宇宙空間。
“托伊,乖乖,”這深沉、痛楚的聲音,是她父親的,“快醒醒,親愛的。
我的小鬥士呢,我的小托伊在哪裡?”胸口好像被戳了一刀,一陣疼痛,托伊發出呻吟。
接着,她睜開眼睛,看到了埃斯特班醫師的臉。
“她有知覺了,”他轉過頭對旁邊圍着的那圈人說,随即又低頭望着托伊。
“你感覺怎麼樣?”為什麼他們老這麼問?托伊心想,再一次閉上眼睛。
由于胸口疼痛,她痛苦地呻吟着。
“一模一樣,一模一樣,一模一樣。
”
同一個醫院,同一位醫師,同樣的不相識的臉上露出關切的表情。
難道他們不覺得他們在玩旋轉木馬遊戲嗎,這一切他們以前不是都經曆過嗎?
“約翰遜夫人,”埃斯特班醫師繼續說,“我知道你現在能聽見我的話。
如果你無法開口,就聽着。
你做了手術。
你現在在羅斯福醫院的康複病房。
我們放入了一個起搏器。
一切都進行得很不錯。
”
過了片刻,托伊睜開眼睛,望着她父母。
就在他們身後,她看見了斯蒂芬:“他們放入起搏器了?”
“是的,寶貝兒,他們放了。
”
她母親說,“你就會好起來的。
以後不會再有麻煩了。
”
托伊深情地凝視着她母親的臉。
她曾經那麼美,但現在她老了,臉上滿是皺紋。
托伊的目光落在她淡褐色的眼睛上,那裡面滿是慈愛和理解:“你為什麼讓他們那麼做,媽媽?”
“噢,托伊,我們沒别的選擇。
你差點兒死。
你為什麼不早點打電話給我們,告訴我們你病了?”說到這裡,她母親突然用手捂住嘴,眼裡滿是淚水,“我們從電視上不得不看到……我們的寶貝托伊被逮捕。
”
她父親俯身親吻她的臉。
他的呼吸中帶着一股濃烈的煙草味。
“你又抽煙了,爸爸?”托伊說。
“不錯。
”
他說。
現在,逼近她的是斯蒂芬那張寬大的臉,居高臨下地俯視着她。
托伊扭頭避開他:“出去!你沒權利讓他們宰割我,把什麼機器放入我體内。
”
“我别無選擇,托伊,”他粗聲說,“你要麼動手術,要麼死。
你讓我怎麼辦?”
“讓我死好了。
”
她說。
幾分鐘後,她聽見他在房間的一角對她父母低聲說:“我沒法勸她,這三四個月來一直如此。
”
托伊說的是真心話。
她想死,準備好了死。
等她一好,那個穿警服的人就會帶她回拘留所。
所有人都鄙視她,認為她是個綁架兒童的罪犯和瘋子。
她無法救任何人,她心想。
她連她自己都救不了。
西爾維娅幾天來一直試着往旅館給托伊打電話,但一而再、再而三地錯過。
由于關切,她曾給羅斯福醫院打過幾次電話,高興地得知托伊不住在醫院了。
這是個好兆頭,她對自己說。
星期二早晨,等她哥哥已經上班後她才起床,心裡想着:不知道她朋友是否還在曼哈頓,要是還在,她今天是否乘預訂的班機跟她一起回去?她在廚房裡倒了一杯咖啡,在桌子旁坐下看晨報。
“謝謝,艾貝。
”
她自語道,從台子上的盒子裡抓起一個炸面餅圈,咬了一大口。
當她看見報紙的标題和托伊的臉正對視着她時,驚得嘴裡的食物都吐了出來。
“天哪,”她叫道,“被捕?托伊因為謀殺罪而被逮捕。
”
西爾維娅的頭在轉。
這怎麼可能呢?他們到底在胡扯什麼?她迅速浏覽了一遍那篇報道,心想這是她所碰到過的最為希奇古怪的事。
可那真的是托伊,身穿那件滑稽的棒球衫,看上去光彩照人。
沖到電話機旁,她開始撥電話。
她得設法搞清楚他們現在把她弄到哪兒去了。
薩拉又累又邋遢。
這倒不是工作過度的緣故,因為她這幾天來幾乎沒離開過閣樓。
她是由于精神上太疲憊了。
她悲哀地意識到她與這位飽受折磨的年輕藝術家之間的關系某種程度上已到了非同尋常的地步。
如果雷蒙德的狀況不能很快的改善,他們将不得不騰出閣樓,薩拉真不知道他們将來會怎麼樣。
如果她不工作,他們就沒錢,而雷蒙德這副樣子,除了跑出去買東西,她當然不能扔下他一個人超過幾分鐘。
在思維不連貫的狀态下,他會逛出去把自己弄成重傷的。
薩拉明白她将不得不讓他們把他送進某家醫院。
她顯然無法承擔這樣的重負,徒然浪費時間。
雷蒙德的情形有所改善,但也就那麼一點點。
他仍然沉默不語,即便是在他警醒時,他的行為也是孩子氣的、古怪的。
他似乎被困在對生命中的那一天的無休止的幻想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