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四早晨,托伊讓人把那套灰綠色的套裝給她,她好穿着上法庭。
她緊張而害怕。
托伊知道聽審本身并不是正式的審判程序,但它是通向後者的第一步,因而它本身就夠令人害怕的。
跟其他幾位女犯人一起坐車到達法院後,托伊被押着經過一道彎彎曲曲的走廊和樓梯到了候審庭。
她一進去,立即引起了一場騷動,許多人都起立鼓掌,仿佛她走上的是舞台似的。
她看見邁爾斯·斯潘塞直挺挺地站在辯護席旁,接着又在人海中望見了她父母熟悉的臉,斯蒂芬就坐在他們邊上的側廊上。
她在人群中搜尋着,以為會看到喬伊·克雷默,可他顯然不在場。
她母親朝她笑笑,揮揮手。
斯蒂芬則看上去頗為尴尬,很不自在。
“肅靜!”安東尼奧·瓦萊利奧法官環顧着法庭,舉起手中的小木槌“當”地敲了一下:“我說了,肅靜,人們!再有人吵鬧,法庭将把他清除出去。
”
例行手續畢,邁爾斯·斯潘塞起身跟法官打招呼:“我們想傳喚幾個證人出庭,閣下。
”
“證人?”上了歲數的法官說,“你是什麼意思,律師?這是一個有關引渡的聽審。
我們今天所要決定的隻是這位女人是否應該被引渡給堪薩斯州當局。
”
“這個我知道。
”
邁爾斯幹脆利索地說,“但我的當事人被指控犯了窮兇極惡的罪行,三樁獨立的命案。
我想我能向你證明她沒犯這些罪,堪薩斯州對她的指控毫無根據,緻使我的當事人被不當拘留。
約翰遜夫人有心髒病,閣下,剛剛做過手術。
把她移送到另一個州的羁押機關将是對正義的亵渎。
”
“我反對,法官閣下,”地區檢察官說,“這是極為不正常的。
”
瓦萊利奧法官一手支着腦袋,另一隻手在一張紙上塗抹着什麼。
最後,他擡起頭宣布他的意見:“我想,本案不同尋常,我們也許得打破常規,斯潘塞先生,我同意你傳喚你的證人。
隻是盡量簡短些,這個案子結束後我們還安排了另一個案子的聽審。
”
“辯護方傳喚雷蒙德·岡薩雷斯。
”
斯潘塞大聲說。
随着一個黑黑的青年男子沿着側廊走到證人席,旁聽席上頓時鴉雀無聲。
托伊伸長脖子環顧四周,随即一怔。
他看上去挺面熟,但記不起在哪兒見過。
她跟邁爾斯說了句什麼,但這位律師顯得有些緊張,局促不安的,沒有留意她的話。
“事情不好辦,”他對托伊說。
“他是個孤獨症患者,幾乎無法交流,可他女朋友堅持說他能作證。
”
雷蒙德身穿整潔的黑茄克,裡面是白色的棉襯衫,下身是一條褐色的呢絨褲。
他的長發用一根橡皮筋束在腦後。
在證人席上就位,看見法庭上黑壓壓的人,他臉色發白,害怕地低下頭。
可他手心裡卻緊緊地攥着托伊多年前給他的那隻鑲有碎鑽的紅寶石戒指。
由于捏得太緊了,戒指嵌進了他的肉裡。
等他宣誓完畢,斯潘塞開始發問。
“你第一次見到被告是什麼時候?”雷蒙德眼睛盯着前方,一點都不帶結巴地回答道:“我十三歲時。
”
“在什麼地方?”
“在達拉斯一個主日學校的教室裡。
”
“我明白了,”斯潘塞說,“那天發生了什麼?”雷蒙德緩慢而費勁地講述了他的故事。
法庭上一陣靜默。
這對藝術家來說是一個重大的時刻。
薩拉帶來一張托伊的真人般大小的畫像,畫中的托伊像一個天使展翅飛進法庭。
薩拉将畫挂在牆上讓大家看。
誰都能認出畫中的女人身上穿的“加州天使”T恤跟托伊被捕時穿的那件一模一樣。
并且,畫中人跟托伊的相象也是有目共睹的。
栩栩如生的畫像打動着每一個人,在雷蒙德作證的當兒,大多數人的眼睛依舊盯在畫上,使得他能較為輕松地表達自己。
盡管雷蒙德尋覓已久,這些年來一直不能自己地畫啊畫的那位女人就站在他面前,他可以從各種角度盡情地欣賞她,但他被一大堆人給包圍了。
各種各樣的聲音、氣味、讨厭的顔色在他頭腦中盤旋。
然而他堅持着。
看一眼托伊便使他感到堅強和自信。
真的是她!她就在那兒!沒什麼能傷害他!
他講述了由于患孤獨症,他如何感到自己被關在一座玻璃監獄裡,坐在被告席上的這位女人又是如何不知怎麼的使他獲得了自由。
他以充滿激情和感染力的嗓音,認定托伊是一位神奇的人,是上天在他需要時派來的天使。
知道她是真實的,他堅持說,這給了他以重新生活,繼續繪畫,以及像現在這樣跟他們說話的力量。
她在地球上的存在表明這世界還有希望,未來還有希望。
“完了。
”
斯潘塞在雷蒙德說完後緊接着說。
雷蒙德的故事頗為觸動人們的心弦,他心想,并給法庭帶來了一些戲劇性,但對于澄清目前對托伊的指控卻無多大作用。
就在雷蒙德走下證人席時,法庭的後門開了,鬧哄哄地出現了一群人。
他們當中有幾個孩子,其中一個孩子是坐在輪椅裡由一個相貌平平、穿紫紅色毛線衫和黑褲子的女人推進來的。
雷蒙德沖過側廊去迎接他們,而後回過頭對邁爾斯·斯潘塞說:“他來了!”他的目光瞟向托伊,随即又回到律師身上。
托伊胸中一陣激蕩,望着那黑黑的年輕藝術家的臉,殘存在記憶裡的那天在達拉斯的片斷又閃現在她腦海裡。
她記得急救室的值班醫護人員七手八腳地為她忙乎時,她隻是靜靜地看着自己的身體,盡管後來她被告知得了心髒病。
仿佛她一直站在房間的一角望着所發生的一切。
她記得自己蹒跚地進了教堂,正搞不清自己為什麼去那裡,接着便看見了他的臉,不是今天這個樣子,而是那時的樣子。
跟所有人一樣,他曾經是個孩子,而這會兒站在幾步遠的地方的他卻是個完全成熟的男人。
“不可思議,”斯潘塞說,“我會傳喚他作為下一個證人。
露茜來了嗎?”
“來了。
”
雷蒙德說。
背後,法官正在敲他的小木槌,急切地想讓聽審繼續進行。
雷蒙德走了出去,托伊的目光轉向斯潘塞。
“我得跟他談談,”她激動地說,“聽審結束後,你得想法讓他來見我。
”
“我不知道我是否能做到。
”
斯潘塞湊近托伊,緊張地低聲說。
托伊不客氣地看了他一眼:“可我相信隻要你下決心去做,你就能安排成。
你是個重要人物,不是嗎?我請求你作為一個朋友幫我一次忙。
”
律師全身血都往臉上湧,他點點頭說:“好的,不管任何事,隻要你提出,我當然盡力。
我會跟法官說的。
”
他頓了一下,似乎在想什麼,不覺說了出來,“如果我必須做的話,我還不如賄賂看守。
”
“好的,”托伊說着,拍了拍他的胳膊,“我真的很感激。
”
斯潘塞低頭望着胳膊上托伊碰過的地方,仿佛她僅僅這麼一碰就使他有種觸電般的感覺。
他似乎完全忘了聽審這回事,轉過身激動地對托伊說:“我是個好人。
我的意思是,我曾經是個好人。
當然,我會以某種方式改過自新的。
你知道,在我死之前。
”
此時,法官嚷了起來,斯潘塞終于大聲說:“我們傳喚賈森·卡明斯,閣下。
”
賈森·卡明斯被推到證人席上。
他恢複得不錯,但仍然很虛弱,無法自己行走,他的左臂仍纏着繃帶。
飛到紐約對他來說不是件容易的事,但他懇求他父母帶他來。
雷蒙德一打電話,小男孩就決定來,誰也阻止不住他。
雷蒙德究竟跟這孩子說了什麼,誰也無從知道。
“她沒想傷害我,”省卻了第一輪詢問,賈森直截了當地說。
“我身上着了火,她撲在我身上,這才将火撲滅,瞧,要不我全身都會被燒壞的。
這就是我怎麼知道她是位天使的原因。
”
“她跟你說過她是誰嗎,為什麼去那兒?”
“先生,”小男孩說,“我當時身上着了火,在這種時候,很難記住什麼。
”
“好吧,”斯潘塞說,“關于那天你還記得什麼?”
“她給我講了一個故事,”小男孩熱切地說。
“那是個關于藍色的小機車努力将一堆玩具拉上山的故事。
瞧,故事是這樣的:我想我能,我想我能。
于是小機車說:‘我知道我能,我知道我能。
’”賈森停下來,做了個手勢,接着說:“噗,噗。
這是鳴笛聲,”說完他撮起嘴發出一聲尖尖的叫聲。
旁聽的人爆發出一陣大笑。
再接着,他開始學機車發出“嚓嘎嚓嘎”聲。
“你可以下來了,賈森。
”
斯潘塞不耐煩地說。
他能感到自己的名聲正從手指縫中悄悄地滑走。
他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在法庭上提供過證據。
這是一場鬧劇、雜耍。
法官朝律師皺皺眉頭:“斯潘塞先生,這孩子很招人喜歡,姑且承認,但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