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如今這單純的樂趣對莉莉而言也不複存在了。
傑克局促不安地等在紋風不動的電梯門前,又聽見沙子漩渦那熟悉而詭異的聲響。
有一瞬間,他看見了托馬斯·伍德拜恩,令人感到溫暖可靠的湯米叔叔,他本來也應該是傑克的保護者之一——像是一堵将麻煩與混亂擋在外面的高牆——最終竟然在拉辛納加大道上倒下了,喪命了,假牙像爆米花似的散落在二十英尺外的陰溝裡。
傑克又用力戳了戳電梯按鈕。
快點啊! 接着他看見更可怕的景象——兩個面無表情的男人,拉着他的母親,進入一輛等待的汽車裡。
突然間,傑克覺得自己就快尿褲子了。
他攤開手,用掌心拍着電梯按鈕,前台後面駝背的飯店職員發出夾雜痰音的咳嗽聲,警告傑克不許這麼做。
傑克用另一隻手按着下腹部,幫助自己忍住尿急。
這時他總算聽見電梯緩緩降下的聲音。
他閉起眼睛,夾緊雙腿。
他母親的臉上流露出茫然迷失的困惑表情,那兩個男人輕而易舉地将她拉進車裡,就像拖着一條病弱無力的牧羊犬。
這不是現實的場景,傑克知道,這是存在他記憶中的某個片段——一部分來自他的夢魇——而且其實那個被擄走的人不是莉莉,而是傑克自己。
電梯門開了,露出門後那個黝暗的小空間。
傑克看見自己映照在斑駁模糊的鏡子上的臉,七歲那年的場景再度将他包圍。
他看見那個男人的瞳孔轉變成鮮豔的黃色,另一個男人的手指幻化成獸爪,強硬且毫無人性……傑克像被叉子戳到似的,驚跳進電梯裡。
不可能。
那場夢魇不可能真的發生過。
他沒有看到那個人的眼睛從藍色變成黃色,他母親也還好好的,像平常一樣風姿綽約;沒什麼好怕的,沒有人會死掉,而所謂的危險,不過是海鷗帶給蚌殼的威脅。
他閉上雙眼,電梯緩緩上升。
沙裡的東西嘲笑着他。
電梯門才開了一道小縫,傑克就趕忙擠了出去。
他步伐倉促地經過其他緊閉的電梯門前,往右一拐,轉進一道鑲着木框的走廊,然後跑步穿過走廊牆面上釘着的燭台與挂畫,直奔向他們的房間。
在這裡跑步似乎比較不會産生罪惡感。
他們住在四零七号和四零八号房,裡頭包括兩間卧室、一個小型廚房,以及一個能讓他們眺望平緩海灘與遼闊海洋的客廳。
傑克的媽媽不知從哪兒弄來許多鮮花,插在花瓶裡,恰如其分地裝飾在房間各處,花瓶旁邊擺了不少相框,裡頭是他們一系列的生活照。
五歲的傑克、十一歲的傑克、嬰兒時期的傑克安然躺在媽媽臂彎裡。
還有父親的照片。
菲利普·索亞坐在那輛老迪索托的駕駛座上。
如今回首那段時光,已變得難以想象,菲利普·索亞與摩根,斯洛特就是開着那輛迪索托一路到加州,當時他們都還很窮,經常得睡在車上。
傑克猛然推開四零八号房正對着客廳的房門,大聲呼叫:“媽媽,你在哪兒?” 客廳裡的鮮花迎接他,照片裡的人對他微笑,但房裡沒有人聲回應。
“媽媽!”房門在背後關上,傑克的腹部感到一陣冰冷,他焦急地穿過客廳,跑進右手邊的大卧房。
“媽媽!”迎接他的又是一瓶鮮豔的花束。
床上沒人,床單平整得仿佛漿燙過,那麼硬挺,好像朝它丢個硬币,硬币都會彈回來似的。
床邊的茶幾上排列着一瓶瓶褐色藥罐,裡頭裝的是維生素或其他藥片。
傑克退出卧室。
媽媽房間的窗戶裡,一陣又一陣的黑色浪潮正沖着他撲來。
兩個男人從一輛樣貌難辨的車裡走出,他們的長相也同樣毫無特征可言,他們正逐步接近她…… “媽媽!”他尖叫。
“我聽見了,傑克。
”母親的聲音從浴室傳出,“怎麼回事……?” “噢,”他應聲,覺得全身肌肉頓時放松下來,“噢,抱歉。
我隻是不知道你在哪裡。
” “我在洗澡,”她說,“正準備去吃晚餐呢。
他們還供餐嗎?” 傑克明白自己沒必要走進浴室确認了,他跌坐進一張椅墊又厚又軟的椅子裡,閉上眼睛,放下心裡的大石頭。
她平安無事——隻是暫時沒事,一個黑暗的聲音悄悄耳語道。
傑克又看見沙灘上那個漩渦了,海沙不停地旋轉、旋轉。
05
沿着海濱的公路往外走個七八英裡路,剛好就在漢普頓鎮邊緣之外,他們找到一家叫“龍蝦堡”的餐館。傑克非常簡略地交代了這天的經過——這時他已從海灘上的恐怖經曆中抽離出來,任其在記憶中消散。
不久來了位服務生,紅色外套背上印着一隻黃色大龍蝦,将他們領到一張靠在雕花玻璃長窗旁的桌子前。
“夫人喝點什麼嗎?”服務生臉上挂着淡季時的冷漠表情,新英格蘭人的輪廓,一雙水藍色眼睛狐疑地打量着傑克身上的拉爾夫·勞倫運動外套和莉莉漫不經心的老舊候司頓洋裝,一陣更熟悉的痛楚刺進傑克心底——單純的思鄉病。
媽媽,如果你真的病得很重,那我們到底來這地方幹什麼?這地方什麼都沒有!它讓我全身發毛!老天! “給我來杯馬丁尼吧。
”她答道。
服務生挑起眉毛。
“夫人?” “杯裡先放冰塊,”她說,“橄榄放在冰上,再把天加利杜松子酒蓋過橄榄,然後——你在聽嗎?” 媽媽,看在老天分上,你難道看不出他臉上的表情嗎?你以為自己這樣很迷人——他覺得你在開他玩笑!你看不出來嗎? 她真的毫無知覺。
過去的她何其敏銳,總能體察他人的感受,而今竟變得如此遲鈍,這對傑克又是個沉重的打擊。
她正逐漸與現實世界脫軌……在生活的各個方面。
“是,夫人。
” “接着呢,”她往下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