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當斯皮迪的卡車駛離街道,消失在遊樂園拱門下方後,傑克也開始朝飯店走回去。有個魔符。
在另一個阿蘭布拉飯店裡。
在遠方的另一道海岸邊。
他的心裡很不踏實,斯皮迪不在身邊,這個任務顯得那麼巨大而且模糊——斯皮迪對他說過的那番話,就像一盤糊糊的通心粉,裡面包含着各種暗示、征兆與指示,當時傑克覺得自己幾乎都懂;可現在斯皮迪不在了,那盤通心粉看起來又隻是一盤糊糊的通心粉了。
但起碼有件事情是肯定的,就是魔域真的存在。
他緊緊抓住這念頭不放;這個事實既溫暖了他的心頭,同時又令他不寒而栗。
那是個真的地方,而且他得再去一次,就算每件事情依舊讓他滿頭霧水一—即便他隻是個無知的朝聖者,他還是要去。
眼下唯一得做的,就是說服他母親。
“魔符。
”他自言自語,仿佛說出這個字,就真的能夠得到它的庇佑。
他穿過闆老彙大道,跳上被籬笆包圍的小徑。
阿蘭布拉飯店的大門在背後關上後,室内的黑暗令傑克心中驚惶不已。
飯店大堂是個幽深的洞穴你需要一把火炬來阻隔裡面的暗影。
前台職員慘白的面容在櫃台後頭搖蕩,用他的眼神戳刺傑克。
那雙眼睛有話要說。
傑克吞吞口水,别過頭去。
那目光令他鼓起勇氣,變得更加強壯,盡管它們透露的是意圖譏諷的訊息。
他擡頭挺胸、步伐沉穩地走向電梯。
和老黑出去鬼混,呃?還勾肩搭背,呃?電梯緩緩下降,像隻笨重的大鳥,門打開後,傑克走進去,轉身按下發亮的四樓按鈕。
那職員還像個幽靈似的在櫃台後方擺态,對傑克做出嘲弄的表情。
愛黑鬼的、愛黑鬼的、愛黑鬼的。
(你喜歡跟黑鬼做朋友是不是,小家夥?又黑又熱,合你的胃口,呃?)仁慈的電梯門終于關上,傑克覺得自己的胃已經沉到腳底,電梯開始往上爬升。
電梯離開一樓後,傑克感覺暢快多了。
就讓那股恨意滞留在大廳裡吧,此刻他隻剩一件事,就是告訴母親,他必須單獨動身前往加州。
千千萬萬别讓摩根叔叔替你簽任何文件…… 傑克走出電梯,一個從未有過的念頭突然湧現心頭:理查德·斯洛特明白自己的父親是什麼樣的人嗎?
02
走過沿廊那些缺了蠟燭的燭台與畫着浪花上風帆的挂畫,傑克發現四零八号房的門未掩上,露出地毯一角,客廳裡的陽光透過門縫,在沿廊牆上映出一條長長的光帶。“媽媽,”傑克喚着,走進房裡。
“你沒關門,發生什麼——”房裡空無一人。
“事了?”他對着家具吐出最後兩個字。
“媽媽?”井然有序的房間裡透出一股騷亂的氣氛——煙屁股多到從煙灰缸滿出來,喝剩的半杯水放在茶幾上。
這回,傑克暗自允諾,他不會再像上次那樣驚慌失措了。
他慢慢轉了一圈。
她的房門也開着,裡頭跟樓下大堂一樣陰暗,因為莉莉從來不把房裡的窗簾拉開。
“嘿,我知道你在裡面。
”他走進她的卧室,敲敲浴室門。
沒有回應。
拉開門,洗臉台邊上放着一支粉紅色牙刷,梳妝台上隻有孤零零的一把梳子。
勞拉·德羅希安,這名字在他腦中響起,他心裡一震,連忙從浴室裡退出來。
“噢,又來了,”他自言自語,“她上哪兒去了?” 他看見了。
當他走進自己的卧室,掃視淩亂的床鋪、幹癟的背包、衣櫃上卷成一球球的襪子時,他看見了;當他檢查浴室,看着丢得到處都是的浴巾時,他看見了。
他看見摩根,斯洛特沖破房門,拽住母親的手臂,将她拖下樓去…… 傑克急忙跑回客廳,檢查沙發背面。
……摩根将她從側門拉出去,推進車裡,他的眼珠逐漸變成黃色…… 他提起電話筒,撥給總機。
“我是,呃,傑克·索亞,這裡是,呃,四零八号房。
我媽媽有留話給我嗎?她應該在這裡才對……不知道為什麼……呃……” “我替你看看,”總機小姐說。
在她答複前,傑克緊緊抓着話筒,熬過一陣灼熱的等待。
“沒有四零八号房的留言,抱歉。
” “那四零七号房呢?” “這兩個房間是一起的,沒有。
”女孩告訴他。
“那,剛才半小時内,她有任何訪客嗎?今天早上有誰來過嗎?我是說,有人來看她嗎?” “這你要問前台了。
”女孩說,“我不知道。
要我替你查一查嗎?” “麻煩你。
”傑克說。
“噢,我很高興終于有點事可以忙了。
”她告訴他,“别挂斷。
” 又是一陣灼熱的等待。
而她帶回來的答案是:“沒有訪客。
也許她在房裡留了字條,你找找吧。
” “好,我會的。
”傑克可憐兮兮地挂斷電話。
總機小姐沒說謊吧?會不會是摩根·斯洛特拿了張折得像郵票大小的二十元鈔票,不着痕迹地塞進她軟嫩的手心裡吧?傑克連這樣的畫面都看見了。
他跌坐在沙發上,竭力按捺那股連沙發椅墊都掀開來看看的沖動。
摩根叔叔當然不可能突然闖進來綁架媽媽——他人還在加州。
話說回來,這種事也不用他親自動手。
他可以雇人,像斯皮迪對傑克提過的那種人,跨越兩界,真正的“陌生人”。
傑克無法忍受繼續呆坐在房裡。
他跳起來,跑回走廊,将房門在背後關上。
走了幾步又突然打住,走回門口用自己的鑰匙打開門,留了道小縫,然後才轉身小跑向電梯。
她有可能沒帶鑰匙就出門了——可能隻是下樓到大廳的店裡買東西,或到報亭買些雜志報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