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隊長似乎沒聽見傑克的問話,他的視線落在這無人使用的廢棄房間一角,仿佛那裡有什麼值得注意的東西。傑克看得出來,他正專注而急促地思考。
湯米叔叔教過他,打擾一個正在專心思考的大人,跟打斷他說話一樣不禮貌。
然而——離那個什麼布洛特遠一點。
注意他的行蹤——他,和他的分身……他會像狐狸追逐獵物那樣追殺你。
傑克花了太多心思在尋找魔符,差點忘了斯皮迪的叮咛。
現在這番話突然陰險地湧上來,他感覺仿佛被人從背後偷襲了一拳。
“那人長什麼樣子?”他急着問隊長。
“摩根?”隊長反問,好像被人從夢中驚醒。
“他胖不胖?是不是有點秃頭?他生氣的時候是不是像這樣?”傑克天生善于模仿——每逢父親疲倦或心煩時,這項天賦都能派上用場,逗得他哈哈大笑——傑克正在“演”摩根·斯洛特。
他學摩根叔叔發脾氣的時候,堆起眉頭,然後吸進臉頰,低頭擠出雙下巴,接着像條魚似的撅起嘴唇,眉毛快速上下擺動:“是不是像這樣?” “不,”隊長說,但是他的眼神閃爍,就像傑克告訴他斯皮迪很老的時候那樣。
“摩根個子很高。
長頭發。
”隊長用手在肩頭比了比,讓傑克知道有多長。
“而且他跛腳。
有條腿廢了,穿着特制的靴子,不過——”他聳聳肩。
“我剛才學他的時候,你看起來像是認識他的樣子!你——” “噓!天殺的,别那麼大聲,孩子!” 傑克壓低聲音。
“我想我認識你說的人。
”——傑克第一次認為,恐懼不是一種未知的情緒……他能夠領會這種情緒,先于他對這個世界的理解。
摩根叔叔也在這兒?天哪! “摩根就是摩根。
不是可以随便開玩笑的人物,孩子。
走吧,我們快點離開這裡。
” 他再度握住傑克的手臂。
傑克縮手抗拒。
帕克變成了巴卡。
現在又出現了摩根……這絕對不隻是巧合! “我還沒說完。
”他說,腦中又浮現出新的問題。
“她有兒子嗎?” “女王?” “對。
” “她有過一個兒子。
”隊長不情不願地回答,“就這樣。
孩子,我們不能再逗留了,我們——” “跟我說她兒子的事!” “沒什麼好說的。
”隊長說,“他還是嬰兒時就死了,出生還不滿六周。
有傳言說,摩根的一個手下,可能是奧斯蒙,悶死了那孩子。
我不是要偏袒奧列斯來的摩根,不過大家都知道,十來個小孩中總有一個會夭折。
沒人曉得為什麼;他們就這麼莫名其妙地死了,原因不明。
俗話說——上天自有安排。
就算是女王的小孩也不例外。
他……孩子?你沒事吧?” 傑克眼前發黑,往後一倒,隊長接住他時,強壯的手臂柔軟得猶如羽毛枕。
他還是嬰兒的時候,也曾經差點送命。
那是母親告訴他的——她發現他時,傑克嘴唇發紫,動也不動地躺在嬰兒床上,臉色猶如葬禮過後熄滅的白色蠟燭。
她還說了她是怎麼抱着傑克,一面尖叫一面跑進客廳。
當時他父親和摩根已經喝了不少紅酒,抽過大麻,神志恍惚地坐在地闆上看摔跤節目。
後來父親粗魯地把傑克搶過去,用力捏住他的鼻子,拉開他的小嘴做口對口人工呼吸(後來你的鼻子淤青了大概一個月,傑克,莉莉笑着告訴他),而摩根在一旁大叫:你那樣沒有用,菲爾,我覺得你那樣行不通! (摩根叔叔好奇怪噢,對不對,媽媽?那時傑克這麼問。
對啊,非常奇怪,媽媽這麼回答,她臉上浮現出古怪嚴肅的笑容,接着從煙灰缸裡拿起一根抽剩的煙屁股,繼續抽了起來。
) “孩子!”隊長低聲喚他,一面用力搖着傑克,他的後腦勺在脖子上撞來撞去。
“孩子!該死!你要是在這裡昏倒……” “我沒事。
”傑克說——他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宛如在一場甜美的夢境裡,漫步經過查韋斯山谷,聽見道奇球場擴音器遠遠傳來回蕩不已的播報員聲音。
“放開我,可以嗎?行行好。
” 隊長不再搖他,表情卻依舊憂慮。
“沒事。
”傑克又說,然後用盡全力掴了自己一巴掌——噢!周圍的世界慢慢地又回複清晰。
他差點就死在嬰兒床上。
關于那間公寓的細節,他的記憶已十分模糊,隻記得母親總是昵稱它為“五彩缤紛的夢中宮殿”,因為從客廳可以俯瞰壯麗的好萊塢風景。
他差點送命那天,父親和摩根,斯洛特在家裡飲酒作樂。
一個人喝多了,總不免頻頻上廁所,而他還記得,從客廳要到最近的洗手間,必須穿過當時他睡的嬰兒房。
他看見那畫面:摩根,斯洛特故作輕松地笑笑,說了句類似“很快就好,我得替我的膀胱清點空間,菲爾。
”的話,而他父親毫無反應,因為他正全神貫注,等待電視上的“幹草堆卡胡”使出絕技,擊潰他毫無勝算的對手。
摩根的步伐穿過電視放射出的光暈,進入幽暗的嬰兒房,小小的傑克·索亞,尿布幹爽,穿着小熊維尼連身嬰兒裝,睡得溫暖安詳。
摩根叔叔鬼鬼祟祟,回頭偷瞄門口那道透着客廳光線的門縫,他揚起眉毛,額上堆出一道道皺紋,撅起的嘴唇宛如湖裡的鲈魚;他拿起椅子上的抱枕,蓋住嬰兒的頭,動作輕緩卻毫不手軟,他一手按住抱枕,另一手撐住嬰兒背部。
直到嬰兒床上一切動靜完全止息,摩根叔叔将抱枕放回椅子上(平常,莉莉總是坐在那張椅子上照料小傑克),然後他才走進廁所,解決他的膀胱問題。
要不是他母親幾乎在摩根叔叔一走開後就進房裡探望小傑克的話……傑克渾身冒出冷汗。
真的如他想象的那樣?有可能嗎?他的直覺告訴他,事實就是那樣。
如果這是巧合,也未免太天衣無縫了吧。
魔域女王勞拉·德羅希安之子,六周大時,死在搖籃裡。
同樣六周大時,菲爾與莉莉·索亞夫婦之子,也差點死在嬰兒床上……而且,當時摩根·斯洛特在場。
每回提到這件往事,莉莉總是以同一個笑話作結:她總愛取笑菲爾,當小傑克恢複呼吸後,他那慌慌張張、差點撞爛他們的克萊斯勒,沖去醫院的蠢樣。
還真有趣呢,是吧?哈。
02
“快走吧。”隊長說。
“好啦。
”傑克還是有些虛弱頭暈,“好啦,我們——” “噓!”是有人接近的聲音。
隊長警覺地看向聲音的來處。
他們右邊的牆面不是木頭,而是厚重的帆布,布腳離地還有四英寸高。
傑克從那道縫裡看見一堆穿着靴子的腳走過去。
一共五雙靴子。
軍人的靴子。
其中有個人的說話聲格外明顯:“……都不知道他有個兒子。
” “嗯,”有人接話,“雜種生的就是小雜種喽——看看你自己就知道了,西蒙。
” 衆人爆出空洞無情的笑聲——這種笑聲,傑克在學校也曾聽過。
高年級學生總愛聚在工藝教室後面,一起抽着大麻,拿“娘娘腔”、“畸形人”這類可怕的字眼嘲弄低年級學生。
每當有人說出這些難聽的字眼,随後一定跟着一陣爆笑,就跟現在這種笑聲一樣。
“控制一下!控制一下!”——第三個人說,“要是讓他聽見,下個月就把你流放到外崗邊線駐守。
” 一陣窸窸窣窣。
轉眼又是哄堂大笑。
後來他們又開了個玩笑,這回傑克聽不懂,但那群人的笑聲更加喧嘩了。
傑克看着隊長,他瞪着那塊帆布,嘴唇緊緊抿着。
那群人譏諷的對象,不用說也知道是誰。
一群人在背後開人玩笑時,總有可能被某人……最不該聽見的人聽見。
而那個某人,想必會懷疑他們口中嘲弄的雜種是誰。
就連小孩都懂這道理。
“聽夠了沒?”隊長說,“快點動身吧。
”他一副急欲擺脫傑克的神态……但又似乎沒有足夠的勇氣。
你的方向、你的指令,随便怎麼說,呃,是要……往西走,對不對? 他變了,傑克想道,他的态度變了兩次。
第一次是他看見傑克拿出那顆鲨魚牙齒的時候。
在傑克的世界裡,鲨魚牙齒原來是吉他撥片,就像馬路上跑的是汽車,在這邊卻變成了馬車一樣。
第二次是在他确定傑克要去西方的時候。
從那時起,隊長原來惡狠狠的态度就變成一種意願,自願幫他……幫他什麼? 我不能說……我不能告訴你該怎麼做。
仿佛冥冥中有種力量,令他敬畏……使他懼怕。
他想趕快出去,是因為怕被抓到,傑克想,但還有别的理由,對不對?他也怕我。
他怕—— “走吧,”隊長說,“出發了,看在傑森的分上。
” “看在誰的分上?”傑克傻愣愣地問,但隊長已經推着他往外走去。
他半推半拉,帶着傑克進入一條走廊,走廊一邊是木闆牆面,另一邊是黴氣沖天的帆布。
“這跟原來的路不一樣。
”傑克小聲說。
“我不想再遇到剛才看到的那群人。
”隊長也低聲回答,“他們都是摩根的手下。
你注意到那個高個兒了?那個瘦得像張紙片的人?” “看到了。
”傑克記得那人鋒利的微笑與他冰冷的目光。
其他人看起來相對溫和,那個瘦男人則顯得格外強硬。
他看起來很瘋狂,還有,他令傑克隐約有股似曾相識的感覺。
“他是奧斯蒙。
”隊長說道,拉着傑克往右轉。
烤肉味越來越濃烈,充斥了整個空間,傑克這輩子從來不曾這麼渴望吃肉,他感到害怕,覺得自己的精神與情緒緊繃無比,也許已經瀕臨瘋狂的邊緣……而他嘴裡正瘋狂流着口水。
“奧斯蒙是摩根的左右手,”隊長咕哝了一句,“他注意到你了,我得想辦法别讓他再一次遇上你,孩子。
” “什麼意思?” “噓!”傑克疼痛的手臂又被握得更緊。
他們正接近一大塊挂在出人口的布簾。
傑克覺得它看起來活像浴簾——隻不過它是塊粗麻布,織法粗糙地像張網子,上方的挂鈎比較像獸骨而不是銅環。
“快裝哭。
”隊長的耳語溫熱地吹進傑克耳中。
掀開布幔,傑克被拉進一間偌大的廚房,濕熱的霧氣蒸騰,滿室彌漫着食物香氣(烤肉的味道仍是主角)。
傑克看見許多火盆和石砌的煙囪,女人頭上包着白色包巾,使他聯想到修女的頭罩。
有些人排在一長排鐵槽前,正滿臉通紅、汗涔涔地清洗鍋子或廚具。
另一群人則站在一張寬度和整座廚房差不多的工作台前,削削切切,處理各種食材。
還有人端着一大盤正要送去烤的餡餅。
傑克和隊長進入廚房的那一刻,他們全都轉過頭來看。
“不準再犯了!”隊長叫罵着,像獵犬晃着獵物一樣搖晃傑克……同時繼續快速穿過廚房,走向廚房盡頭的另一扇門。
“不準再犯,聽到沒?下回再敢偷懶,我就把你從頭到腳的皮像削馬鈴薯一樣剝下來!” 隊長咬着牙,從牙縫裡悄悄擠出一句:“他們都會記得這一幕,而且會四處談論,該死,快哭啊!” 就在疤面隊長揪着他的領子,拽得他肩膀疼痛,兩人倉促穿過廚房的當下,傑克腦中竟慢動作似的浮現出母親躺在靈堂裡的景象。
他看見她穿着如波浪般翻飛的薄紗——靈柩裡的母親穿的是她一九五三年在那部電影《戀愛跑跳碰》裡穿的新娘禮服。
她的容顔在傑克腦海中越來越清晰,猶如一尊逼真的蠟像;她耳上挂的那對金色十字架耳環,是兩年前傑克送她的聖誕禮物。
不久,那張臉孔變了,下巴的弧線變圓,鼻梁變得更挺、更高貴。
發絲似乎變粗了些,顔色也淡了幾分。
靈柩裡的人變成勞拉·德羅希安——那口棺木也不再是光滑平凡的普通棺木,而像是從一大塊原木上粗魯劈砍下來的粗糙棺材——維京式棺材,如果真有這種東西的話。
比起将這棺木緩緩填進墓地裡挖好的墓穴,似乎更容易想象将它放在成堆淋過油的木柴上,用火炬點燃的景象。
魔域女王勞拉·德羅希安,這畫面鮮明得曆曆在目,女王正穿着他母親的戲服,帶着那對湯米叔叔陪他到貝弗利山的商店裡挑的耳環,蓦然間傑克熱淚盈眶——貨真價實的淚水,不隻為了自己的母親,而是同時為了這兩個垂死的女人;她們各自存在于不同的世界,命運卻由一條看不見的繩索相系,這繩索也許會腐朽,卻永遠不會斷裂——至少,直到她們兩人的生命同時終結那天。
淚光中,傑克看見一個魁梧的身影急躁地朝他們沖來。
他身穿白色衣服,頭上紮着一大條紅色印花手帕,而不是蓬松的主廚高帽,不過傑克猜想,兩者用意應該一樣——讓人知道誰才是廚房裡的老大。
他手裡還揮着一根巫師般的木制三叉戟。
“滾出去!”主廚大吼,然而從他厚實胸膛裡喊出的音調竟如笛音般尖細——好像一個對着鞋店店員大肆抱怨的陰柔男同志。
那三叉戟的戾氣倒是毋庸置疑,它看起來就是個緻命武器。
廚房裡的女人猶如驚弓之鳥,端着餡餅的女人一失手,最底層的餡餅跌到地上,散裂開來,草莓果醬四濺,宛如豔紅的鮮血,女人發出一聲高亢絕望的慘叫。
“滾出俺底廚房,肮髒底家夥!别把俺這裡當捷徑!這兒不是給死耗子走底路!這裡是俺底廚房,要是你們記不住俺說話,俺就他奶奶底用叉子刻在你們屁股上!” 他一邊将手中的三叉戟指向他們,一邊半扭過頭,白眼吊得老高,眼皮幾乎合上,好像雖然撂下狠話,卻為自己臉紅脖子粗的模樣感到笨拙難堪。
隊長松開抓着傑克領子的手,向前一伸——在傑克眼底,隊長的動作近乎若無其事。
一眨眼,主廚六英尺半的龐大身軀已經癱倒在地。
他的三叉戟跌在一攤草莓醬與白色生面糊裡。
主廚按住自己折斷的右腕,在地上前後打滾,用他笛子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