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個巨大的嬰孩般乖乖躺在地上,受傷的右手蜷縮在胸口,紅頭巾歪向一旁,露出一隻耳朵(耳垂中央嵌着一顆黑珍珠),臉頰的肥肉抖動着。
那群畏懼主廚猶如鎮守蒸氣洞穴的怪獸,在這裡度過日日夜夜的廚娘,見隊長彎腰睥睨主廚,全像受驚吓的小鳥,叽叽喳喳發出細小的驚叫聲。
傑克仍舊淚流滿面,不經意瞥見最大的火盆邊站着一個黑人小男孩(棕色小孩,他糾正自己),小男孩張着嘴,驚愕的臉上挂着雜耍藝人般的滑稽表情,握着鐵杆的手卻沒停下來,懸在炭火上的火腿仍持續轉動着。
“聽清楚了,我現在要給你一些在《好農經》裡找不到的建議。
”隊長說。
他彎下腰,鼻尖幾乎貼到主廚臉上,狠狠揪住傑克的手臂卻一丁點也不曾松懈(感謝上帝,他那隻手現在已經麻得沒感覺了)。
“從今以後,刀子也好,叉子也好,你他媽的一根針也好,除非你有本事殺了面前的人,否則别拿那些東西出來吓唬人!你要在廚房裡當老大,随你,但休想在護城隊長面前放肆。
聽明白了嗎?” 主廚一邊哭着,一邊仍不甘心地放膽咒罵着。
傑克沒辦法完全聽清楚——主廚的口音随着哭聲越來越重——不過内容大概是關于隊長的母親和宮殿外的流浪狗之類的情節。
“那敢情好,”隊長說,“你說的什麼女人我不認識。
不過看來你沒回答我的問題。
”他用髒污磨損的靴子踢了主廚一腳。
隊長的力道不重,然而主廚呼天搶地的模樣活像被狠狠踢了一腳,廚房裡的女人又開始發抖。
“我剛才說的話,你到底聽懂了沒?如果還不明白,我很樂意再向你解釋解釋。
” “俺懂了!”主廚喘着氣說,“俺懂了!俺懂了!俺——” “好極了。
今天等着我教訓的人已經太多了。
”他拎着傑克的領子晃了晃,“是不是啊,兒子?” 他又晃了一下,傑克真的哀号起來。
“哼……就隻知道哭,我這兒子是個蠢材,跟他媽一樣。
” 隊長犀利的目光掃視整個廚房。
“再會,女士們。
願女王福澤降臨你們身上。
” “也祝福您,長官。
”最年長的廚娘笨拙地行禮,其他女人也紛紛遵行。
隊長拖着傑克穿過廚房。
傑克的屁股狠狠撞上洗碗槽邊緣,他又大聲慘叫起來。
碗槽裡是滾燙的熱水,冒着熱氣的水珠噴濺到地上,發出嘶嘶聲響。
那些女人的手泡在這裡面,傑克暗自詫異,她們怎麼受得了?隊長幾乎是将傑克整個人提起來,胡亂塞進一道麻布門簾,進入了另一條走道。
“呼!”隊長小聲說,“我實在很讨厭經過這裡,味道太差了。
” 左轉、右轉,然後再右轉。
傑克開始感覺他們就快接近宮殿外牆了。
正當他納悶,為什麼宮殿内部感覺比外觀大上好幾倍時,隊長推他穿出一道門簾,他們又回到戶外的陽光下了——在宮殿暗處穿梭一段時間後,即使是接近傍晚的陽光也顯得太過刺眼,傑克痛得閉上眼睛。
隊長的腳步沒有絲毫停歇。
靴底擠壓着腳下的爛泥,空氣裡是幹草、馬匹與糞便的氣味。
傑克睜開眼,發現他們正穿過一處草皮,可能是小型飼馬場,也可能隻是谷倉旁邊的一塊空地。
他看見一條帆布搭起的走道,棚頂不知何處傳來咕咕的雞叫聲。
有個消瘦的男人,除了一條短裙和系帶涼鞋外什麼都沒穿,手裡拿着木制幹草叉,正忙着将幹草堆進馬廄裡。
馬廄裡有匹小馬,體型比謝德蘭矮馬大不了多少,正用悶悶不樂的眼神注視他們。
他們經過馬廄一段距離後,傑克的理智才終于接受方才他親眼所見的景象:那是匹雙頭馬。
“嘿!”他問,“可以回到剛才的馬廄看看嗎——” “沒時間。
” “可是剛剛那匹馬——” “我說了,沒時間。
”他提高聲調吼道,“要是再讓我逮到你摸魚打混,我一定加倍處罰你!” “我不會啦!”傑克尖叫(事實上他覺得這戲碼已經有點老套了),“我跟你保證!我說過我會聽話!” 就在他們面前不遠,聳立着一道未削皮的木樁排列成的圍牆,像極了老西部片裡的那種栅欄(傑克的母親也演過幾部西部片)。
高大的木門上拴着用來挂上門闩的厚重托架,然而用來闩門的橫木卻不在托架上,而是擺在左側柴堆邊,粗壯的門闩幾乎和鐵軌上的枕木沒什麼兩樣。
大門敞開一道近六英寸寬的門縫。
暈頭轉向的傑克推測,他們繞了一大圈,現在應該到了宮殿反面最遠的一端。
“謝天謝地。
”隊長恢複正常的語調,“現在——” “隊長。
”背後傳來某人的叫聲。
疤面隊長才剛伸出手,正要推開左邊的門,他的動作應聲打住。
叫喚的音量不大,帶着虛假的随興,仿佛聲音的主人在一旁觀察已久,就為了等待這一刻。
“我想你應該會很樂意替我介紹這位……呃……你的兒子。
” 隊長拉着傑克一起轉過身。
半個草坪外,站着一個瘦骨嶙峋、和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身影,而這個人,正是費朗隊長一心躲避的對象——奧斯蒙。
他深灰色的陰沉雙眼打量着兩人。
傑克在那對眸子深處看見漩渦暗湧。
他的恐懼陡然化成銳利的針尖,刺進他體内。
他是瘋子——直覺如脫缰野馬——比任何瘋子都要瘋。
奧斯蒙利落地向前走了兩步,靠近他們。
他左手握着一條皮鞭。
皮鞭的握柄用生皮包裹起來,深色的柔軟鞭身幾乎和響尾蛇一樣粗壯,繞了三圈,挂在他的肩膀上。
接近末端處,皮鞭岔成至少一打以上的分枝,分枝也是生皮織成的,末梢全鑲上粗糙的鐵刺。
奧斯蒙拉了拉皮鞭握柄,挂在身上的鞭子滑下來,嘶地一響。
他擺動鞭柄,帶刺的皮鞭末梢随之在散落着幹草的泥地上緩緩蠕動。
“你兒子?”奧斯蒙問道,又往前走了一步。
傑克突然問明白了,為什麼這男人讓他覺得眼熟。
他想起險些被綁架的那天——這個人,不就是那個穿白西裝的人嗎? 也許真的就是他。
03
隊長握起一隻拳頭,将拳頭貼在前額,鞠躬行禮。傑克猶豫了一秒,也有樣學樣彎腰作揖。
“我兒子,路易斯。
”隊長僵硬地說。
傑克往左偷瞄,發現隊長還彎着腰,于是也不敢直起身來,心跳更是加速。
“謝謝你啊,隊長。
謝謝你,路易斯。
願女王的福澤降臨兩位。
”奧斯蒙用鞭柄碰了碰傑克,傑克險些叫出來,他站直身子,努力将尖叫吞回去。
奧斯蒙現在相距不過兩步之遠,正用他瘋狂淩厲的眼神上下打量傑克。
他身穿皮外套,上面綴着狀似鑽石的飾紐。
他的上衣車滿了奢華的花邊,右腕戴着一大串手環,招搖地喀啦作響(從他持鞭的樣子推斷,傑克猜他是個左撇子)。
奧斯蒙的頭發梳向腦後,用一條白色寬緞帶系住。
他身上散發着兩種氣味,浮在表面的是莉莉口中說的“那些男人的味道”,也就是須後水或古龍水之類的芳香劑,奧斯蒙身上這股香氣厚重且充滿粉味,讓傑克聯想到英國的老黑白電影中,某些可憐家夥在中央刑事法庭接受審判的場景。
電影裡的那些法官和律師總是戴着假發,傑克覺得用來裝假發的箱子味道一定和現在奧斯蒙身上的粉味一樣——幹燥酥松的甜味,簡直就像世上最古老的風化甜甜圈。
然而,在這股香味底層,則是種宛如活物、令人不悅的味道,它似乎會随着奧斯蒙的脈搏湧出。
那是一層層汗水與灰塵重複交疊産生的氣味,仿佛這個人從來不曾入浴洗澡。
就是他。
奧斯蒙就是那天想要綁架小傑克的男人之一。
傑克的腸胃打結,翻騰不止。
“都不知道你有個兒子呢,費朗隊長。
”奧斯蒙說。
這話雖是對着隊長說的,他的眼神卻緊咬着傑克不放。
路易斯,傑克告訴自己,我叫路易斯,千萬别忘了—— “不敢不敢。
”隊長答道,露出憤怒與輕蔑的目光盯着傑克。
“承蒙女王陛下恩賜,小犬才有機會進入皇宮,結果他竟然像條狗一樣開溜,讓我逮到他在偷懶——” “是啊,是啊。
”奧斯蒙臉上挂起淡漠的微笑。
他根本就不信,傑克開始胡思亂想,覺得自己緊張到快爆炸了。
一個字都不信!“男孩子都很頑皮。
全天下的男孩都是。
天經地義。
” 他拿鞭子的握柄在傑克手腕上輕輕點了一下。
傑克全身神經抽緊,控制不住地尖叫出聲……頓時羞得滿臉通紅。
奧斯蒙咯咯笑着。
“壞死了,是不是,這天經地義啊,天下的男孩子都很頑皮;我小時候也是。
而且我看,你小時候也很頑皮,費朗隊長。
是不是?呃?你小時候也很壞嗎?” “是的,奧斯蒙。
”隊長說。
“非常壞?”奧斯蒙問道。
出乎意料地,他竟突然開始在泥地上蹦蹦跳跳。
然而他的舉止并不帶任何陰柔的意味;他雖然身段柔軟,甚至稱得上雅緻,卻看不出半點斷袖之癖的迹象。
如果真要形容,傑克覺得這個男人無情空妄。
不,他給人的感覺中,最強烈的特質莫過于那股陰毒……以及瘋狂。
“非常非常壞?壞到骨子裡的壞?” “是的,奧斯蒙。
”費朗隊長呆闆地回答。
他臉上的疤痕在傍晚的陽光下放着光芒,顔色更深了。
奧斯蒙和開始時一樣突然停下舞步。
他冷冷地看着隊長。
“沒人知道你有個兒子,隊長。
” “他是個沒用的東西。
”隊長說,“又笨又懶散,現在你們看到了。
”他伸手掴了傑克一巴掌。
其實力道不大,可是他的手掌又厚又硬,于是傑克慘叫一聲,捂着臉倒在泥地上。
“壞透了,壞到骨子裡去了。
”奧斯蒙說,他面無表情,冷酷而神秘。
“起來啊,壞孩子。
不聽話的孩子都該受罰。
壞孩子都得讓我拷問一下。
”他朝一旁甩了一下鞭子。
啪的一聲。
傑克幾近崩潰的腦袋又冒出奇怪的聯想——奧斯蒙鞭子甩動的聲音,就像他八歲時那把玩具空氣槍的槍響。
理查德·斯洛特也有一把。
事後回想,傑克認為當時是自己的潛意識在無所不用其極地将所有能與家産生關聯的事物結合在一起。
奧斯蒙伸出一隻蜘蛛般慘白的手,捉住傑克泥濘的手臂,拖向自己身邊。
他身上的味道混合着甜膩的粉味與陳年的油臭味,詭異的灰色眼珠正用莊嚴的神态直直逼視傑克的藍眼。
傑克覺得下腹沉重,他拼命忍住,不讓自己尿濕褲子。
“你是誰?”奧斯蒙質問他。
04
這問題回蕩在三人之間的空氣中。傑克意識到隊長望着他的目光裡有一抹掩不住的絕望。
他聽見母雞啼叫;他聽見狗吠;他聽見某處馬車颠簸駛來的聲響。
從實招來。
說謊會被我看穿的。
奧斯蒙的雙眼這麼說,你長得很像我在加州見過的一個孩子——你就是那個孩子吧? 有那麼一瞬間,自白的話就在傑克的唇邊顫抖: 傑克。
我叫傑克·索亞,對,我就是你在加州見過的那個孩子。
這個世界的女王是我媽媽,而且這邊的我已經死了。
還有,我認識你的老大,我認識摩根——我叫他摩根叔叔——隻要你别再用那可怕的眼睛瞪着我,你想知道什麼,我統統都告訴你,真的,因為我還是個孩子,孩子什麼都會說出來—— 接着他聽見母親的聲音,強悍的口氣近乎奚落: 這男人看你一眼,你就吓得屁滾尿流了,傑克?就憑他?一身大特賣時買來的窮酸古龍水味,還有那副古裝版查爾斯·曼森的長相……算了,随便你。
你可以騙得過他——沒開玩笑——不過,随便你吧。
“你到底是什麼人?”奧斯蒙又逼近一步,無比的信心寫在臉上——他想知道的事,從來沒有得不到的答案……他可不隻會吓唬十二歲的小孩。
傑克顫抖着,深深吸進一口氣(當你想唱出最洪亮的聲音——當你要聲音傳到劇院最後一排時——一定要從丹田使力,傑克。
),然後大吼: “我本來馬上就要回去幹活了!我對天發誓!” 奧斯蒙原先幾乎貼在傑克面前,以為自己會聽到傑克破碎無力的回答,經過這麼一吼,仿佛突然被傑克賞了一個耳光。
他吓得一腳踩上鞭子末梢,差點被自己絆倒。
“你這個天殺的、該死的小兔崽——” “我說真的!求求你不要打我,奧斯蒙我真的本來就馬上要回去了!我不是故意跑來這裡的真的真的真的我不是故意——” 費朗隊長沖上前,在傑克背上用力一拍。
傑克仆倒在泥地上,嘴裡還在嚷嚷。
“這孩子腦筋不好,我剛剛就說過了。
”傑克聽見隊長說,“我向你道歉,奧斯蒙。
我一定好好修理他。
他——” “他究竟是來這裡做什麼的?”奧斯蒙尖聲質問。
拔高的音調猶如潑婦罵街。
“這乳臭未幹的混賬小雜種到底來這裡幹什麼?别想拿他的通行證給我看!我知道他沒有通行證!你讓他混進來好偷吃女王桌上的食物……你讓他進來偷女王的銀币……我知道,他很壞……光看一眼就知道了,他讓人無法忍受、不可饒恕地壞透了!” 鞭子噼啪作響,這回可不像玩具空氣槍那種咳嗽似的呼聲,而是,22手槍笃實嘹亮的槍響。
傑克甚至還有時間想到:鞭子要打過來了,旋即仿佛被一隻滾燙的大手烙在背上。
疼痛嵌入他的皮肉,不但沒有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