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辣得令人抓狂。
他慘叫不已,在泥地上扭動。
“壞孩子!壞到骨子裡去!毫無疑問,壞透了!” 奧斯蒙的每句咒罵都伴着一次鞭打,那是一次次灼熱的烙印,與傑克聲聲的哭喊。
他的背在燃燒,他不知道這把火已經燒了多久——奧斯蒙的鞭子似乎越抽越帶勁一一直到後來有人大聲叫喊:“奧斯蒙!奧斯蒙!終于找到你了!謝天謝地!” 一陣騷亂的跑步聲。
奧斯蒙些微喘不過氣,憤怒地問:“怎麼?怎麼?什麼東西?” 有隻手握住傑克的手肘,扶他站了起來。
傑克搖搖晃晃,那隻手又連忙撐住他的腰,扶着他站穩。
傑克實在很難相信,剛才在宮殿裡那麼專橫的隊長,現在竟對他如此溫柔。
傑克的腳底仍在動搖。
整個世界不斷飄向焦點之外。
溫熱的鮮血在背上流淌。
他瞪着奧斯蒙的目光中湧現出一股急速蹿升的恨意,而恨意令他感到暢快,這是消滅恐懼與慌亂的最佳良藥。
你看你幹的好事——你鞭打我,傷害我。
等着瞧,你這怪胎,讓我逮到機會報仇的話—— “你沒事吧?”隊長悄悄問他。
“還好。
” “搞什麼?”奧斯蒙對着打斷他的兩個男人尖叫。
第一個人是傑克與隊長前往密室途中曾經遇到的那群男人之一,另一個則有幾分神似傑克這次剛進入魔域時遇見的車夫。
這人滿臉驚惶,而且受了傷——他左邊頭頂有一道傷口,鮮血汩汩湧出,染紅了半張臉。
他的上衣裂開,左臂擦傷。
“混賬東西,你說什麼?” “我的貨車在全手村邊界的彎道上翻了。
” 車夫說話的速度極慢,像是受了太深的驚吓而變得呆滞。
“我兒子死了,大人。
他被酒桶壓死了。
上個五月農耕節過後,他才剛滿十六歲。
他媽媽——” “什麼?”奧斯蒙尖叫。
“酒桶翻了?麥酒?不是金斯蘭麥酒吧?你不是特地來告訴我,你打翻了一卡車金斯蘭麥酒吧,你這腦袋長在屁眼上的蠢蛋?你他媽的不是來告訴我這種事的吧,啊?” 奧斯蒙的尾音拔升,像惡意模仿嘲弄歌劇女伶的潑辣腔調,語音高亢顫抖。
他又開始扭動……這回是憤怒之舞。
這舉止實在太過詭異,傑克忍不住想笑,又連忙捂住嘴,結果扯動了背上貼着鞭痕的上衣,那疼痛比隊長的警告還能令他清醒。
車夫很有耐性地繼續說,仿佛剛才奧斯蒙沒将他話裡最重要的部分聽進去(顯然這部分對車夫自己來說最重要):“過完上個五月農耕節,他才剛滿十六歲。
他媽媽根本不想讓他跟我一起出門。
我不敢想象——” 奧斯蒙揚起鞭子,接着往下一甩,速度快得出奇,幾乎看不見鞭子的蹤影。
前一秒鞭子還輕松握在左手,生皮制成的鞭尾拖在泥地上蛇行,下一秒鐘,鞭子已經甩擊在地上,發出獵槍般的巨響。
車夫哆嗦着往後退,雙手護臉,尖聲叫喊,新鮮的血液沿着他肮髒的手指緩緩流下。
他倒在地上,哽咽着哀求:“大人啊!大人啊!大人啊!” 傑克低喃:“趁現在溜走吧。
快!” “再等等。
”隊長臉上嚴峻的線條隐約軟化了些,眼神裡隐約透出一點希望。
奧斯蒙猛然轉向另一個男人,對方倒退一步,鮮紅的厚唇顫抖着。
“是金斯蘭嗎?”奧斯蒙咆哮道。
“奧斯蒙,你不該給自己那麼大壓力——” 奧斯蒙高舉左手,鑲了鐵片的皮鞭末梢甩在那人的皮靴上,他又倒退一步。
“少告訴我該怎樣不該怎樣,”他說,“回答我的問題。
我心情不好,斯蒂芬。
我的心情難以忍受,不可原諒得差勁透頂。
快說,打翻的是金斯蘭嗎?” “是。
”斯蒂芬回答,“我也很遺憾,可是——” “在外崗路上?” “奧斯蒙——” “是不是在外崗路上,你這個豬腦袋?” “是。
”斯蒂芬縮了一下。
“那當然了。
”奧斯蒙刻薄的臉上藏着一抹尖酸的嘲笑,“車翻在全手村,怎麼會不在外崗路上?難不成村子會飛啊?啊?一個好好的村子會從一條路飛到另一條路去嗎?會嗎?會嗎?” “不會,當然不會。
” “所以說,現在外崗路上到處都是酒桶,是不是?現在外崗路上,翻倒的馬車和酒桶到處都是,堵住馬路,還讓全魔域最上等的麥酒流了滿地,便宜了土裡那些蟲子高興得大喝特喝,是不是?啊?我說的是不是啊?” “是的……是的。
可是——” “摩根馬上就要經過外崗路了!”奧斯蒙怒吼着,“摩根要來了,而且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騎馬的時候是什麼樣子!要是他的馬車過來,碰上那堆爛攤子,他的馬夫可能連刹車都來不及!他可能會翻車!會出事!” “噢!上帝啊!”斯蒂芬的臉色更加慘白了。
奧斯蒙慢慢點着頭。
“我在想,倘若摩根的馬車真的出事,你最好祈禱,他沒那條命活着回來找你算賬。
” “可是——可是——” 奧斯蒙不再理睬他,轉身走回護城隊長和他的“兒子”所在的地方。
奧斯蒙背後,那可憐的車夫還倒在地上抽搐,呻吟着“大人啊”。
奧斯蒙瞥了傑克一眼,立刻移開視線,仿佛他已不存在。
“費朗隊長。
”他說,“剛才的話你都聽見了?” “是的,奧斯蒙。
” “聽得一清二楚?聽進心裡去了?” “是的,都聽清楚了。
” “你十分肯定?真是優秀的隊長!我回頭會再找你談談,畢竟,我挺想知道這麼一個優秀的隊長,怎麼能生出這愚蠢的小雜碎!” 他冰冷的目光短暫停留在傑克身上。
“可惜我們現在沒時間聊這檔事了,對不對?我要你馬上召集最好的人手,要他們快馬加鞭,越快越好,趕到外崗路去。
我想,你光用鼻子聞,就能找到翻車的地點了,是吧?” “是的,奧斯蒙。
” 奧斯蒙對天望了一眼。
“摩根預計六點鐘抵達——可能還會早些。
現在是……兩點。
我說是兩點,你說呢,隊長?” “是的,奧斯蒙。
” “那你說現在幾點鐘呢,小蠢蛋?十三點鐘?二十三點鐘?還是八十一點鐘?” 傑克抽了口氣。
奧斯蒙眼底盡是輕蔑,傑克胸口恨意的浪潮又湧上來。
你打傷我,要是我有機會——! 奧斯蒙再看着隊長。
“五點鐘前,我要你把完整的酒桶收拾好。
五點鐘後,我要你盡快将馬路清掃幹淨。
明白了嗎?” “是的,奧斯蒙。
” “快滾吧。
” 費朗隊長再度舉手觸額,對奧斯蒙鞠躬。
傑克還在抽抽噎噎,心中的忿恨卻洶湧難平,理智幾乎暫停運作。
他下意識地跟着行禮,但奧斯蒙理都不理。
他朝車夫倒地的方向走去,手裡的皮鞭又發出空氣槍般的聲響。
車夫聽見奧斯蒙接近,又發出慘叫。
“我們走吧。
”隊長最後一次拉住傑克的手臂,“你不會想看這場面的。
” “不。
”傑克勉強說道,“天哪,不要。
” 當費朗隊長推開右手邊的閘門,他們終于離開宮殿時,傑克還是聽見了——直到那天夜裡,他在夢中仍忘不了的叫聲:鞭子一下下落在車夫身上,伴随着車夫臨死前的凄厲叫喊、奧斯蒙上氣不接下氣,嘴裡發出奇怪的嘶吼,若是不回頭看着奧斯蒙的臉,實在很難分辨那吼聲的意涵——而傑克甯可不要看到。
但就算不看,他也明白那是什麼聲音。
那是奧斯蒙的笑聲。
05
他們來到宮殿的廣場上。附近的人群隻敢偷偷用眼角觀察費朗隊長……而且紛紛讓出空間給他們。
隊長步伐急促,沉思的面容陰郁嚴肅。
傑克必須小跑步才追得上。
“我們很幸運。
”隊長突然開口,“太幸運了。
我本來以為他會殺了你。
” 傑克的喉嚨又幹又熱。
“他是個瘋子,跟争搶糕餅的人一樣瘋。
” 傑克聽不懂這比喻,但他同意奧斯蒙是個瘋子。
“什麼——” “等一下。
”這時他們已回到隊長先前帶他進去過的小帳篷前面,“站在這裡等我。
别跟任何人講話。
” 隊長走進帳篷,傑克留在原地四處張望。
一個雜耍小醜經過,手裡抛弄着六顆球,就算偷瞄傑克時,那複雜的抛球花式依然穩穩當當毫不紊亂。
一群蓬頭垢面的小孩跟在小醜後頭,猶如吹笛人童話中的場景。
一個豐滿的年輕女子懷裡抱着一個髒兮兮的嬰兒向傑克乞讨,她說如果傑克能給她幾個銅闆,她保證讓他“快活快活”。
傑克扭捏地别過頭,臉頰發燙。
年輕女子哈哈大笑:“哦——這個漂亮的小夥子挺害羞呢!過來這裡呀,小帥哥!來嘛——” “走開,臭婊子,不然就把你丢到廚房後頭幹活!” 說話的人是隊長。
他帶着另一個男人走出來。
這人又肥又老,不過有一點和隊長一樣——看起來是個真正的軍人,可不像吉爾伯特與沙利文歌劇裡的醜角那樣。
他一手夾着一把彎彎的号角(看起來也像個樂器),一邊忙着扣好大肚腩上的制服扣子。
年輕女子抱着嬰兒落荒而逃,不敢多看傑克一眼。
隊長接過胖男人的号角,好讓他專心扣扣子,又對他說了句話。
胖男人點點頭,穿好衣服,拿回号角吹起來,然後走開了。
這跟傑克第一次進入魔域時聽見的音色不同,當時的号角陣勢較大,引人注目,是報信者的奏鳴,這支号角的鳴法則類似工廠哨音,像在督促大家開始工作。
隊長轉向傑克。
“跟我來。
”他說。
“去哪裡?” “外崗路。
”費朗隊長說着,對傑克·索亞投以猶豫而又帶點懼怕的眼神。
“我爺爺都叫它西方路。
它沿路經過的村落會越來越小,直到最後來到外崗。
過了外崗,就什麼也沒有了……或者就是地獄所在。
孩子,如果你要往西走,你得祈禱上帝與你同行。
不過我聽說過,就連上帝自己都不曾走出外崗之外。
走吧。
” 傑克心中不解——他有成千上萬個疑問——然而隊長腳步匆匆,他無法喘口氣來提出問題。
他們面朝宮殿高聳的南面行進,經過傑克第一次離開魔域時的地點。
這時市集已在不遠處——傑克聽見一個販子大聲招徕顧客,看誰願意試試手氣,要是能在他攤頭上那頭發狂的驢背上騎兩分鐘不被甩下來,就是今天的赢家。
他的吆喝乘着海風而來,格外清晰。
海風還吹來令人垂涎的食物香氣——不隻是烤肉,這回還有烤玉米的氣味。
傑克的肚子咕噜作響,平安遠離恐陌的奧斯蒙之後,他不禁餓了起來。
将近市集時,他們右轉上一條路,這條路比通往宮殿的小徑寬廣許多。
這就是外崗路了,傑克心想。
但他一轉念,帶着既期待又有些懼怕的心情,告訴自己:不……這是西方路。
是通往魔符之路。
他趕忙加快步伐,追上費朗隊長。
06
奧斯蒙說得沒錯。他們光用鼻子就能找到事發地點。
那名字奇怪的村莊尚在一英裡開外,微風就已将翻倒的麥酒氣味送到他們面前。
這條路上東行的車馬雜沓,大多是由汗水淋漓的馬隊所拉的貨車(但已不再見到雙頭馬)。
傑克推想,這些馬車在他原來的世界裡,大概就像鑽石裡歐和彼得畢茨之類的大貨車吧。
有些車上堆着一捆捆貨物,有些堆着生肉,有些哐啷啷載着一籠籠雞。
到了全手村外緣,一輛敞篷馬車呼嘯而過,車上載滿了女人,她們又笑又鬧,其中一個女人站了起來,裙擺撩得老高,露出毛茸茸的下體,醉醺醺地扭腰擺臀。
要不是同伴從背後拉住她的裙子,她可能早被馬車颠得甩到路上,也許就此折斷了脖子。
傑克又臉紅了:他想起剛才那個年輕女人雪白的胸脯,那個髒兮兮的嬰兒吸吮着她的乳頭。
哦——這個漂亮的小夥子挺害羞呢! “老天!”費朗咒罵着,加速趕路。
“他們喝了翻倒的金斯蘭麥酒!全都喝醉了!那堆妓女醉了!車夫也醉了!他八成會把她們都摔進陰溝,不然就是直接開進海裡去——無所謂。
隻是群該死的臭婊子!” “最起碼,”傑克喘氣說,“這些馬車都還過得來,表示這條路上的東西應該都清幹淨了,不是嗎?” 終于進入全手村。
為了防止揚起煙塵,寬闊的西方路上已經潑過水。
馬車來來去去,人群在街上漫遊,每個人說話的聲音都異常洪亮。
傑克在一家看似餐館的屋舍外頭看見兩個男人大聲争論,其中一人突然出拳,沒多久,兩人便在地上扭打起來。
看來喝醉的不隻那些妓女,傑克心想,這村裡的每個人都喝了地上的金斯蘭酒。
“所有經過我們的大馬車,都是從這裡出發的。
”費朗隊長說,“前面事發地點比較小的馬車也許能夠通過,不過摩根的座車可不小,孩子。
” “摩根——” “先别管摩根了。
” 過了村子中央,繼續朝另一半前進,麥酒的氣味逐漸增強。
傑克兩腿發酸,但仍舊努力跟上隊長的腳步。
他估算這一路大約已經走了三英裡。
這在我的世界裡大概是多遠呢?這問題繼而使他想起斯皮迪的魔汁。
他慌忙在上衣裡摸索,以為魔汁一定已經掉了——結果那瓶子竟然還在,正安然無恙地藏在他的魔域襯衣裡。
他們抵達了全手村西側,車輛漸漸稀少,步行往東的人潮卻出奇地增加許多。
走路的人多半笑嘻嘻地搖來晃去、步履蹒跚。
他們滿身酒氣,甚至有人從頭到腳濕漉漉的,看來之前是全身攤平地泡進了地上的酒窪裡,像狗一樣趴着舔麥酒。
傑克覺得一定是這樣。
這時有個男人牽着一個約莫八歲大的小孩走過,兩人一同大笑。
男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