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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西行險途 第十三章 天空中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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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傑克聽不懂,孩子們卻笑成一團。

     鹦鹉端莊地在橫杆上動了動鳥爪,接着拉了一泡鳥屎到底下的草堆裡。

     “夜裡是什麼吓死了阿蘭,德斯特裡?” “他看見他老婆——呱呱!——從浴缸裡走出來!” 農夫走開了,公雞還留在獨眼龍手裡,獨眼龍轉過頭,遷怒在孩子們頭上:“别在這兒搗亂!走開!不然就踢你們的屁股!” 孩子們一哄而散,傑克也跟着離開。

    他回過頭,視線越過肩膀,最後一次疑惑地望了一眼那隻奇異的鹦鹉。

    

04

傑克又在另一個攤頭花去兩節竹錢,買下一個蘋果與一瓢牛奶——他所喝過最香甜、最濃郁的牛奶。

    傑克心想,假如他的家鄉也有這樣的牛奶,雀巢與好時不出一星期就要關門大吉了。

     就快喝完時,傑克瞥見亨利一家人正緩緩朝他的方向走來。

    他将勺子還給攤頭的老闆娘,她愛惜地将傑克喝剩的牛奶倒回身旁的大木桶。

    傑克匆忙離去,用手背抹去沾在上唇的牛奶,一面憂心祈禱着前一個用那勺子喝奶的客人沒得麻風病或疱疹之類的。

    然而他又或多或少相信,那樣的病症也許根本不會存在于這個世界裡。

     他走上市集的中央幹道,經過雜耍藝人、兩個兜售鍋碗瓢盆的胖女人(這是魔域版的特百惠吧,傑克心中暗笑),接着又經過雙頭鹦鹉的攤位(獨眼龍攤主現在正拿着一個陶瓶,大剌剌地喝起酒來,他抓着那隻暈頭轉向的公雞,從攤位一頭晃到另一頭,滔滔不絕地對往來行人進行推銷——傑克發現,獨眼龍幹瘦的手臂裹了一層發黃的白色雞屎,便忍不住做了個鬼臉),最後經過一塊農人聚集的廣場。

    他好奇地駐足半晌。

    許多農夫都抽着陶制煙鬥,傑克還看見一大堆陶瓶——和獨眼龍手上那個如出一轍——在農人間傳來傳去。

    還有一方茂密的青草地,許多男人正忙着将石頭拴在一群低垂着頭、眼神溫和驽鈍的長毛馬背後。

     傑克再次行經地毯攤位。

    小販見了他,舉手示意。

    傑克也擡手回應,原想對他說聲:“善用它,别濫用它,老兄!”後來還是打消了主意。

    一股憂郁的心情蓦地襲來,身為一個局外人格格不入的感受,再一次令他沮喪。

     他來到十字路口。

    南北向的路僅是條鄉間小路,相較之下,西方路就寬闊多了。

     好個流浪漢傑克,他想着,試圖堆起笑容。

    他挺起胸膛,聽見斯皮迪送他的酒瓶和鏡子輕輕擦出一丁點聲響。

    流浪漢傑克要上路喽,走上魔域裡的90号州際公路。

    腳步可千萬别停下來呀! 于是他再度邁開步伐,沒多久,這夢幻之境将他吞沒。

    

05

四小時後,這個下午已經過了一半。

    傑克坐在路邊又高又長的草叢中,遙望着一群男人——從這個距離望去,他們隻比昆蟲大不了多少——爬上一座搖晃不定的高塔。

    傑克決定坐在這裡休息,是因為此處是西方路上最接近高塔的地方。

    雖說兩地相距起碼三英裡之遙(也許實際上遠得多了——魔域裡澄澈得不可思議的空氣,讓距離變得格外難以判斷),但傑克已經看到高塔一個多小時了。

     傑克啃着蘋果,一面讓疲累的雙腿放松,一面思考那座矗立在波浪翻滾的草原上的高塔究竟是何種建築。

    當然,他也納悶那群男人為什麼要攀上塔頂。

    自從傑克離開市集後,微風持續穩定地吹拂着。

    高塔位于傑克下風處,不過每逢風勢稍微止息,傑克就能聽見那群人互相叫嚷……或對彼此大笑。

    他們的笑聲此起彼落。

     離開市集後,傑克已經往西又走了五英裡路,他穿過一個村落——如果五棟民宅和一間看起來已經歇業很久的商店加起來可以叫做村落的話。

    那是傑克最後一次經過有人煙的地方。

    在瞥見那座高塔之前,他正要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已經來到外崗而不自知。

    費朗隊長的話,他記得很清楚:過了外崗,就什麼也沒有了……或者,就是地獄了。

    他也記得費朗隊長說,就連上帝自己都不曾走出外崗之外…… 傑克微微打了個冷顫。

     其實他并不相信自己真的走了那麼遠。

    确實,此刻的他感覺不到逐步陷入妖樹森林、努力掙紮着逃離摩根的馬車時那種漸次加深的不安全感……而今回憶起來,那些殺氣騰騰的妖樹簡直就是他後來被困在奧特萊鎮的恐怖序幕。

     從他在幹草堆裡安安穩穩睡了一覺,再暖烘烘地醒來,一直到結束與亨利一家人共度的便車之旅為止,他的心情始終如沐春風;他的感覺是,盡管魔域中可能潛藏着種種邪魔戾獸,但說到底,魔域總歸是個美好的國度,隻要他願意,随時都能成為這國度的一部分……他不完全是個陌生人。

     于是他體悟到,長久以來,他始終是魔域的一部分。

    當他從容惬意地沿着西方路信步而行,有個奇怪的想法逐漸在他心中成形,無論那想法來的時候半是英語、半是魔域語,或管它用的是什麼語言:做夢時,唯有清醒過來的那一瞬間,我才知道自己在做夢。

    如果做夢時被鬧鐘吵醒,或因其他理由突然醒來——那麼我自己将會是世上最驚訝的人。

    首先,醒過來的感覺就像一場夢。

    當我深深沉入夢鄉,我在這裡便不是個陌生人——這就是我想表達的意思嗎?不是,但很接近了。

    我相信爸爸一定經常夢得很深,我也敢打賭,摩根叔叔從來不曾真正入夢。

     他下定決心,一旦遇上任何危險……或者就算隻是見到什麼可怕的光景,他就要掏出魔汁,豪爽地痛飲一口,重回美國國土的懷抱。

    否則,在重返紐約州之前,他會在這裡徒步走上一整天。

     實際上,他幾乎已經打定主意要在魔域度過今夜,倘若在那個蘋果之後,還能找到其他食物果腹的話。

    然而他沒這麼做,畢竟,站在杏無人煙而寬廣的西方路上,放眼望去,可看不到任何一家7-11或其他便利商店。

     過了最後一個小村落之後,原先簇擁在市集與十字路口邊緣的老樹,讓位給一望無際的草原。

    傑克慢慢覺得,自己像是走在一條沒有盡頭的道路,穿越無垠的海洋。

    他在西方路上前行,碧空明媚,天氣滲涼(都九月下旬了,當然天高氣爽,他想道。

    隻不過當他想到“九月”這個詞時,腦中跳出的是某個魔域詞彙,翻譯出來的意思比較接近“第九個月”)。

    身旁沒有行人,也不見馬車,空的、載貨的馬車都沒有。

    風聲低吟出蕭索的秋意,規律地陣陣吹送,所到之處,在青草之海上推送出一圈圈廣闊的漣漪。

     假如有人間他:“覺得如何,傑克?”男孩會這麼回答:“挺不錯的,謝啦。

    神清氣爽。

    ”當他信步穿越這片汪洋般的草原,“神清氣爽”是他第一個聯想到的字眼,至于“狂喜”則會讓他率先想起金發美女樂隊的同名熱門金曲。

     他伫立在草原前方,暸望那些漣漪波動追逐,滑向地平線,品嘗他這個年紀的美國小孩幾乎不曾見識的景緻——空無一物的大道上方,湛藍的蒼穹開展出令人暈眩的浩瀚深邃。

    幹淨的天空既沒有噴氣式飛機侵擾的痕迹,低空處也沒有任何雲霧庇蔭。

    倘若之前有旁人告訴傑克,當他面對這樣的風景時,會數度潸然落淚,傑克勢必會為之震驚。

     傑克正經曆着一場有生以來最劇烈的感官沖擊,無論視覺、嗅覺、聽覺,均是前所未有的嶄新體驗,就各方面來說,他原已是個世故老練的孩子——從小在洛杉矶長大,父親是個經紀人,母親是電影明星,若他還是個天真幼稚的孩童,反而才奇怪——但世故與否,他終究是個孩子,這對他來說絕對是個優勢……至少在這樣的情況下。

    換作一個成人獨自穿過草原、與自己獨處一整天,勢必會讓感官不堪負荷,甚至可能産生某種瘋狂幻覺。

    若是成人在離開市集後繼續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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