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那些織着女王肖像的地毯,令傑克回想起漢克,斯科弗勒的媽媽。
他不禁微笑起來,漢克是傑克和理查德以前在洛杉矶時常一起玩的朋友,而他媽媽熱衷于收集富麗堂皇的家飾品。
老天,她一定會愛死這些地毯,勞拉·德羅希安頭上頂着綴飾繁複的皇冠,精細華美的肖像一針一線繡在這地毯上!這比畫着阿拉斯加雄鹿的絨布畫作或是他們家吧台後方的“最後的晚餐”陶瓷畫好看多了…… 傑克目不轉睛地看着,而繡在地毯上的肖像就當着他的面起了變化。
女王褪去,母親的臉龐浮現,在傑克眼底一再反複,閃動着她太過漆黑的眼眸與太過蒼白的容顔。
思鄉愁緒再度出其不意地淹沒了傑克,沖刷着他的意志。
傑克在心中呼喊——媽媽!哦!媽媽!天哪,我在這裡幹什麼?媽媽!——他像熱戀中的情人般強烈渴望知道她此時此刻在做什麼。
坐在窗邊,抽着煙,眺望海面,手邊擺着一本翻開的書?在看電視?去看電影?睡着了?快要死了?還是…… 已經死了?惡魔的聲音貫穿腦中,傑克來不及阻止。
她死了嗎,傑克?已經死翹翹了嗎? 滾燙的淚水刺痛了他的雙眼。
“什麼事這麼傷心啊,孩子?” 傑克擡起頭,詫異地發現賣地毯的小販正盯着他瞧。
他的塊頭和肉販差不多,手臂上也文了刺青,但他的笑容卻很開朗,充滿朝氣,看起來全無惡意,跟肉販迥然不同。
“沒什麼。
”傑克說。
“孩子,如果沒想什麼都讓你有這種表情,那我看,你最好找些事情想想。
” “我真的看起來這麼糟嗎?”傑克反問,同時淺淺一笑。
不知不覺間,傑克也不再羞于開口說話——至少這一刻是如此——說不定也是因為這樣,賣地毯的小販才沒有特别注意他是否有什麼奇怪的口音。
“漂亮的小夥子,你看起來活像在月亮這邊隻剩一個朋友,然後剛才又眼睜睜看着白色大野狼跑出來,當着你的面用銀湯匙把它吃了下去。
” 傑克又笑了笑。
小販轉身走回攤頭,在最大的一張地毯旁邊的一個小架子上取下一個東西——一個帶着短柄的橢圓形物品。
他轉動那東西,陽光反射出來——原來是面鏡子。
在傑克眼中,它看起來又小又廉價,就像在遊樂場上射倒牛奶瓶赢來的便宜贈品。
“來吧,年輕人。
”地毯小販叫他,“照照鏡子,看我說得對不對。
” 傑克看見鏡中影像時,冷不防倒抽一口氣,過于驚愕的他,一時間幾乎忘了該怎麼呼吸。
沒錯,那是他,但看起來卻像是從迪斯尼卡通《木偶奇遇記》的快樂島上跑出來的小家夥,因為縱情玩耍、打撞球、抽雪茄而被變成驢子。
盎格魯—撒克遜血統賜予他的那雙又藍又圓的眼睛變成了棕色的杏眼。
他的頭發淩亂糾結,垂到額頭中央,活像驢子鬃毛。
他擡手想撥開頭發,指尖觸到的卻隻是額頭的皮膚——從鏡中看來,他的手指仿佛湮沒在虛幻的頭發影像中。
他聽見小販愉快地呵呵笑起來。
最驚人的是,他的臉頰兩邊垂下了一對驢子的長耳朵,長得超過下巴。
他瞪着鏡子,一隻耳朵抽動了一下。
他陡然想起:我以前有過這樣的東西! 随後他想到的是:我以前在白日夢國的時候,也有過一樣的東西。
如果回到原來的世界,它會變成……變成…… 那時他一定還不到四歲。
在他原來的世界裡(他甚至沒注意到,他已不再将它稱作“真實的”世界),它原來是顆大彈珠,中間鑲着瑰麗雲彩。
有天他拿着彈珠在家門口玩耍,傑克來不及追上,它就順着水泥車道滾進了排水溝。
當時他坐在路邊,用沾滿泥巴的小手掩着臉啜泣,傷心它再也不會回來。
但現在它回來了,這個失而複得的老玩具,就跟他三四歲時一樣令他開心。
他喜滋滋地笑了,連嘴都合不攏。
鏡子裡的形象也随之改變,從驢子變成了貓咪,臉上綻放出慧黠而神秘的愉悅神情。
驢子般的棕色眼睛也變成了雄貓的綠色,毛茸茸的灰色小耳朵取代了驢子的長耳朵。
“好多了。
”小販說,“好多了,孩子。
我最喜歡看見開開心心的孩子了。
開心的孩子才是健康的孩子,健康的孩子才能在這世上找到自己的方向。
《好農經》是這麼告訴我們的。
如果書上沒說,那它就應該這麼說。
不然我就幹脆把這句話寫進我那本《好農經》裡。
你想要這玩意兒嗎?” “要!”傑克大叫,“要!太棒了!”他翻找衣袋裡的竹錢,顧不得省吃儉用了。
“多少錢?” 小販皺起眉頭,迅速環視四周,确認沒人正看着這邊。
“把那東西拿開,孩子。
好好收起來,這樣才對。
錢财别輕易暴露。
褲袋一旦走光,保證你的錢被搶光光。
市集裡到處是‘小手’呢!” “什麼?” “沒什麼。
我不收錢,你拿去吧。
我把那批貨批回店裡的時候,有一半在馬車上被撞碎,堆在那裡好幾個月了。
許多太太帶着小孩來看,試了老半天,但沒有半個人想要它。
” “至少你還沒抛棄它呀。
”傑克說。
小販驚奇地看着傑克,一轉眼,兩人一同撲哧笑出聲來。
“伶牙俐齒的快樂孩子。
”小販說,“等你大一點、更有膽識點再來看我吧,孩子。
到時候我帶着你和你的伶牙俐齒,一起到南方沿街叫賣去。
” 傑克咯咯笑了起來。
這家夥可比饒舌歌手還逗呢。
“多謝了。
”他說(鏡中的貓綻放出一抹爽朗而奇異的笑容),“真的非常謝謝你!” “在上帝面前謝我吧。
”小販說道。
接着,他好像突然想起什麼:“小心你的錢!” 傑克離開了,他将那面鏡子小心收進衣袋裡,就放在斯皮迪給他的酒瓶旁邊。
每隔幾分鐘,他都會摸摸口袋,檢查竹錢是否還安安穩穩地躺在裡頭。
他想,他知道“小手”是什麼意思了。
03
離開地毯攤,再往下走兩個攤位,有個戴着眼罩的獨眼男子,渾身酒氣,一臉心術不正的模樣,正在遊說一個農夫買下他的公雞。他告訴農人,假如他把公雞帶回去,和自己家裡的母雞養在一起,接下來整整一年,母雞都會産下雙黃蛋。
傑克對公雞興趣缺乏,雖然獨眼男子說得天花亂墜,他也沒興緻聽下去。
他加入到一群孩子裡,他們正盯着獨眼龍攤位上最引人注目的東西。
那是個柳條籠子,裡面裝着一隻鹦鹉,那鹦鹉幾乎和孩子裡最年幼的差不多高,全身的羽毛是滑順的深綠色,猶如喜力啤酒的瓶子。
它的眼睛是明亮的金色,隻不過……它有四隻眼睛。
就像他在宮殿馬廄裡看過的那匹小馬一樣,這隻鹦鹉也有兩個頭。
它黃色的鳥爪穩穩當當抓住籠子裡的橫杆,兩個頭分别朝向相反方向,鳥冠的羽毛幾乎碰在一起。
鹦鹉自說白話,逗得孩子們嘻嘻哈哈。
但即便如此,傑克仍注意到,這群專注在鹦鹉身上的孩子臉上既沒有驚訝,也沒有困惑的表情。
他們不像那些第一次進電影院,目瞪口呆坐在位子上的小孩,反倒比較接近星期六一早打開電視機,收看固定卡通片的兒童。
雙頭鹦鹉确實是個奇觀,但對他們來說已經見怪不怪。
“咕咕咕!上面有多高啊?”東邊的頭問。
“跟下面一樣低啊。
”西邊的頭回答。
孩子們咯咯笑成一團。
“呱呱呱!說到貴族,最偉大的真理是什麼呢?”東邊的頭又問。
“一日為王,終生為王。
”西邊的頭驕傲地回答。
傑克淺淺一笑,幾個較年長的孩子大聲笑開,年幼的孩子則一臉不解。
“斯普拉特太太的櫥櫃裡藏着什麼?”東邊的頭繼續問。
“男人不該看的東西!”西邊的頭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