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頭頂上,又一輛卡車駛過高架橋,大型柴油引擎轟隆作響。高架橋一陣顫動。
阿狼大聲慘叫,抓住傑克,差點讓兩人一起摔進水裡。
“夠了!”傑克大吼,“放開我,阿狼!那隻是卡車!快放手!” 盡管不願意,他仍然出手打了阿狼一耳光——阿狼怕成這樣子,實在太可憐了。
但是,無論可憐與否,阿狼幾乎一整條大腿挂在傑克身上,搞不好有一百五十磅重,假如阿狼把傑克壓垮了,他們會一起泡進冰冷的水裡,兩人鐵定會染上肺炎。
“嗷嗚!阿狼不喜歡呀!嗷嗚!不喜歡!嗷嗚!嗷嗚!” 他緊握的手放松了。
下一刻他放開手,兩隻手臂安分地垂在身體兩側。
直到另一輛汽車呼嘯而過,阿狼瑟縮身體,但忍下抓住傑克的沖動。
他無言地凝視傑克眼底,仿佛正顫抖哀求着:帶我回去,求求你帶我回去,我甯可死掉也不要待在這個世界裡。
我也不願這樣,阿狼,可是摩根出現了。
就算沒有摩根,我的魔汁也全喝光了。
他低頭看見自己左手還握着魔汁的瓶子,瓶身已被擊碎,剩下鋸齒狀的玻璃尖刺,宛如酒吧裡蓄勢待發的鬥毆者。
阿狼撲到傑克身上時沒有受傷,簡直就是傻人有傻福。
傑克丢開瓶子。
嘩啦。
又有貨車經過,這回同時有兩輛——車聲變成兩倍大。
阿狼驚恐地哀号,兩手用力捂住耳朵。
傑克注意到,阿狼手臂上的獸毛泰半消失了一隻是大部分,并非全部。
他還看見,阿狼兩手的拇指和食指長度完全相同。
“走吧,阿狼,”大卡車火箭般的呼嘯聲稍微減弱後,傑克說,“我們離開這裡吧。
我們看起來活像《贊美主俱樂部》特别節目裡面等着受洗的人。
” 他牽起阿狼的手,阿狼驚恐地緊緊回握,傑克不禁皺起眉頭。
阿狼見狀,稍微放松一點……隻是一點點。
“不要離開我,傑克。
”阿狼說,“求求你、求求你,不要離開我。
” “不,阿狼,我不會的。
”傑克說。
他暗罵自己:你這蠢蛋,怎麼會把事情搞成這樣?看看你,帶着一個寵物狼人,站在俄亥俄州的公路高架橋下,你打算怎麼辦?你想過嗎?啊,對了,月圓時會發生什麼事呢,傑克,你還記得吧? 他當然記得。
然而此時烏雲罩頂,寒冷的雨絲連綿不絕,根本看不見月亮。
那麼幾率該怎麼計算?幸運一點,三十比一對他有利?還是二十八比二? 無論幾率如何,都不是件好事。
這并不在原本的計劃中。
“放心,我不會丢下你不管。
”他又安撫了一次,領着阿狼走向遠端的河岸。
淺灘處,某個孩子丢棄的洋娃娃泡得糜爛,仰天漂浮的洋娃娃睜着一雙藍色眼珠,瞪着逐漸濁重的天幕。
為了将阿狼拉進這世界,傑克兩條手臂幾乎虛脫,他的肩膀關節酸痛得像是蛀牙。
當他們爬上雜草叢生、垃圾淤積的堤岸時,傑克又開始打噴嚏了。
02
這一趟到魔域,傑克總共隻往西走了半英裡路——陪着阿狼将牲口往西趕了半英裡到溪邊喝水,沒多久後阿狼險些在那裡淹死。回到這邊,傑克發現他們往西移動了十英裡,這已是他估算中最好的狀況了。
他們掙紮着爬上岸——實際上大多時候阿狼拖着傑克,增加了不少阻力——在最後一道夕陽餘光中,傑克看見前方五十碼處,有條交流道從公路向右岔出一彎弧線。
他從路标的反光漆讀出:俄亥俄州阿凱納姆最後出口/距離州界十五英裡。
“我們得搭便車。
”傑克說。
“便車?”阿狼困惑地問道。
“先讓我瞧瞧你。
” 他認為阿狼應該沒問題,至少趁着黑夜應該可以蒙混過去。
他身上仍穿着那條吊帶褲,隻不過這會兒上面真的出現了“奧許卡什”的商标。
原本的手織上衣變成藍色成衣襯衫,看來像是海軍出售的剩餘物資。
至于光溜溜的腳闆也套上一雙白色襪子,還有一大雙濕嗒嗒的休閑皮鞋。
最怪的地方是,阿狼的大臉上多了一副圓形金屬框眼鏡,就像約翰·列依戴的那種款式。
“阿狼,你原來的視力不太好嗎?在魔域裡的時候?” “我以前不知道。
”阿狼說,“可能吧。
嗷嗚!我在這邊真的看得比較清楚,因為有這個玻璃眼睛呀。
嗷嗚!此時此刻!”他看着發出狂吼的公路,傑克覺得現在阿狼肯定認為自己看見了無數鋼鐵巨獸,眼睛進射出金黃光束,橡膠輪胎輾過路面,以不可思議的高速劃破夜幕。
“我甯願不要看得這麼清楚。
”阿狼可憐兮兮地說。
03
兩天後,一對狼狽的難兄難弟拖着困乏的腳步走在32号公路上,路的一邊是10-4快餐店,另一邊則是“歡迎莅臨曼西市”的路标,兩人就此進入印第安納州。傑克正發着三十九度的高燒,咳嗽不止。
阿狼臉部浮腫、血色盡褪,模樣活像條剛鬥完激烈比賽的哈巴狗。
前一天,他爬到路邊廢棄農倉旁的樹上,試着摘些晚熟的蘋果。
他成功地上了樹,也摘到幾個幹巴巴的秋蘋果,塞進吊帶褲的胸口,卻驚動了不知在屋檐何處築巢的黃蜂。
他死命爬下樹,頭上罩着一朵褐色蜂雲,哀号連連。
最後,他一隻眼腫得睜不開,鼻頭活像顆紫色大頭菜,卻仍舊堅持将最好的那個蘋果讓給傑克。
那堆蘋果味道都不好——又小又酸而且有蟲——傑克其實也沒什麼胃口,但看在阿狼為了這些蘋果所受的苦,他着實不忍拒絕。
一輛老舊的雪佛蘭科邁羅,後輪用千斤頂撐着,車頭正對着馬路,突然對他們猛按喇叭。
“嘿!小屁眼!”有人對着他們叫嚣,接着爆出一群人滿是啤酒味的笑聲。
阿狼發出長聲慘叫,捉住傑克。
傑克原以為總有一天阿狼會克服對汽車的恐懼,但現在他越來越不敢肯定了。
“沒事了,阿狼。
”他沒好氣地說,一面第二十或三十次将阿狼的手從他身上剝下來。
“他們走了。
” “好大聲呀!”阿狼呻吟。
“嗷嗚!嗷嗚!嗷嗚!好大聲呀,傑克。
我的耳朵!耳朵!” “葛萊斯派克消音器。
” 傑克不耐煩地想:我保證你會愛死加州的高速公路呢,阿狼。
到時候如果我們還在一起,我一定帶你去見識見識,好嗎?然後我們去看超級房車賽,還有越野摩托賽,保證你大呼過瘾。
“有些人就喜歡那種聲音。
他們——”話沒說完,他又咳了起來,這次咳嗽劇烈得令他直不起腰,有段時間,世界仿佛從他身邊抽離,化成一片片灰黑色塊,然後重新聚合,聚合的速度非常、非常緩慢。
“喜歡。
”阿狼嘀嘀咕咕,“傑森!怎麼可能有人喜歡那種聲音,傑克?而且那個味道……” 傑克了解,對阿狼來說,氣味才是最痛苦難當的。
回來後不超過四小時,阿狼已經将這裡命名為“臭臭國”。
頭一天晚上阿狼嘔吐了好幾次,第一次是将另一個世界的溪水泥漿吐在俄亥俄州的土地上,後來就隻是不斷幹嘔。
他凄慘地解釋,是因為惡臭的緣故。
他無法想象為何傑克能夠忍受,為何有任何人能夠忍受。
傑克也很清楚——從魔域回來後,他才察覺充斥在生活環境中、過去幾乎不曾注意的種種臭味:引擎燃料、汽車廢氣、垃圾、污水、化學肥料,但不久後又習以為常了。
如果不是習慣,那就是麻木了。
唯獨這情況不會發生在阿狼身上。
他痛恨汽車、痛恨惡臭、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