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要過了一會兒,傑克才會開始意識到,包圍着他的阿讓庫爾旅館正一片片崩毀,但他并不驚訝。他正遨遊在奇異的感覺中。
就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并不在阿讓庫爾旅館裡,也不在文都岬裡,不在門多西諾郡,不在加州,不在美國,不在魔域或其他世界裡;同時間,他又确實存在于這所有地方,存在無數個世界裡。
他不單隻是存在于所有世界裡的某個地點,而該說,在所有的世界中,傑克無所不在,因為他就是那千千萬萬個世界本身。
魔符的存在似乎比他父親相信的更不可度量;魔符不隻是所有世界的軸心,更是所有世界本身——魔符是全部的世界,還是世界與世界之間的罅隙。
他經曆的一切,即使是西藏的得道高僧也摸不着頭腦。
傑克·索亞無所不在;傑克·索亞就是萬事萬物。
在這條由無數個世界串連成的鎖鍊上,千萬個世界之外,某塊約略與非洲相對應的大陸中央,有一片微不足道的小小草地因幹旱而枯槁,傑克便随着那片草地死去了。
在另一個世界裡,一對蟠龍在雲端缱绻,它們激烈的吐息遇上冰冷的空氣,凝結成雨,降落大地。
傑克就是那龍王,傑克就是那龍後;傑克是龍王的精子,是龍後的卵子。
億萬個宇宙之外,三顆塵埃正在星際中漫遊。
傑克就是那塵埃,傑克就是星際間的銀河。
衆多銀河就像紙卷圍着傑克舒展開來,命運在其上綴滿音符,在宇宙中從散拍爵士樂到葬禮挽歌無所不奏的自動鋼琴上演奏出來。
他是億萬張床下的億萬隻貓咪;他是秘魯的一隻火腿,也是俄亥俄州的巴迪·帕金斯正在清掃的雞舍中一隻母雞孵着的雞蛋:他是風幹變成粉末的雞屎,被吸進巴迪·帕金斯的鼻腔;他是顫動的毛絮,即将害得巴迪·帕金斯打噴嚏;他就是那個噴嚏;他是噴嚏中的細菌,細菌中的原子,是原子中的超光速粒子,正逆着時光前行,朝向大爆炸前進,那一切創造的起源。
他死在魔域的礦坑之中。
他就像埃瑟裡奇領帶上的感冒病毒。
他奔跑在遠方吹來的風裡。
他是……噢,他是…… 他就是上帝。
他是上帝,或者說,他是近似上帝的某種偉大存在。
不!傑克驚恐地呐喊,不!我不想當上帝!求求你!求求你,我不想當什麼上帝,我隻想救我媽媽一命! 突然,無數景象瞬間終結。
眼前隻剩一道逐漸暗淡縮減的白色光芒,他又回到了魔境舞廳,時間隻過了幾秒,魔符仍然握在他的掌心。
02
旅館外,地面開始跳動搖晃,波浪掃上灘頭,仿佛想了一下,才又退下,露出海底的沙子,毫無遮蔽的沙上有魚在掙紮跳動,其中一些長相十分奇怪,活像長了眼睛凝膠。旅館後方的岬角表面上是沉積岩,但任何一位地質學家隻消看上一眼,就能立刻告訴你那是新形成的地層,文都岬高地其實是由泥土構成。
如今在震動下便往四面八方晃動瓦解。
這時仿佛喘口氣般停了一刹那,接着便形成山崩。
如雨般的土堆滑落,土方中甚至有大如輪胎的礫石。
摩根的惡狼軍團在傑克與理查德對備戰基地的襲擊中已經有大批傷亡,而地震一來,他們在近乎迷信的恐懼下奔走呼号,又損失過半。
他們有些騰回原來的世界,有些四處奔逃,大部分則是被隆起裂開的地殼吞沒。
三個穿着摩托車幫派夾克的狼兵搶了部車,但才剛發動就被震倒了。
其餘的在大街上奔走叫号,同時開始變形。
那個跳舞的瘋女人卻不慌不忙,把長發攏成一束,向一個狼兵做出獻花的姿态。
“嘿!”她尖叫着,臉上挂着安詳的微笑。
“一束鮮花!給你的!” 那個狼兵一口咬掉了她的頭,然後就頭也不回地跑了。
03
傑克凝神端詳手中的東西,就像個小孩屏住呼吸,看着從森林中跑出的小動物正吃着自己手上的東西。它在他的掌心綻放光芒,蒼白的光芒逐漸擴大。
就像我的心跳一樣,他心想。
它看起來像是玻璃,拿在手中卻感覺有些微彈性。
他輕輕一壓,它也微微往内收縮。
而從他雙掌施壓處,左邊由内放射出深藍色,右邊則放射出深紅色。
傑克露出微笑……但微笑又立刻退去。
你可能已經殺了成千上萬人——火災、洪水,還有天知道什麼狗屁倒竈的事。
還記得紐約州安哥拉鎮的大廈吧,就在你—— 你錯了,傑克,魔符的低喃傳進他心裡,他頓時明白何以魔符在他手中能伸縮自如。
魔符是有生命的;何須懷疑。
别弄錯了,傑克:要相信;要真誠;要忍受;這一刻,千萬不能動搖。
他感到無比平靜——直達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