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稻草人小喬并未早睡早起,事實上,他還整晚沒睡。他的名字是喬瑟夫·麥克萊奇,十三歲,又被稱為黑客大王與骷髅王,住在磨坊街19号。
他身高六英尺二英寸,體重一百五十磅,的确跟具骷髅沒兩樣。
他是個貨真價實的聰明人。
小喬之所以還在念八年級,隻是因為父母堅決反對讓他跳級而已。
小喬不介意。
畢竟他的朋友(以一個骨瘦如柴的十三歲天才而言,他的朋友多得驚人)都在念八年級。
再說,功課很簡單,還有許多計算機能讓他打發時間;在緬因州,每個初中生都有台計算機。
當然,有些比較好玩的網站被封鎖了,不過小喬通常不消多久便能克服問題。
他相當樂意與哥兒們分享信息,而其中兩個,正是一無所懼的滑闆玩家諾莉·卡弗特與班尼·德瑞克(班尼最喜歡在圖書館裡浏覽一個名為“白内褲金發女郎”的網站)。
毫無疑問,這些信息分享得以解釋小喬為何會如此受大家歡迎,但原因不隻如此。
他的背包貼滿了許多寫着反抗權威的标語貼紙,讓其他孩子認為他是個酷家夥,這才是更能解釋他之所以受到歡迎的真正原因。
小喬是個全優生,也是個值得信賴的人,有時還是初中籃球隊裡最搶眼的中心人物(七年級就入選校隊!),以及一名足智多謀的優秀足球選手。
他還會彈鋼琴,并于兩年前以格蕾琴·威爾森那首诙諧慵懶的《保守女人》作為舞蹈背景,赢得一年一度的鎮立聖誕節才藝比賽第二名,使出席的成年人紛紛鼓掌叫好、開懷大笑。
鎮立圖書館館長梅莉薩·傑米森表示,隻要他想的話,簡直可以靠此為生。
不過長大後變成像拿破侖·炸藥那種人,可不是小喬的人生目标。
“一定是内定的。
”山姆·麥克萊奇說,對他兒子那塊亞軍獎章感到耿耿于懷。
他說得或許沒錯。
那年的冠軍是道奇·敦切爾,也是三席公共事務委員的弟弟。
抽筋敦表演的是抛六支瓶子的雜耍,同時還一面唱着老歌《月亮河》。
小喬不在乎比賽是否内定。
他對跳舞沒了興趣,就像其餘大多數事一樣。
隻要他掌握了一定的程度後,便會對那些事失去興趣。
縱使他深愛籃球,五年級時,還一度認為這會是他永遠的喜好,最終也仍是失去了興趣。
唯一讓他熱情永不削減的,似乎隻有網絡這個充滿無限可能的電子宇宙。
他真正的志願是當美國總統,而他甚至從未告訴過父母。
或許,他有時會這麼想,我可以在就職典禮上,來個拿破侖·炸藥那招。
這爛招肯定可以讓我在YouTube上永垂不朽。
穹頂日當晚,小喬徹夜未眠地上網。
麥克萊奇家沒有發電機,但他的筆記本電腦卻電力滿滿,随時整裝待發。
除此之外,他還有六個備用電池,更曾力勸他那個非正式的計算機俱樂部裡的七八名成員說,手邊随時要有備用電池,而且他在真有需要時,也知道哪裡有更多備用電池可用。
就算他們沒有,學校也有台超屬的發電機。
他覺得自己可以利用那台發電機充電,同時不會受到任何阻礙。
就算磨坊鎮初中被封鎖,校警歐納特先生也會毫不遲疑地幫他接上電源。
歐納特先生也是“白内褲金發女郎”的支持者,更别說,稻草人小喬還曾教過他如何免費下載鄉村音樂。
小喬在第一天晚上,幾乎不曾讓自己的Wi-Fi網絡休息過,焦急地看着一個又一個的部落格,如同熱鍋上的螞蟻。
每個部落格的内容都比上一個還可怕。
那些内容沒有多少是真實的,全都充滿各式各樣的陰謀論。
小喬覺得父母說得沒錯,網絡上的确有許多怪胎喜歡散播各種奇怪的陰謀論,然而,他也深信“無風不起浪”這句話。
等到穹頂日後的第二天到來時,所有部落格都提及了同一件事:這場風波與恐怖分子無關,也與太空侵略者或偉大的克蘇魯邪神無關,而是與早已存在許久許久的秘密軍事研究組織有關。
每個網頁提及的具體情形均不同,但全都不外乎三種基本的陰謀論方向。
第一種陰謀論說,穹頂其實是某種殘酷冷血的實驗,要把切斯特磨坊的鎮民當成家畜來飼養。
另一種論點說,這是個出了差錯、全然失控的實驗(“就跟《迷霧驚魂》那部片一樣。
”其中一個部落格這麼寫)。
第三種論點則表示,此事與實驗全然無關,而隻是想冷血地嫁禍給美國的敵人們。
“我們赢定了!” 網絡賬号是ToldjaSo87的人這麼寫,“因為有了這項武器後,有誰還擋得住我們?朋友啊,我們成了新英格蘭的愛國者!!!!” 小喬不知這些論點究竟是真是假,也并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這些論點的共通處——也就是一切均與政府有關。
這時候應該遊行示威,而領導者自然是他。
地點不在鎮上,而是119号公路。
他可以在那裡堅守不動,直接與“那個人”交涉。
一開始,那裡可能隻有小喬那幫人,但人數肯定會越來越多。
他對此深信不疑。
“那個人”可能還在想辦法讓記者無法靠近那裡,可縱使隻有十三歲,小喬仍有足夠的智慧明白這沒什麼大不了的。
因為在那群穿着制服的人裡頭,一定有些願意思考的人,就隐藏在他們面無表情的模樣裡。
就算整個軍隊都在“那個人”的掌控下,但其中一定藏着一些特别的個體,有的可能還是秘密的部落客。
他們會把這件事寫出來,部分可能還會附上用手機拍的相片:小喬·麥克萊奇與他的朋友們高舉标語,上頭寫着終止秘密行動,結束實驗,讓切斯特磨坊鎮重獲自由之類的内容。
“得在鎮子的四周全貼上标語才行。
”他喃喃自語。
這不成問題,他的每個朋友都有打印機,也都有腳踏車。
稻草人小喬在曙光中發送電子郵件。
很快,他就會騎着腳踏車征召班尼·德瑞克前來幫忙。
或許也會找諾莉·卡弗特。
通常小喬那幫人在周末時會睡得比較晚,但小喬認為,今天鎮裡的每個人一定都會早早起床。
“那個人”肯定會很快封鎖網絡,就跟他截斷手機信号一樣。
但就現在而言,網絡就是小喬的武器,也是人民的武器。
反抗權威的時候到了。
2
“弟兄們,舉起你們的手。”彼得·蘭道夫說。
他雙眼浮腫地站在這批新部屬前,覺得十分疲累,卻也感受到一股切實的喜悅。
那輛綠色警長專車就停在停車場裡,不斷排放廢氣,随時準備出發。
這輛車是他的了。
那群新部屬順從地舉起手。
蘭道夫打算在交給公共事務行政委員的正式報告中,稱他們為“特别警員”。
他們總共有五個人,其中一個并非什麼弟兄,而是名身材矮胖結實、叫做喬琪亞·路克斯的年輕女子。
她是個失業的美發師,也是卡特·席柏杜的女友。
小詹之前向父親提議,認為他們應該加入一名女性成員,好使每個人都開心,而老詹立即就同意了。
一開始,蘭道夫還反對這項建議,然而,讓他當上新警長的老詹不過才對他露出一個可怕的微笑,他便馬上讓步。
這場由他主持的宣誓儀式(裡頭也有些正規成員),使他不得不承認,這些孩子的确夠壯。
小詹從去年夏天至今已瘦了好幾磅,體格遠遠不如擔任高中校隊進攻前鋒時的狀态。
但縱使如此,他仍有一百九十磅重。
至于其他人,甚至包括那個女孩,體格都相當強壯。
他們站在原地,複訴他念出的誓詞。
小詹在隊伍的最左邊,再來是他的朋友弗蘭克·迪勒塞,接着則是席柏杜與路克斯家的那個女孩,最後,則是馬文·瑟爾斯。
瑟爾斯臉上挂着一副心不在焉的傻笑,讓蘭道夫很想抓起一坨屎抹在他臉上。
如果他有三周(該死,就算隻有一周也好)能訓練這些孩子就好了,可偏偏就是沒有。
唯一一件他沒向老詹屈服的,就是配發槍支的事。
倫尼為他們努力争取,堅稱他們都是“頭腦清醒、信仰虔誠的年輕人”,還說如果有必要的話,他甚至樂意自己提供。
蘭道夫當時搖了搖頭:“情勢太不穩定了,我們還是先觀察他們的狀況再說吧。
” “難不成要等到有人受傷,你才——” “沒人會受傷,詹姆斯。
”蘭道夫說,暗自希望自己的看法沒錯。
“要是這裡是紐約,情況可能會不同,但這裡可是切斯特磨坊。
”
3
蘭道夫此刻說:“我會付出全力,努力保護這個城鎮的鎮民,并為他們服務。” 他們大聲複述一遍,像是主日學校中家長日的上課情況一樣,甚至就連挂着一臉傻笑的瑟爾斯也沒念錯。
他們看起來挺不錯。
雖然沒配槍(目前還沒),但至少還有對講機,就連警棍也有。
除了卡特·席柏杜以外,斯泰西·莫金(她為了這事,還調整了自己的巡邏時間)把制服發給了每個人。
由于他的肩膀太寬,所以警察局沒有合身的制服可以給他,但他從家裡帶來的藍色工作衫倒也挺合适,雖然并不正式,卻足夠幹淨,更别說左胸口袋上頭别着的銀色徽章,也足以表明他的身份。
或許這麼做真的可行。
“願上帝保佑我們。
”蘭道夫說。
“願上帝保佑我們。
”他們重複道。
蘭道夫的眼角瞥見有人開門進來。
來的人是老詹。
他走至房間後頭,站在亨利·莫裡森、氣喘籲籲的喬治·弗雷德裡克、弗萊德·丹頓,以及一副對此事充滿懷疑的傑姬·威廷頓等人身旁。
蘭道夫知道,倫尼是來這裡看他兒子宣誓就職的。
他對自己拒絕發給這些新部屬槍支的事感到心神不甯(拒絕老詹的要求,與蘭道夫一貫的政治态度可謂背道而馳),因此新警長此刻的即興演出,主要便是為了想讨好這位次席公共事務行政委員。
“我們絕對誰也不鳥!” “我們絕對誰也不鳥!”他們帶着滿腔熱情,一同微笑複述,臉上全都躍躍欲試,準備上街發威。
盡管他用了粗話,但老詹還是點了點頭,朝他豎起大拇指。
蘭道夫的心情豁然開朗,不知那句話将于日後萦繞心頭不去:我們絕對誰都不屌!
4
早上九點,茱莉亞·沙姆韋抵達薔薇蘿絲餐廳時,大多數吃早餐的人要麼去了教堂,要麼就是跑到鎮立廣場與大家一同讨論。看店的隻有芭比一人。
雖然桃樂絲·桑德斯與安琪·麥卡因還是沒來上班,卻也沒人感到意外。
蘿絲與安森一起去美食城超市了。
芭比希望他們回來時,能帶着滿滿的食物與日用品。
隻是,在親眼證實這個好消息前,卻也不讓自己懷抱過度期望。
“我們到午餐前都不營業,”他說,“不過還有咖啡。
” “那有肉桂卷嗎?”茱莉亞滿心期待地問。
芭比搖搖頭:“蘿絲沒做,想盡量節省燃料。
” “有道理。
”她說,“那就咖啡吧。
” 他把整壺咖啡端過去,幫她倒了一杯:“你看起來很累。
” “芭比,今天早上每個人肯定都一副累到不行的模樣,而且還快吓死了。
” “報紙什麼時候會出來?” “我本來希望十點能搞定,但還是得等到下午三點。
自從二〇〇三年普雷斯提溪泛濫後,這還是《民主報》第一次發行增刊。
” “印制上出了問題?” “隻要發電機能持續保持運作就沒問題。
我隻是想去雜貨店看看會不會有暴動,要是有的話,還可以寫在報道裡。
我已經叫彼特·費裡曼去拍些相關照片了。
” 芭比不喜歡“暴動”這個想法:“天啊,我希望大家都能安分點。
” “他們會的,畢竟這裡是磨坊鎮,又不是紐約。
” 芭比不确定在面對這種壓力的情況下,城市人與鄉下人是否會有那麼大的差别,但仍忍住沒有開口。
畢竟茱莉亞比他更熟悉這裡。
茱莉亞仿佛看穿了他的念頭:“我也有可能是錯的,這就是為什麼我會叫彼特過去拍點照片了。
”她環顧四周。
店内還有幾個人坐在櫃台前享用炒蛋與咖啡。
在店後方那張大桌子處——用北方人的說法就是“鬼扯桌”——則坐了一群老人,正在努力思索究竟是怎麼回事,接下來又會發生什麼。
至于在餐廳的中間處,則隻有她與芭比。
“我有些事要告訴你,”她壓低聲音說,“别跟蜜蜂一樣飛來飛去了,快坐下談。
” 芭比坐了下來,幫自己裝了杯咖啡。
那是壺裡的最後一些,味道就像機油一樣……但壺底咖啡的咖啡因可是最猛的。
茱莉亞把手伸進衣服口袋裡拿出手機,放在桌上朝他滑去:“你那個寇克斯早上七點又打了通電話給我。
我猜他昨天八成也沒怎麼睡吧。
他叫我給你一支手機。
不過你搞不好本來就有手機了。
” 芭比讓手機留在原地:“要是他期望我現在就能向他報告些什麼事,那他顯然太高估我了。
” “他沒這麼說,隻說要是得找你談談的話,希望能直接跟你聯絡。
” 這話讓芭比做出決定,把手機推了回去。
她接過手機,看起來并不意外:“他還說,要是你下午五點還沒接到他的消息,就可以直接打給他,讓他能更新一下信息。
我有個區号很好玩的電話号碼想給你,有興趣嗎?” 他歎了口氣:“當然。
” 她把号碼寫在一張餐巾紙上,字迹小而整齊。
“我覺得他們好像想試着做些什麼。
” “什麼?” “他沒說,這隻是我腦袋裡突然想到的而已。
” “我想也是。
那你還想到什麼?” “我說過我還想到了别的事嗎?” “這隻是我突然想到的而已。
”他咧嘴一笑。
“好吧。
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