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他們開車來參與這場盛會,接着又全都在同一個時刻想開車離去。預料之中,小喬·麥克萊奇想,完全在預料之中。
大多數警察都在疏導堵塞的交通,就算是一群孩子(小喬、班尼·德瑞克與諾莉·卡弗特三個人站在一塊兒)也看得出這群新手經驗不足、有待改進,對于眼前的狀況不知如何是好。
一堆咒罵在如同夏季般燥熱的空氣中此起彼伏(怎麼會他媽的就這樣塞在這裡了?)。
雖然交通亂成一團,但似乎沒什麼人按喇叭。
大多數鄉親們可能都很讨厭喇叭的聲音吧。
班尼開口說:“看看那些白癡。
你覺得他們的排氣管排出了多少加侖的廢氣?好像油都用不完似的。
” “說得對。
”諾莉說。
她是個堅強的孩子,一個調皮的小鎮女孩,留着一頭被稱為田納西禮帽頭的前短後長發型。
但她如今看起來臉色蒼白,一臉哀傷恐懼的模樣。
她牽着班尼的手,讓稻草人小喬的心都碎了,然而,她接着也牽起了他的手,這才使他恢複。
“那是剛剛差點被抓的家夥。
”班尼說,用他空着的手朝前一指。
芭比與報社的女士正穿過農地,與其他六七十個人朝臨時停車場走去,其中有些人的身後還拖着抗議标語,一副無精打采的模樣。
“你知道嗎,那個報社女根本就沒拍照。
” 稻草人小喬說,“我就站在她後面,真是夠狡猾。
” “是啊,”班尼說,“我一點也不想成為那廚師。
” “直到這場狗屁災難結束前,警察能為所欲為的事可多得很。
” 這倒沒錯。
小喬深思着。
那些新警察可不是什麼和善的家夥,例如小詹·倫尼就是這樣。
懶蟲山姆被逮捕的事已經傳開了。
“什麼意思?”諾莉問班尼。
“現在還沒什麼事,情況還算不錯,”他想了一會兒,“簡直就好極了。
不過再這麼繼續下去……還記得《蠅王》嗎?”他們在高等英文課中讀過這本書。
班尼朗誦了一段:“‘殺了豬,割開她的喉嚨,給她狠狠一擊。
’大家都叫警察臭豬,但我告訴你我是怎麼想的。
我覺得,事情變得越來越嚴重以後,反而是警察才會把别人當成臭豬。
或許這是因為他們也一樣害怕吧。
” 諾莉·卡弗特開始流起淚來。
稻草人小喬用手臂摟着她,動作十分小心,仿佛覺得自己的動作會害他們全都被炸死。
然而,她卻把臉埋在他的襯衫上,擁抱着他。
由于她的另一隻手還牽着班尼,所以這是個隻有單手的擁抱。
小喬認為,在他這輩子裡,還從來沒有被她淚水浸濕襯衫這種古怪而興奮的感受。
他的視線越過諾莉頭頂,以責備的眼神望向班尼。
“對不起,夥伴,”班尼說,拍了拍她的背,“别怕别怕。
” “他的眼睛沒了!”她哭着說。
由于她的臉還埋在小喬胸前,所以聲音不太清楚,于是又放開小喬。
“這已經變得不好玩了,一點也不好玩。
” “沒錯,”小喬說得像是發現了什麼偉大的真理,“是不好玩。
” “快看。
”班尼說。
救護車來了。
抽筋敦開着救護車,颠簸地穿越丹斯摩的農地,車頂紅燈不斷閃爍着。
他的姐姐,也就是薔薇蘿絲餐廳的老闆蘿絲,就走在他前方,指揮他繞過地上的坑洞。
在十月明亮的午後天空下,一輛在幹草地上行駛的救護車,為這場抗議活動劃下了句号。
突然間,稻草人小喬不想再繼續抗議,甚至也沒那麼想回家了。
在這一刻,他在這世上唯一想做的事,就是離開這個小鎮。
6
茱莉亞坐在駕駛座上,卻沒發動引擎;他們還要在這裡待一會兒,所以沒必要浪費汽油。她朝芭比那邊俯身,打開置物抽屜,拿出一包——放了很久的美國精神牌香煙。
“緊急物資,”她帶着點歉意說,“要來一根嗎?” 他搖搖頭。
“你介意我抽嗎?反正我可以晚點再抽。
” 他又搖了搖頭。
她點燃一根煙,把煙吐到打開的窗戶外。
天氣依然溫暖——是個貨真價實的秋老虎天氣——但卻不會維持太久。
再過一個星期左右,天氣就會變糟,與那些老人家說的一樣。
也許不會,她想,見鬼了,誰知道呢?如果穹頂繼續籠罩這裡,她敢說一定會有很多氣象學家考慮把裡頭的天氣變化作為研究主題。
但那又怎樣? 尤達斯氣象台甚至連一場暴風雪的移動方向都無法預測,就茱莉亞看來,他們預測天氣的準确度,甚至還比不上薔薇蘿絲餐廳那群自诩政治天才的客人們瞎掰的聊天内容。
“謝謝你幫我說話,”他說,“你從那群兔崽子手中救了我一回。
” “親愛的,我倒是有個新消息——你那群兔崽子還在草地上蹦蹦跳跳的呢。
你下次再遇到這種事該怎麼辦?叫你朋友寇克斯聯絡美國自由公民聯盟?他們可能會很感興趣,不過我不認為他們可以很快地從波特蘭的辦公室,趕到切斯特磨坊鎮來看一下實際狀況。
” “别那麼悲觀。
穹頂搞不好今晚就會被吹到海上,或者消失什麼的,誰知道呢?” “幾率低得很。
這是政府搞的鬼——至少有一部分是——我敢說你的寇克斯上校清楚得很。
” 芭比沉默不語。
當寇克斯說政府與穹頂這事無關時,他是相信的。
這并非代表寇克斯值得完全信賴,隻不過是因為芭比不認為美國有這種科學技術罷了。
其他國家也一樣。
但他怎麼能确定這點?他最後的任務是威吓那些伊拉克人,有時還得用槍指着他們的頭。
小詹的朋友弗蘭克·迪勒塞在119号公路協助指揮交通。
他穿着藍色的警察制服與牛仔褲——可能是因為警察局裡沒有合他尺寸的制服褲吧。
他是個高大的王八羔子。
茱莉亞憂心地看着他。
他的臀部處挂了把手槍,比磨坊鎮警察局配備的克拉克手槍小,或許是他自己的私人物品,但那的确是把槍,光是這點就夠了。
“要是希特勒青年團要抓你的話,你該如何是好?”她問,用下巴比了比弗蘭克的方向。
“希望你運氣夠好,能在他們抓你進監獄,或是決定要直接解決掉你時,還有機會能大喊‘警察施暴’。
鎮上隻有兩個律師。
一個很老了,而另外一個開的車呢,則是老詹·倫尼打折賣給他的保時捷。
我是這麼聽說的。
” “我會照顧好自己的。
” “噢,真有男子氣概。
” “你的報紙怎麼樣?我昨晚離開時,看來已經差不多了。
” “準确地說,你是今天上午才離開的。
還有,對,已經印好了。
彼特跟我,還有幾個朋友一起分好了報紙。
隻不過,整個鎮上有四分之三是空的,讓我實在不知該從何發放。
你有興趣當義務送報工嗎?” “我是沒問題,不過我還有數不盡的三明治得做。
今晚餐廳不提供任何熱食。
” “也許我會過去光顧吧。
”她把隻抽了一半的香煙從窗口抛出車外,在思考片刻後,又走出車外把煙踩熄。
這時候要是引發草地火災可就不妙了,鎮上那輛新的消防車還在城堡岩那裡呢。
“今天稍早,我到帕金斯警長家去過一趟。
” 她回到駕駛座時這麼說,“不過那裡現在隻能說是布蘭達家了。
” “她還好吧?” “糟透了。
不過當我告訴她,我過去的目的是想告訴她你想見她一面時——我甚至還沒說是什麼事——她馬上就同意了。
我想晚上過去是最好的時間點,我猜你朋友應該會心急如焚吧。
” “别再說寇克斯是我朋友了。
他不是我朋友。
” 他們不發一語地看着受傷的男孩被送進救護車後方。
那群士兵們仍看着那裡,搞不好已經違反了命令,使茱莉亞覺得他們看起來順眼多了。
救護車開始颠簸地穿越草地,駛向回程,警示燈不停閃爍。
“這真是糟透了。
”她小聲說。
芭比用單手摟着她的肩。
她全身繃緊了好一會兒,接着才放松下來。
她直視前方——救護車此時轉進119号公路中間那個被清空的車道——開口說:“我的朋友啊,要是他們決定讓我關門大吉呢?要是倫尼和他那些寵物警察決定關閉我的報社該怎麼辦?” “不會發生這種事的。
”芭比說。
但他其實并不确定。
如果情況再這麼繼續下去,他猜在切斯特磨坊鎮裡的每一天,都會成為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的日子。
“她好像有什麼話藏在心裡。
”茱莉亞·沙姆韋說。
“帕金斯太太?” “嗯。
在對話過程中,她有很多地方都顯得很古怪。
” “她因為丈夫的事感到悲傷,”芭比說,“悲傷會讓人變得很奇怪。
傑克·伊凡斯——他的妻子在昨天穹頂落下時死了——從今年春天開始,每個星期三都會來吃我最出名的肉卷餐。
但我剛剛向他打招呼,他卻一副不認得我的模樣。
” “我從布蘭達·帕金斯還叫做布蘭達·穆爾斯的時候就認識她了,”茱莉亞說,“都快四十年了。
我還以為她會告訴我是什麼事在困擾她……但她什麼也沒說。
” 芭比指着道路的方向:“我想現在可以走了。
” 茱莉亞才剛發動引擎,手機便響了起來。
她急着想從包裡拿出手機,差點把包給摔了下去。
她聽了一會兒後,把手機遞給芭比,臉上帶着一絲挖苦的微笑:“找你的,老大。
” 是寇克斯。
寇克斯有點事要說,事實上,還是很多事要說。
芭比中途打斷他,說了那男孩發生的事,以及他此刻正被送往凱瑟琳·羅素醫院。
但寇克斯并未對此發表意見,或者也根本不想發表什麼意見,隻是禮貌性地聽完,就當作沒這回事了。
芭比把話說完後,他問了芭比一個問題,隻不過語氣聽起來更像命令,就像芭比仍在軍隊中,得遵命行事。
“長官,我懂你的問題,但你不知道的是……我猜你會說這是個政治問題,不過我的确被卷了進去。
在穹頂這件事發生前,我就已經惹上了一些麻煩——” “我們知道整件事的經過。
”寇克斯說,“你和次席公共事務行政委員的兒子以及他的朋友們發生了一場争執。
你差點就被逮捕了,這些在我的檔案裡都有記錄。
” 一份檔案。
現在他有一份自己的檔案了。
老天保佑。
“那份情報很棒,”芭比說,“但讓我幫你補充一點資料。
第一點,那個保住我不被逮捕的警察局警長已經死在119号公路上了,地點就在我現在與你通話的附近,說真的——” 隐約間,在那個他所無法看見的世界裡,芭比聽見了翻頁的聲音。
他突然覺得自己想徒手殺了詹姆斯·歐·寇克斯上校,而這隻不過是因為詹姆斯·歐·寇克斯上校可以在任何他高興的時間前往麥當當,而他,戴爾·芭芭拉則做不到。
“我們也知道這件事,”寇克斯說,“是心髒起搏器的問題。
” “第二點,”芭比繼續說,“新警長是鎮上唯一一個握有實權的公共事務行政委員會裡的成員,而且他還聘請了一些新夥計。
那些人就是在鎮上酒吧的停車場裡想宰了我的那群家夥。
” “你一定可以解決這問題的,不是嗎?上校?” “幹嗎叫我上校?你才是上校。
” “恭喜你,”寇克斯說,“不僅是因為你再度成為軍人,為你的國家服務,而且你還獲得了着着實實的跳級擢升。
” “不!”芭比大喊。
茱莉亞一臉關切地望着他,但他幾乎沒注意到這點。
“不,我不要!” “你非接受不可。
”寇克斯平靜地說,“在我們切斷你那不幸小鎮的網絡前,我會先用電子郵件把必要的文件寄到你那個編輯朋友的信箱裡。
” “切斷?你不能切斷!” “那份文件是總統親自簽署的。
你要拒絕他嗎?我很清楚他,隻要他一被拒絕,就會變得像是個脾氣暴躁的小孩。
” 芭比思緒一片混亂,沒有回答。
“你得去找公共事務行政委員與警察局警長,”寇克斯說,“你得告訴他們,總統下令,表示切斯特磨坊鎮進入戒嚴狀态,而你就是最高指揮官。
我相信你一定會遭遇一些基本反抗,但我給你的信息,會有助于你建立與外界溝通的渠道。
我知道你很有說服力,讓他們看看你在伊拉克的表現吧。
” “長官,他說,”“你完全誤判了這裡的形勢。
” 他用一隻手把頭發往後梳。
耳朵在該死的手機擠壓下陣陣作痛。
“就算你可以理解穹頂怎麼運作,也無法理解在穹頂之下的這個小鎮裡究竟會發生什麼事。
再說,事情不過才開始不到三十小時而已。
” “那就幫助我理解。
” “你說總統要我這麼做。
要是我打電話給他,叫他來親我紅潤的屁股呢?” 茱莉亞看着他,一臉吓壞了的模樣,而這讓他得到了一個靈感。
“假設,我說我是個基地組織派來卧底的成員,正計劃要殺了他——砰,一槍爆頭。
這樣如何?” “芭芭拉中尉——我是說芭芭拉上校——你說夠了吧。
” 芭比覺得還不夠:“他有辦法派聯邦調查局的人過來抓我嗎?特勤局呢?還是紅軍?不,長官,他沒辦法。
” “我們正在計劃改變現狀,就像我剛才解釋的一樣。
”寇克斯的聲音不再自在幽默,變成了一個軍人在對另一個軍人說話時的聲音。
“要是成功的話,你随時都能叫政府組織的人過來逮捕我。
但要是我們一直處在隔離狀态,這裡會有誰願意聽我的話?牢牢地記住吧,這個小鎮已經獨立了。
不隻是脫離美國獨立,而是脫離了整個世界獨立。
我們根本就什麼也做不了,就連你也一樣無能為力。
” 寇克斯平靜地說:“我們正努力想幫助你們。
” “我幾乎完全相信你說的話。
但這裡的其他人呢?他們繳了稅,結果得到了什麼幫助?他們隻看見一群士兵背對着他們站崗而已。
這還真是個糟糕的消息。
” “你說了那麼多,隻不過是想拒絕罷了。
” “我不是在拒絕。
隻是我随時有可能會被逮捕,而我的指揮官剛剛才告訴我,說他可能暫時幫不上我任何忙。
” “要是我打電話給首席公共事務行政委員……他叫什麼來着……桑德斯……然後告訴他……” “這正是我說你所知太少的原因。
這就像是整場伊拉克戰争從頭來過,隻不過這回你人在華盛頓,而不是親臨現場。
你現在缺乏情報的程度,就像坐辦公桌的官僚一樣。
聽清楚了,長官,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