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生鏽克·艾佛瑞特後來回憶起當時的情形,隻覺得腦海中一片混亂。他所能清楚記得的景象,隻有科金斯牧師那膚色如死魚般蒼白的赤裸上身,以及明顯的肋骨痕迹。
但芭比——或許是因為他身懷寇克斯上校再度交付給他的調查任務——則看到了一切。
而他記得最清楚的,并非科金斯脫掉上衣一事,而是馬文·瑟爾斯朝他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歪了歪頭——不管是誰,都認得出這動作的含義:我們的事還沒完,老兄。
至于在場每個人都記得的——沒有什麼比這更能讓他們清楚地意識到切斯特磨坊鎮當下所處的形勢——是那父親擁着自己鮮血滿面的不幸兒子時發出的哭喊,以及母親吃力地拖着那超重六十磅的身軀,一面走向事發現場,一面不停大聲尖叫的話語:“他還好嗎,奧登?他怎麼了?” 芭比看見生鏽克·艾佛瑞特推開圍在男孩四周的人,加入跪在那裡的奧登與萊斯特之中。
奧登緊擁着兒子,而科金斯則在一旁看着,嘴巴像是門鍊松脫的門闆般張得老大。
生鏽克的妻子就在他身後。
生鏽克在奧登與萊斯特之間跪下,嘗試拉開男孩捂住面孔的雙手。
奧登——芭比認為,奧登這麼做并不奇怪——迅速揍了他一拳。
生鏽克的鼻血流了出來。
“不!讓他幫忙!”助理醫生的妻子大喊。
琳達,芭比想,她的名字是琳達,是個警察。
“不,奧登!不!”琳達把手放到農夫肩上,他轉過身,顯然準備也想給她一拳。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處于動物保護自己孩子的天性中。
芭比往前移動,想在農夫揮拳時接住那拳,接着又想到了一個更好的方式。
“醫護人員來了!”他大喊,插進他們兩人之中,試着不讓琳達待在奧登的視線内。
“醫護人員!醫護人員來——” 芭比的襯衫領口被人往後一扯,整個人轉過身去。
他認出對方是馬文·瑟爾斯——小詹的死黨之一——并察覺他身上還穿着别有警徽的藍色制服。
這可真是最糟的情況,芭比想。
仿佛是想證明芭比是錯的,瑟爾斯朝他臉上揍了一拳,就像那天晚上他在北鬥星酒吧的停車場裡做的事一樣。
他一開始瞄準的可能是芭比的鼻子,但卻沒有打中,隻正面擊中了芭比的嘴唇。
瑟爾斯縮回拳頭想再來一記,但傑姬·威廷頓——馬文那天最不想搭檔的對象——在他出手前便抓住他的手臂。
“别這樣!”她大喊,“快住手!” 有那麼一刻,事情簡直不知會如何收場。
然而,奧利·丹斯摩緊緊跟着他那不斷抽泣、氣喘籲籲的母親走了過來,自他們兩人中間穿過,還撞到了瑟爾斯,使他後退了一步。
瑟爾斯放下拳頭。
“好吧,”他說,“但你人就在犯罪現場裡,王八蛋。
不然就是警方辦案現場,你愛叫什麼都行。
” 芭比用手掌抹了一下流血的嘴唇,心裡想着:這并不算糟糕,不算糟糕——而是惡劣到了極點。
2
關于上面這件事,生鏽克隻聽見芭比喊着“醫護人員”的部分而已。接着,他便自己說了下去“我:是醫護人員,丹斯摩先生。
我叫生鏽克·艾佛瑞特,你認識我的。
讓我看看你的兒子。
” “讓他看看,奧登!”雪萊哭喊,“讓他救救羅瑞!” 奧登松開了他的兒子,羅瑞在他膝上前後晃動,流出的鮮血浸濕了他的藍色牛仔褲。
羅瑞又再度用手捂住了臉。
生鏽克拉開他的手——盡可能輕輕地、輕輕地。
他希望情況沒他擔心得那麼糟,但卻發現那孩子的眼窩傷勢嚴重,裡頭不僅是空的,還在不斷湧出鮮血。
眼窩後方的大腦也受到了嚴重的傷害。
這情況從他眼窩中空無一物、卻仍毫無知覺地望着天空的模樣便可看出。
生鏽克正準備要脫掉襯衫,但牧師已搶先一步。
科金斯的上半身不斷冒出汗水,正面蒼白消瘦,背面則布滿交錯的紅色傷痕。
他把襯衫交給了生鏽克。
“不,”生鏽克說,“撕開,要撕開才行。
” 萊斯特一開始還搞不懂他的意思,接着才用力把襯衫中間給扯破。
這時,其餘警方人員抵達現場,一些正職警員——亨利·莫裡森、喬治·弗雷德裡克、傑姬·威廷頓、弗萊德·丹頓——正朝那群新的特别警員大喊,叫他們協助圍觀群衆後退,以便讓出更多空間。
那群新手充滿熱情地照做不誤。
有些好奇的圍觀群衆被推倒在地,其中也包括了知名的貝茲娃娃拷問者珊曼莎·布歇。
珊曼莎用育嬰背袋背着小華特,當她跌坐在地時,母子倆都大聲哭了起來。
小詹·倫尼跨過她,甚至連看都沒看她一眼,便一把揪住羅瑞的媽媽。
要不是弗萊德·丹頓阻止了他,他差點就會拉着這名受傷孩子母親的腳,把她給拖離現場。
“不,小詹,住手!她是那孩子的媽!放開她!” “警察施暴!”珊曼莎·布歇倒在草地上大喊,“警察施——” 同樣是彼得·蘭道夫掌管的警察局所聘請的新警員喬琪亞·路克斯與卡特·席柏杜一同抵達現場(事實上,他們兩個還手牽着手)。
喬琪亞用腳朝珊曼莎的一邊胸口推去——那力道還不算踢——開口說:“嘿,男人婆,給我閉嘴。
” 小詹放開了羅瑞的母親,跑去與馬文、卡特、喬琪亞站在一塊兒,四個人一同瞪着芭比。
小詹看了自己人一眼,覺得這廚子對他們來說,就像隻揮之不去的讨厭蒼蠅。
他心想,要是能看見芭比被關在懶蟲山姆的隔壁牢房,肯定超爽。
同時他也認為,他命中注定要成為警察。
這份工作肯定對他的頭痛有所幫助。
生鏽克接過萊斯特扯破的襯衫,又再度扯成一半,把其中一塊蓋在男孩臉龐外露的傷口上,随即改變主意,把布交給男孩的父親。
“壓着——” 由于他鼻子的傷勢,血都流進了喉嚨裡,讓他很難開口說話。
生鏽克清了清喉嚨,轉過頭去,将半帶着血的痰吐到草地上,再度嘗試開口。
“孩子爸爸,壓着他的傷口,要往下壓。
然後把另一隻手放到他脖子後面,用力捏緊!” 雖說奧登·丹斯摩一臉茫然,卻仍聽命行事。
暫用繃帶馬上變成了紅色,但他似乎不為所動。
有事可做讓他冷靜多了。
通常都是如此。
生鏽克把剩下那塊襯衫碎片朝萊斯特丢去:“再撕!”他說。
萊斯特開始把碎片撕得更小塊。
生鏽克放開丹斯摩的手,拿開第一塊碎布,那塊碎布已無法吸血。
當雪萊·丹斯摩看見空無一物的眼窩時,尖叫了起來:“喔,我的兒子!我的兒子!” 彼得·蘭道夫慢跑抵達這裡,不停地喘着氣。
但盡管如此,他仍領先老詹許多。
老詹小心留意着他那顆不管用的心髒,吃力地走下人群坐着休息的那片草地上的丘陵斜坡,踏上寬廣的道路,同時内心想着,沒想到這場集會變成了一場爛泥攤子。
日後鎮上若是要辦集會,一定得事先申請才行。
要是他辦得到的話(他可以的,他總是辦得到),一定要讓這些申請難以過關。
“叫這些人退開!”蘭道夫對莫裡森警員咆哮道。
當亨利轉身執行命令時,他又大喊:“各位鄉親,往後退!讓這裡的空氣流通一點!” 莫裡森大喊:“所有警員排成一列!把群衆往後推!要是有人抵抗,就把他們铐起來!” 人群開始緩緩向後移動,但芭比仍留在原地。
“艾佛瑞特先生……生鏽克……有什麼我能幫得上忙的嗎?你還好嗎?” “我沒事。
”生鏽克說。
他的模樣清楚告訴了芭比此刻的狀況為何:助理醫生沒事,隻是在流鼻血而已。
而那孩子再也不會幹出這種事了,就算他能幸存也是。
生鏽克把一塊新的襯衫碎片放到孩子淌血的眼窩上,再度抓起父親的手蓋在上頭。
“按住他的頸背,他說,”“用力壓。
用力。
” 芭比開始往後退,但就在此時,那孩子開口了。
3
“今天是萬聖節。你不能……我們不能……” 生鏽克原本正在折另一塊襯衫碎片,準備當成紗布使用,動作卻忽然随之凝結。
突然間,他像是回到了女兒的卧室中,聽見賈奈爾尖叫着說:都是南瓜王的錯! 他擡頭望向琳達。
她也聽見了,因此雙目圓睜,原本滿臉通紅的臉頰頓時刷白。
“琳達!”生鏽克厲聲說,“快用你的無線電聯絡醫院!叫抽筋敦開救護車——” “着火了!”羅瑞·丹斯摩尖聲大叫,聲音抖得厲害。
萊斯特看着他,模樣可能就像摩西當初看着燃燒的灌木叢一樣。
“着火了!巴士着火了!每個人都在尖叫!小心萬聖節!” 人群此刻全都沉默下來,聽着這孩子的咆哮。
就連才剛抵達那群暴民後方、正準備用手肘撞開一條通道的老詹·倫尼也聽見了。
“琳達!”生鏽克大喊,“快拿無線電!我們得叫救護車!” 此話一出,就像是有人在她面前拍了拍雙手似的,使她回過了神。
她自腰間抽出無線電對講機。
羅瑞突然朝前方的草地滾去,開始不斷抽搐。
“這是怎麼回事?”開口的是父親。
“喔親愛的耶稣,他要死了!”這句話是母親說的。
生鏽克把不斷顫抖掙紮的孩子轉至正面(他試着别聯想到賈奈爾,但想也知道,這根本不可能),向上揚起他的下巴,保持空氣流通。
“快來,孩子爸爸。
”他告訴奧登,“現在還不能放棄。
繼續捏後頸,壓住他的傷口。
我們要幫他止血。
” 擠壓傷口可能會讓子彈碎片刺進眼窩更深的地方,但生鏽克決定把這個問題留到之後再說。
畢竟,這也要這孩子沒當場死在這片草地上才行。
附近——卻又如此遙遠——的一名士兵總算開口了。
他頂多二十出頭,看起來既恐懼又愧疚:“我們試着阻止他,但這男孩不聽我們的勸,我們也沒有辦法。
” 彼特·費裡曼對這名臉上挂着奇異苦笑的年輕士兵表達了認同之意。
他那台裝上背帶的尼康相機此刻正懸在雙膝間。
“我想我們了解。
就算我們先前不懂,現在也知道了。
”
4
在芭比走進人群前,馬文·瑟爾斯握住了他的手臂。“把你的手放開。
”芭比平靜地說。
瑟爾斯露出獰笑。
“别做夢了,臭雞巴。
” 他提高音量,“警長!嘿,警長!” 彼得·蘭道夫不耐煩地轉向他,眉頭深鎖。
“我想維護現場安全,但這家夥在阻撓我。
我可以逮捕他嗎?” 蘭道夫張開嘴,原本可能回答:别浪費我的時間。
但他看了看四周,發現老詹·倫尼總算加入了看着生鏽克幫那孩子急救的一小群人裡頭。
倫尼的眼神如同岩石上的爬蟲類動物,冷冷地看着芭比,然後轉頭望向蘭道夫,輕輕點了點頭。
馬文看見了,笑得更為開懷:“傑姬?我是說威廷頓警員?我可以借用你的手铐嗎?” 小詹與他的其餘夥伴也一樣笑眯眯的。
這場戲比看着一個小孩不斷流血精彩,也比面對一群祈禱中的教徒和高舉抗議标語的那些蠢蛋,努力維持秩序好玩多了。
“活該啊,臭婊子芭一比。
” 小詹說。
傑姬一臉猶豫:“彼得——我是說,警長——我覺得這家夥隻是想試着幫——” “把他铐起來,”蘭道夫說,“我們晚點再搞清楚他到底想幹嗎。
現在,我得先收拾這個爛攤子。
”他提高音量,“結束了,鄉親們!大家都玩夠了,也都看夠了!現在全部回家!” 就在傑姬從腰間取出手铐時(她沒打算把手铐交給馬文瑟爾斯,·決定要親自動手)茱莉亞沙,·姆韋開口了。
她就站在蘭道夫與老詹身旁(事實上,老詹還想用手肘擋住她)。
“要是我的話就不會這麼做,蘭道夫警長。
除非你們警方想一臉尴尬地登上《民主報》頭版,” 她露出一個蒙娜麗莎式的微笑,“讓大家知道你這個警長有多菜。
” “你什麼意思?”蘭道夫問。
此時他的眉頭皺得更深了,讓臉上出現一堆實在不算可愛的紋路。
茱莉亞舉起相機——與彼特·費裡曼那台相比,屬于較舊的機型。
“我拍了好幾張芭芭拉先生協助生鏽克·艾佛瑞特與那個受傷孩子的相片,還有幾張瑟爾斯警員無故拉開芭芭拉先生的相片……還有一張,是瑟爾斯警員打芭芭拉先生嘴巴的相片,同樣也是無緣無故就出手了。
我不算是專業攝影師,但那張相片的确很精彩。
你想看看嗎,蘭道夫警長?我這台是數碼相機,可以讓你看一下。
” 由于芭比覺得她隻是在虛張聲勢,所以對她不禁感到由衷敬佩。
要是她真拍下了相片,怎麼會剛才才拿下鏡頭蓋? “全都是撒謊,警長。
”馬文說,“他剛才想把我推開。
你可以問小詹。
” “我想從我的相片裡看得出來,這位年輕的倫尼先生當時正在維護群衆秩序,當瑟爾斯揮出那拳時,他根本是背對那裡的。
” 蘭道夫一臉陰沉地看着她。
“我可以拿走你的相機,”他說,“當成證物。
” “當然沒問題,”她爽快地應予,“彼特·費裡曼還可以拍幾張你沒收相機的相片。
然後你可以再拿走彼特的相機……不過,到時每個人都會看見你幹了什麼好事。
” “你到底想站在哪一邊,茱莉亞?”老詹問,露出他那不帶善意的微笑——就像鲨魚打算朝泳客豐滿的臀部一口咬下時的一樣。
茱莉亞也面帶微笑地轉向他,露出無辜的眼神,仿佛一個困惑的孩子。
“你是說我們這一邊嗎,詹姆斯?那裡是一邊——”她指向看着這裡的士兵,“我們這裡則是另一邊?” 老詹思索了一會兒,嘴角朝另一頭彎曲,變成了倒過來的微笑,接着朝蘭道夫滿臉厭惡地甩了甩手。
“我想我們就當成沒這件事吧,芭芭拉先生。
” 蘭道夫說,“大家都在氣頭上。
” “謝謝。
”芭比說。
傑姬拉了拉她那滿臉不悅的年輕搭檔的手臂:“走吧,瑟爾斯警員,這事結束了。
我們去讓群衆往後退。
” 瑟爾斯與她一同離開,但在轉身前朝芭比做了個動作,用一根手指指着他,輕輕歪了歪頭。
我們的事還沒完,老兄。
羅密歐的助理陶比·曼甯與傑克·伊凡斯一同出現,帶來了一個用帆布與帳篷支架組成的臨時擔架。
羅密歐原本張開了口,想問他們知不知道自己在幹嗎,但最後仍閉上了嘴。
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