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她則冷靜優雅地容忍着。
“布蘭達,”他說,“我緻上最深的哀悼之意。
我本來想先去找你的……當然,也會參加喪禮……不過實在有點忙不過來,大家想必都是。
” “我能理解。
”她說。
“我們都非常想念公爵。
”老詹說。
“沒錯。
安迪插了話,”在老詹身後爬上階梯,像是遠洋輪船後方拖着的小拖船。
“我們真的很想念他。
” “非常感謝你們。
” “雖然我很樂意加入你們的話題……我看見你們在讨論什麼……”老詹笑得更開了,隻是眼神中并未添加相同程度的笑意。
“可是我們有個非常重要的會得開。
安德莉娅,我可以麻煩你先去會議室,分發一下開會要用的文件嗎?” 雖然已年近五十,但在那一刻,安德莉娅看起來就像是被抓到從窗台上偷拿熱餡餅的孩子。
她準備要站起身(當她這麼做時,背部傳來一陣抽痛),但布蘭達牢牢抓住她的手臂,于是她隻好又坐下。
芭比發現,格林奈爾與桑德斯看起來全都一副快被吓死的模樣。
他們的恐懼與穹頂無關;至少此刻無關,而是全來自倫尼身上。
他又再度想着:這并不算糟糕。
“我想,你最好還是花點時間在我們身上,詹姆斯。
”布蘭達愉快地說,“當然,你也知道,要是這不是什麼重要——非常重要——的事,那我肯定會待在家裡,悼念我的丈夫。
” 老詹罕見地說不出話來。
在街上看着夕陽的人們,此刻都轉向這場臨時會議。
這或許能使芭芭拉不費吹灰之力地便提升了自己的重要性,而一切隻不過因為他與鎮上的三席公共事務行政委員,以及警長的遺孀坐在一塊兒罷了。
更别說,他們之間還傳閱着幾張文件,仿佛那是羅馬教皇寄來的信一樣。
這場故意讓衆人看見的表演究竟是誰的主意?當然,一定是那個姓帕金斯的女人。
安德莉娅沒聰明到這地步,也沒種在衆人面前反抗他。
“呃,或許我們是可以跟你小談一下。
對嗎,安迪?” “當然。
”安迪說,“我們永遠樂意與你談談,帕金斯太太。
我對公爵的事真的深感遺憾。
” “我也為你妻子感到遺憾。
”她莊嚴地說。
他們的目光相遇。
這是個貨真價實的溫情時刻,使老詹覺得像是有人在扯着他的頭發。
他知道不該讓這種感覺掌控自己——這對血壓不好,而血壓不好,代表了對心髒也不好——但有時實在很難壓抑。
尤其你剛剛才接過一張知道太多事的人的紙條,而那個人現在相信,上帝要他對全鎮的人說點什麼。
要是他對科金斯的事猜得沒錯,那麼眼前的事情相比之下,簡直無足輕重。
但未必是件無足輕重的事。
因為布蘭達·帕金斯從來都不喜歡他,而且布蘭達·帕金斯正是鎮民們心中那個——這實在沒什麼充分理由——英雄的遺孀。
他首先得做的事是——“到裡頭去,”他說,“我們去會議室談。
” 他瞥了一眼芭比,“你跟這件事有關嗎,芭芭拉先生?因為我實在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 “這可以幫上你的忙。
”芭比說,舉起那幾張他們剛才傳閱着的文件。
“我以前曾在陸軍服役,軍階是中尉。
目前看來,我的役期延長了,而且還獲得晉升。
” 倫尼接過那幾張文件,僅捏着紙張角落,仿佛燙手似的。
這份文件比瑞奇·基連交給他的那張髒兮兮的紙條幹淨多了,是個大家都認識的記者打印的。
信上的擡頭簡單寫着:白宮。
上頭的日期正是今天。
倫尼摸了摸紙質,皺起濃密的眉毛,在眉間形成一道縱向深溝。
“這不是白宮的信件用紙。
” 這當然是,你這個傻瓜,芭比很想這麼說,這封信是一個小時前,聯邦快遞的小精靈團隊送來的。
隻有這些瘋狂的小混蛋才有辦法用空間移動的方式穿過穹頂,這對它們來說不算什麼。
“對,的确不是。
”芭比盡量保持聲音愉快,“這是通過網絡傳來的,是一份PDF的文件。
沙姆韋小姐幫我下載,然後打印出來的。
” 茱莉亞·沙姆韋。
另一個找茬鬼。
“快看,詹姆斯。
”布蘭達平靜地說,“這封信很重要。
” 老詹讀了那封信。
4
班尼·德瑞克、諾莉·卡弗特、稻草人小喬·麥克萊奇就站在切斯特磨坊鎮《民主報》的辦公室外,三個人各帶着一把手電筒。班尼與小喬拿在手上,諾莉則塞在連帽T恤的前方大口袋裡。
他們全望着街道方向,看着鎮公所前那幾個人——包括三席公共事務行政委員,以及薔薇蘿絲餐廳的廚師——似乎正在開會讨論什麼。
“我真好奇他們在說什麼。
”諾莉說。
“都是些成年人的鬼話吧。
”班尼全然不感興趣地說,敲了敲報社的門。
裡頭沒有反應,于是小喬推開他,試圖轉動門把。
門才一打開,他便知道為什麼沙姆韋小姐沒聽見敲門聲了。
她的複印機正全速運作,同時對着報社的體育記者,還有在農場拍下了許多相片的家夥說話。
她看見了孩子們,招手叫他們進來。
複印機正迅速印出一堆紙張。
彼特·費裡曼與托尼·蓋伊則把印好的紙張堆棧整齊。
“你們來了,”茱莉亞說,“我還真怕你們這些孩子不來。
我們差不多好了,隻要這台該死的複印機别出包就行了。
” 小喬、班尼與諾莉默默不語,心中認為“出包” 這詞很妙,三個人都決定盡快在有機會的時候拿來使用。
“你們都得到家長同意了吧?”茱莉亞問,“我可不希望出現一群憤怒的家長找茬。
” “是的,女士。
”諾莉說,“我們都問過了。
” 費裡曼用麻繩把紙張捆起,打結固定。
諾莉覺得他捆得很醜,結也打得很差。
她會打五種不同的繩結,甚至還有辦法在蒼蠅身上打結。
她父親曾這麼做過給她看,而她則表演在樓梯欄杆上溜滑闆作為回報。
當他父親第一次嘗試卻跌倒時,還笑得眼淚都流出來了,讓她覺得自己有個全宇宙最棒的老爸。
“要我來捆嗎?”諾莉問。
“如果你可以捆得更好,當然沒問題。
”彼特站到一旁。
她往前走去,開始捆起紙張,小喬和班尼擠在她後頭。
接着,她看見印在增刊上的大字黑色頭條,停下了動作。
“他媽的見鬼!” 話才一出口,她便以雙手捂嘴,但茱莉亞隻是點了點頭:“我們也是這麼想的。
我希望你們都騎了腳踏車,而且希望你們的腳踏車都裝了籃子。
你可沒辦法用滑闆載着這些報紙跑遍整個小鎮。
” “我們都騎車過來的,就跟你先前交代的一樣。
”小喬回答,“我那輛沒籃子,但有置物架。
” “我會把他那份捆緊一點。
”諾莉說。
彼特·費裡曼滿臉佩服地看着這女孩迅速捆起報紙。
“我猜一定沒問題,你捆得真好。
” “嗯,我超強的。
”諾莉這可不是自誇。
“都帶手電筒了?”茱莉亞問。
“帶了。
”他們一同回答。
“好極了。
《民主報》三十多年來從沒請過報童,我可不希望你們中的某個人,就這麼把整摞報紙丢在主街或普雷斯提街的街角。
” “沒問題,那是無賴才會做的事。
”小喬同意地說。
“這兩條街的每戶人家,還有每家商店都要拿到一份,懂嗎?還有莫蘭街跟安妮大道也是。
發完以後,就盡可能再發到其他地方,但隻要時間一到九點,就趕快回家,把剩下的報紙放在随便一個街角,在上面壓塊石頭就行了。
” 班尼又再度望向報紙的頭條标題: 切斯特磨坊鎮,全面警戒! 屏障周邊将有導彈引爆! 巡弋導彈導航系統建議西部鎮界居民立即撤離 “我敢說一定沒用。
”小喬陰郁地說,研究着那張位于報紙底部的手繪地圖。
切斯特磨坊與塔克磨坊的邊界處,以紅色線條加以強調,而小婊路與鎮界的交叉點,則打上了一個黑色的X,标記出導彈撞擊點。
“别太多嘴了,小鬼頭。
”托尼·蓋伊說。
5
白宮向切斯特磨坊鎮的公共事務行政委員團隊緻上問候與緻敬之意: 安德魯·桑德斯詹姆斯·倫尼安德莉娅·格林奈爾 親愛的先生與女士們: 首先,請容我緻上問候,并表達政府深切的關懷及祝福之意。我已将明天指定為全國祈禱日,全美的教堂将為所有不同信仰的人民開放,為你們進行祈禱,期許上帝能讓我們明白發生在你們鎮界上的事,并予以解決。
我在此向你們保證,除非切斯特磨坊鎮的人民重獲自由,以及得為這場監禁行動負責的人獲得懲罰,我們絕不懈怠。
解決目前的情況——而且盡速處理——是我對你們及切特斯磨坊鎮人民的保證。
在此,我以全國領導者的身份做出莊嚴承諾。
其次,這封信的目的,也想為你們介紹美國陸軍的戴爾·芭芭拉上校。
芭芭拉上校曾于伊拉克服役,并在那裡獲頒銅星勳章、功績服務勳章,以及兩枚紫心勳章。
他在此被重新征召入伍,并晉升軍職,作為你我之間的溝通管道。
我相當清楚,身為忠誠的美國人民,你們将會提供他各種協助。
正如你們協助他,我們也同樣會協助你們。
我的想法與參謀長聯席會議、國防部、國土安全局的意見一緻,打算讓切斯特磨坊鎮進入戒嚴狀态,并委任芭芭拉上校為臨時軍方指揮官。
然而芭芭拉上校向我保證,軍方指揮并非必要。
他告訴我,他希望能得到公共事務行政委員及當地警方的充分合作,并認為他的職位應肩負起咨詢及執行決定事項等責任。
我同意他的判斷,并決定按他的方式行事。
第三點,我知道你們均對無法聯絡朋友及親人一事感到憂心。
我了解你們的憂慮,但切斷電話通訊乃是不得已的措施,以便降低機密信息外洩及流入切斯特磨坊鎮的風險。
你們或許認為這樣的顧慮毫無必要,但我在此保證,事情并非如此。
在切斯特磨坊鎮内,很可能有某人擁有關于圍繞你們城鎮屏障的重要信息。
至于鎮内的電話通訊,則将恢複暢通。
第四點,我們将暫時維持媒體封鎖的措施,但這項議題我們會持續加以讨論。
雖然今後可能有必要讓鎮内官員和芭芭拉上校召開新聞發布會,但目前我們深信,盡快結束這場危機,絕對優先于進行無益的新聞發布會。
我的第五點與網絡通信有關。
參謀長聯席會議強烈建議暫時切斷電子郵件通訊,而我則傾向于同意。
然而,芭芭拉上校強烈反對此點,認為需讓切斯特磨坊鎮的居民繼續保有網絡通信。
他指出,電子郵件之往來,可依法交由國家安全局進行監測,并表示此項監測之可行性會比進行電話監測簡單許多。
由于他身為我們當地的負責人,我同意此項提議。
其中部分原因,亦是基于人道主義之故。
但此項決定亦将接受審核,亦有可能另行改變。
芭芭拉上校會在各項措施中全程參與審核,我們亦十分期待他能與鎮上官員維持良好關系。
第六點,我在此向你們表明,你們所遭遇的苦難,極為可能最快于東部時間明日下午一點結束。
芭芭拉上校将會解釋那個時間點所會進行的軍事行動。
他向我保證,他與你們這些傑出官員,以及當地報社的擁有者及經營者茱莉亞·沙姆韋女士,将會通知切斯特磨坊鎮的鎮民們可能會發生的事情。
最後一點:你們全是美國國民,我們絕不會放棄你們。
懷抱最為堅定的理念,我們要鄭重向你們承諾的事情非常簡單:沒有任何人會被遺忘。
我們将妥善運用所有資源全力解決你們的困境。
隻要是該花的任何一塊錢,我們都絕不吝惜。
在此也深切希望你們能懷抱信念,以合作态度作為響應。
全心為你們祈求,你們最誠摯的朋友
6
無論這封亂寫一通的信是哪個狗屁秘書寫的,那個混蛋都在上頭簽了名,而且還用了完整全名,包括那個與恐怖分子名字相同的中間名在内。老詹當時沒把票投給他,而現在,要是倫尼可以瞬間移動到他面前,他認為自己一定很樂意把他給勒死。
最好還連芭芭拉一起。
老詹此刻最期盼的,就是能吹個口哨把彼得·蘭道夫叫來,讓他把這個廚子上校丢進牢房,告訴他說,他可以待在警察局的地下室裡,當他那甜煞的戒嚴時期指揮官,還可以找山姆·威德裡歐來當副手。
說不定懶蟲山姆甚至可以克制一下酒瘾,對着他的牢房,拇指緊貼眼睛上方,好好地敬個禮。
但不是現在。
還不是時候。
那個惡棍下達的最高指令裡的幾句信件内容,又再度浮現在他腦海: 正如你們協助他,我們也同樣會協助你們。
我們亦十分期待他能與鎮上官員維持良好關系。
此項決定亦将接受審核。
深切希望你們能懷抱信念,以合作态度作為響應。
最後一句是最具說服力的部分。
老詹确定,這個支持堕胎政策的王八蛋根本不知道什麼叫做信念——對他來說,那隻是句行話罷了——但他提到“合作”這詞時,他的确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老詹·倫尼清楚得很:看起來是繞指柔,但可别忘記手指下方的,可是副鐵打的手腕。
總統表示了同情與支持之意(他看見那個姓格林奈爾的藥瘾婆,居然還在讀信時落下眼淚),但如果你真的讀進了字裡行間,便能發現真相。
這是封單純簡潔的威脅信。
不合作的話,就沒網絡可用。
乖乖合作,否則我們就記下一份名單,把調皮鬼跟乖寶寶都記錄起來。
當我們沖進來時,你絕對不會希望自己在調皮鬼的名單上。
因為我們一定會好好算賬。
合作吧,兄弟。
否則後果自負。
倫尼想着:我絕不把我的城鎮交給一個膽敢揍我兒子、還來挑戰我權威的臨時廚師。
永遠不會,你這隻臭猴子。
絕不。
他同時也想着:溫和點,表現得從容些。
先讓這個廚子上校說清楚軍方有什麼了不起的計劃。
要是成功的話,一切不成問題。
但要是沒成功,那麼這個新上任的陸軍上校,就會對于“深入敵境”這件事,有了一番全新認識。
老詹露出微笑:“我們進去聊,好嗎?看起來我們有很多事得談。
”
7
小詹與他的女友們一同坐在黑暗中。甚至連他自己也覺得這樣很怪,但這的确有撫慰般的效用。
他與其他新警員離開人數真他媽壯觀的丹斯摩農場後,便直接回到警察局。
一臉疲憊、身上還穿着制服的斯泰西·莫金告訴他們,如果他們願意,可以再加四小時班。
至少有段時間,警方很需要願意加班的人手,同時,鎮公所方面也會照樣支薪。
斯泰西說,她确定加班還有額外獎金……而那筆錢可能是政府的特别獎勵。
卡特、馬文、喬琪亞·路克斯與弗蘭克·迪勒塞全都同意加班,目的并不是真的為了錢,而是樂在這份工作。
小詹也是,無奈另一波頭痛卻在此時發作。
在度過像是在雲端上的一整天以後,這實在是件令人感到沮喪的事。
他告訴斯泰西,如果可以的話,他就不加班了。
斯泰西向他表示沒有問題,但也提醒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