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老詹·倫尼與安迪·桑德斯在鮑伊葬儀社的台階上看着詭異的夕陽。另一場在鎮公所舉行的“緊急評估會議”定于七點開始,老詹原本想早點過去準備,此刻卻站在這裡,看着這幅奇異而模糊不清的落日光景。
“這就像是世界末日。
”安迪低聲說,聲音中充滿敬畏。
“鬼扯!”老詹說,如果要說他的聲音聽起來如此苛刻——就算是他,也聽得出比平常苛刻——也是因為類似的念頭同樣在他腦海閃過。
在穹頂落下後,這還是他第一次發現情況可能已經超出掌控——他的掌控——而他正努力拒絕承認這點。
“你看見耶稣從天上降臨了嗎?” “沒有。
”安迪承認。
他隻看見他這輩子認識的所有鎮民,全都站在主街上不發一語,用雙手遮住陽光,望着古怪的夕陽。
“你看得見我嗎?”老詹固執地說。
安迪轉向他。
“當然,”他說,聲音十分困惑。
“當然看得見,老詹。
” “這就代表我還沒被提,”老詹說,“我全心奉獻基督很久了,如果這是末日,我就不會還在這裡了。
你也一樣,不是嗎?” “我想也是。
”安迪說,卻覺得有些懷疑。
如果他們有資格被提——以羔羊的血洗清罪孽——為什麼他們還得叫斯圖亞特·鮑伊先暫停老詹口中的“小生意”?他們是何時開始幹起這門生意的?為什麼經營一家冰毒工廠的人會有資格被拯救? 要是他問老詹,安迪知道答案一定是:有些事要等到最後,才能證明是正确無誤的。
就這件事來說,過去有段時間,結果似乎的确值得贊揚:他們建了新的聖救世主教堂(舊的那座隻不過是隔闆釘成的棚屋,隻在屋頂上放了個木頭十字架),至于電台的成立,更拯救了無數隻有上帝才算得出數目的靈魂;同時,他們也把百分之十的金額——小心翼翼從開曼群島的銀行寄出捐款支票——捐給科金斯總是稱之為“黃種兄弟”的上主耶稣傳教會。
但巨大模糊的夕陽,似乎暗示人類的所作所為,全都如此渺小、無關緊要,使安迪不得不承認,那些成就根本無法當成什麼正當借口。
要是沒有那些冰毒挹注的現金,他的藥店早在六年前就倒閉了。
葬儀社也是,就連倫尼二手車行——或許吧,但站在他身旁的人可能永遠不會承認——也一樣。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兄弟。
”老詹說。
安迪不好意思地看着他。
老詹笑了……但并非兇暴那種,而是溫柔、善解人意的微笑。
安迪也朝他露出微笑,或說試着想微笑。
他欠了老詹不少。
隻是現在,他的藥店、克勞蒂特的寶馬汽車等等,似乎都不重要了。
就算那輛寶馬配備了自動停車系統與聲控音響設備,但他妻子都死了,再好的車又有什麼用? 等這件事結束,小桃回來後,我就要把那輛寶馬給她,安迪這麼決定,克勞蒂特也一定希望這樣。
老詹舉起肥胖的手指,指向太陽。
太陽就像顆懷有劇毒的雞蛋,把毒性擴散至西方的整片天空。
“不知道為什麼,你覺得這全是我們的錯,覺得在這種難熬的時刻,上帝采用了讓我們撐起這個小鎮的方式來懲罰我們。
但事實并非如此,兄弟。
這不是上帝做的。
要是你說我們在越南打了敗仗是上帝所為,說上帝這是在警告失去崇高信仰的美國,那我倒是得同意你的看法。
如果你說九一一事件,是上帝這個我們的最高法院,對我們的孩子已不在每天早上禱告所賜下的響應,我也能夠贊同。
但上帝之所以懲罰切斯特磨坊鎮,是因為我們不想讓這裡變成像傑伊或米連諾奇那種垂死的小村落?”他搖着頭,“不是這樣,不是的。
” “可是我們也把不算很少的零錢放進了自己的口袋裡。
”安迪膽怯地說。
這是真的。
他們拿來支撐自己生意上的金額,比援助那些黃種兄弟還多;像安迪就在開曼群島有一個自己的賬戶,還會把從這裡賺到的每一塊錢都存進裡頭——鮑依兄弟也是——而他敢說,老詹一定有三個賬戶,說不定還有四個。
“‘因為工人得飲食是應當的’,”老詹以親切的語氣賣弄了一句,“《馬太福音》第十章第十節。
”他沒舉出前一節的經文内容當作例子: 腰袋裡不要帶金銀銅錢。
他看了看手表:“說到工作,兄弟,我們最好快出發。
還有很多事得決定。
”他往前走去,安迪則跟在後頭,雙眼仍盯着夕陽看。
太陽依舊明亮到足以讓他聯想起腐敗的生肉。
接着,老詹再度停下腳步。
“反正,你也聽見斯圖亞特怎麼說了——我們已經停工了。
那個自稱是主廚的小夥子,不是也在熬夜趕工以後,說‘萬事搞定,一切都安全得很’?” “那個家夥啊。
”安迪擔心地說。
老詹笑了笑:“别擔心菲爾。
我們已經停工了,而且會維持到危機結束為止。
事實上,這可能還是叫我們永遠别再搞這門生意的征兆。
一個上帝賜予的征兆。
” “那一定很棒。
”安迪說。
但他也沮喪地認識到,等到穹頂消失後,老詹就會改變心意,一旦他改變心意,安迪也隻能聽命行事。
斯圖亞特·鮑伊與他弟弟福納德也一樣,但他們肯定會興奮得很。
一方面,是由于金錢的魔力實在太大——更别說還免稅——另一方面,則是因為他們涉人過深。
他還記得有個很久以前的電影明星曾說:“等到我總算發現其實自己不愛演戲時,已經有錢到不舍得退出了。
” “别擔心那麼多了,”老詹說,“不管穹頂的問題會不會解決,我們都會開始在幾周内把丙烷搬回鎮上。
我們可以用鎮公所的砂石車來載。
你會開大型車嗎?會吧?” “會。
”安迪悶悶不樂地說。
“嗯,老詹想到另一個點子,”興高采烈地說,“我們還可以用斯圖亞特的靈車!這樣我們就可以盡快先運一些丙烷回來了!” 安迪沒搭腔。
先前,他恨透了這個從鎮上各種設施裡挪用(這是老詹用的詞)那麼多丙烷的點子,但那看起來的确是最安全的方式。
他們大量地生産冰毒,也就代表了大量烹煮,以及排放大量廢氣。
老詹表示,大量購買丙烷,會讓事情引人側目;就像大量購買各種非處方簽藥物也會讓人起疑,引起不少麻煩一樣。
雖說擁有一家藥店對事情有益,但安迪每次向諾比舒咳與舒達飛等藥廠下大量訂單時,還是十分緊張。
要是他們垮台,那麼原因一定出在那裡。
他先前一直沒去多想藏在WCIK電台後面的大量丙烷庫存,直到現在為止。
“順便說一聲,今晚我們在鎮公所裡會有足夠的電力可用。
”老詹的語氣充滿一種驚人的愉悅感,“我和蘭道夫派我兒子,還有他的朋友弗蘭克去了醫院一趟,叫他們把那裡的丙烷搬走,供我們的發電機使用。
” 安迪吓了一跳:“但我們不是已經——” “我知道,”倫尼安撫着說,“我知道我們有。
反正先别擔心凱瑟琳·羅素醫院那邊,他們暫時不缺。
” “你可以先從電台那裡拿一桶啊……那裡有那麼多……” “醫院更近,”老詹說,“而且安全多了。
彼得·蘭道夫是我們的人,但這并不表示我想讓他知道我們那些小生意,不管現在或以後都一樣。
” 這使安迪更加确定,老詹并未真的準備放棄工廠。
“老詹,要是我們把丙烷庫存偷偷運回鎮上,我們該說那是打哪兒來的?我們得告訴鄉親們,說這是丙烷仙子拿走的,隻是後來改變了主意,決定要還給我們?” 倫尼皺起眉頭:“你覺得這很好笑嗎,兄弟?” “不!我覺得這很恐怖!” “我計劃好了。
我們可以公布,說鎮上有個燃料供應站,我們會從那裡按需求配給丙烷。
燃油也是,隻要我們能想出沒電的時候怎麼運用就行了。
我恨這個配給的想法——這一點也不符合美國精神——不過這就像蚱蜢與螞蟻的故事,你知道的。
鎮上那些他麻的家夥,會在一個月内耗盡所有資源,接着就會對我們鬼吼鬼叫,要我們在第一波寒流快來的時候照顧他們!” “你該不會真的覺得這情況會持續一個月吧?是嗎?” “當然不是,但你也知道過去的人怎麼說的:抱最好的希望,做最壞的打算。
” 安迪想指出,他們早就把足夠整個小鎮使用的燃料拿去制造冰毒了。
然而,他也很清楚老詹會怎麼回答:我們怎麼預料得到會發生這種事? 他們當然不行。
哪個神智正常的人會預料得到,所有的資源竟會在突然間緊縮到這種地步? 在制訂任何計劃時,你會認定所有資源全都綽綽有餘,這才是美國人做事的方式。
去擔心資源不足這種事,無疑是對于心靈與理智的一種侮辱。
安迪說:“你絕對不是唯一一個讨厭配給這點子的人。
” “這就是為什麼我們得擁有一支警察部隊。
我知道,我們都對帕金斯去世這件事感到哀痛,但他現在已經在耶稣身旁了,而我們還有彼得·蘭道夫可以仰賴。
在這種情況下,對鎮上來說,他絕對是個更好的警長人選。
因為他夠聽話。
”他用手指指着安迪,“我們鎮上的人就是這樣——其實每個地方的人都是——隻要事情與他們自身的利益息息相關,就會變得跟小孩一個樣。
這話我說過多少次了?” “很多次。
”安迪說,歎了口氣。
“那你該怎麼管教孩子?” “要是他們想吃甜點,就得先把蔬菜吃光。
” “對!這代表了有時候,我們還得狠狠教訓他們才行。
” “這讓我想到另一件事。
安迪說,是珊米布”“·歇在丹斯摩農場那裡發生的事。
她是小桃的一個朋友,她說,有部分警察當時的行徑太粗魯了,簡直就是野蠻。
我們或許得跟蘭道夫警長談談這回事。
” 老詹朝他皺起眉頭:“你還希望會是怎樣?兄弟?難不成要他們溫柔點?那都快變成一場暴動了。
切斯特磨坊差點就發生了一場他麻的暴動!” “我知道,你說得沒錯,隻是——” “我知道那個布歇家的女孩,也很清楚,他們全家都是毒蟲、偷車賊,那種不把法律放在眼裡的人。
欠錢不還,稅也不繳。
雖然這麼說政治不正确,但他們就是那種會被大家說是可憐窮光蛋的人。
像那種人,就是我們現在得特别注意的人,全是些特别分子。
他們全都逮到機會就想破壞鎮上的和諧。
你希望事情變成這樣?” “不,當然不希望——” 老詹還在滔滔不絕地說着:“每個城鎮都有螞蟻——這是件好事——同時也有蚱蜢。
他們那樣雖然不好,但我們還是可以與他們一起生活。
因為我們了解他們,可以叫他們去做最符合我們利益的事,就算我們得對他們施加壓力也在所不惜。
但是,每個小鎮裡也都有蝗蟲,就像《聖經》裡頭那種。
就像布歇那一家子。
對付這種人,我們隻能毫不留情。
你可能不喜歡這麼做,我可能也不喜歡,但在事情結束前,個人自由一定得多少有所犧牲。
我們也有所犧牲啊。
我們不就停下了小生意嗎?” 安迪不想指出那是因為他們根本别無選擇。
畢竟,他們完全沒辦法把毒品運出鎮外。
他之所以沒說出口,是因為此刻隻要簡單地說句“是”,這場争執便能結束。
他不想再讨論任何事,也害怕接下來那場可怕的會議,可能得拖到午夜才結束。
他隻想回到空無一人的家中,來上一杯烈酒,躺在床上思念克勞蒂特,一個人哭着入眠。
“兄弟,現在最重要的事,就是讓一切保持穩定。
這代表了法律、秩序、監督。
我們的監督。
因為我們不是蚱蜢,我們是螞蟻,而且還是兵蟻。
” 老詹尋思片刻。
當他再開口時,語氣回到了平常的模樣:“我得再想想我們讓美食城超市照常營業的決定是不是有問題。
這不是說我們得勒令他們停業——至少目前不用——但我們得在接下來的幾天裡好好密切觀察,就像隻他麻的老鷹一樣。
加油站商店也是。
這應該是個好點子。
要是我們想保留一些生鮮食物給自己人——” 他停了下來,眯眼望向鎮公所的階梯處。
他舉起一隻手遮住夕陽,不敢相信自己眼前所見,但事實又偏是如此。
是布蘭達·帕金斯,還有那個甜煞的找茬鬼戴爾·芭芭拉,而且兩人還坐在一起。
至于那個坐在他們身旁、正與帕金斯警長的遺孀熱絡交談的人,竟然還是三席公共事務行政委員安德莉娅·格林奈爾。
他們似乎在傳閱幾張文件。
老詹不喜歡這樣。
無論哪個部分。
2
他開始朝前走去,決定不管他們在讨論什麼,都得阻止這場談話。他才踏出幾步,一個孩子就朝他奔來。
那是基連家的其中一個孩子。
基連家有十幾個人,全都住在塔克鎮邊界一座破爛的養雞場裡。
他們家的孩子不太聰明——不過說句老實話,之所以會這樣,全是因為父母親的爛遺傳——但全都是聖救世主教堂的忠實擁護者。
換句話說,他們全都會被拯救。
這孩子是朗尼……至少倫尼是這麼覺得的,不過也難以确定就是。
畢竟,他們全都留着飛機頭,還有一模一樣的凸額頭與鷹鈎鼻。
男孩身穿一件破爛的WCIK電台T恤,拿着一張紙條。
“嘿,倫尼先生!”他說,“天啊,我跑遍了整個鎮才找到你!” “恐怕我現在沒時間聊天,朗尼。
”老詹說,依舊看着坐在鎮公所階梯處的三個人。
“也許明——” “我是瑞奇,倫尼先生。
朗尼是我弟。
” “喔,對,瑞奇。
不好意思。
”老詹邁出步伐。
安迪從男孩手上接過紙條,在倫尼走向坐在階梯處的三人前,便把他攔了下來。
“你最好看一下。
” 老詹先是注意到安迪一臉憂慮,臉色比先前還難看,随即才接過紙條。
詹姆斯——我今晚得跟你碰個面。
上帝跟我說了一些事。
在我告訴全鎮的人以前,得先跟你談談才行。
請務必回複。
瑞奇·基連會把你的回複帶給我。
萊斯特·科金斯牧師 署名不是老萊,甚至不是萊斯特,全都不是,而是萊斯特·科金斯牧師。
情況不妙。
為什麼每件事偏要撞在一塊兒?為什麼? 男孩就站在書店前看着他,身穿褪色的上衣與一條松到就快掉下來的牛仔褲,簡直像個甜煞的孤兒。
老詹朝他招手,于是那孩子滿臉興奮地跑上前來。
老詹從口袋裡掏出筆(金色筆杆上寫着你會愛上與老詹做生意的感覺),寫下了五個字的回複:午夜,我家見。
他把紙條折起來,遞給男孩。
“把這帶回去給他。
不準偷看。
” “不會!保證不會!願主保佑你,倫尼先生。
” “你也是,孩子。
”他看着男孩跑遠。
“怎麼回事?”安迪問,在老詹回答前又說,“是工廠的事?那些冰——” “閉嘴。
” 安迪往後退了一步,整個人被吓壞了。
在此之前,老詹從未對他說過“閉嘴”這兩個字。
看來事态十分嚴重。
“一次處理一件事。
”老詹說,朝下一個問題走去。
3
看着倫尼走來,芭比第一個念頭是:他走路的模樣,就像是個不知道自己有病的人。他也覺得,那走路的模樣像是一個把畢生時間都花在痛整别人的人。
當他與布蘭達握手時,臉上挂着肉食性動物的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