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幾乎可以完全肯定的是(當然是對着自己說而已),自己看見了這個小鎮失去理智,而從此之後,她再也不會是過去的那個自己了。
10
最早看到那塊牌子的兩個人,分别是吉娜·巴弗萊諾與她的朋友哈麗特·畢格羅。兩個女孩都穿着一身白色護士服(這是吉妮·湯林森的點子;她覺得白色比彩色條紋的連衣裙更能鼓舞患者),看起來相當可愛。
盡管她們年輕、活力充沛,但此刻模樣依舊十分疲憊。
這兩天相當難熬,她們前一晚隻睡了一下下,接下來幾天似乎也會同樣如此。
她們是來買糖果棒的——打算分給每個患者吃,除了可憐的糖尿病患者吉米·希羅斯以外——同時還一面聊着那場流星雨的事,而這場交談,在她們看見門上挂着的标語時告一段落。
“超市怎麼能停業?”吉娜難以置信地說,“現在可是星期二早上。
”她把臉湊向玻璃,用雙手擋在兩側,以便遮住明亮的晨光。
正當她忙着這麼做時,載着蘿絲·敦切爾的安森·惠勒開車駛進超市停車場。
在早餐時間結束後,他們便讓芭比先離開薔薇蘿絲餐廳了。
在安森尚未熄火前,蘿絲便從小貨車印有她名字的那一側走出車外。
她拿着一沓用訂書機釘起來的購物清單,打算能買多少就買多少,而且動作越快越好。
接着,她便在門上看見寫有超市停業,直至另行接獲通知為止的告示。
“這是什麼鬼?我昨晚還碰到傑克·凱爾,他連半個字都沒提過這事。
” 她這話是對自她身後走上前的安森說的,回答的卻是吉娜·巴弗萊諾。
“店裡的東西還是滿的,每個架子上都還放着東西。
” 其他人也抵達了超市的停車場。
超市原本再過五分鐘就要開門,而蘿絲并非唯一一個準備趕緊補貨的人;全鎮的人在醒來後,發現穹頂依舊還在,于是決定要開始囤積物資。
要是之後問蘿絲會如何解釋這突如其來的囤積沖動,她會說:“每年冬天,隻要氣象局發布警報,提高暴風雪等級的時候,這種事情都會發生一次。
桑德斯和倫尼怎麼能挑上這種錯誤日子,來發布這樣的狗屁命令?” 首先抵達現場的,是切斯特磨坊鎮警察局的二号與四号警車。
緊接而來的,則是開着他那輛新星汽車的弗蘭克·迪勒塞(他事前撕掉了那張寫有本車提供伴聊、性愛與大麻的貼紙,覺得内容實在不适合執法人員)。
二号警車裡的是卡特與喬琪亞,四号警車内則是馬文·瑟爾斯與弗萊德·丹頓。
他們先前一同停在勒克萊爾花店前的街道上,完全按蘭道夫警長的命令行事。
“沒必要太早過去,”他這麼做出指示,“等停車場裡有十幾輛車的時候再過去。
嘿,說不定他們看到告示後,自己就會回家了。
” 當然,這事不會發生,就像老詹·倫尼預料的一樣。
警察出面——尤其那些乳臭未幹的孩子們還占了其中的大多數——隻會煽動大家的情緒,而不會有任何讓人冷靜的效果。
蘿絲是第一個開始對他們滔滔不絕的人。
她指向弗萊德,讓他看了她那份長長的購物清單,接着又比向窗戶另一側,指着那些整齊放有她所需物品的貨架。
弗萊德一開始還很客氣,知道大家(目前人數還不能算是“群衆”,還不算)都在盯着他看。
但任憑這個站在他面前的矮女人大放厥詞,實在讓人很難壓抑脾氣。
難道她不知道他隻是奉命行事嗎? “你覺得是誰給這個小鎮提供餐飲的,弗萊德?”蘿絲問。
安森把一隻手放在她肩上,但蘿絲把他的手甩開。
她真正的感覺是不安恐懼,但也清楚弗萊德眼裡的她隻是充滿怒火而已。
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你覺得食品公司那些裝滿食物的貨櫃會這樣挂着降落傘從天而降?” “這位女士——” “喔,是這樣嗎?什麼時候我變成你口中的女士了?這二十年來,你每周都會有四五天在我那裡吃藍莓松餅與軟趴趴的培根,然後一直都隻叫我蘿絲不是嗎?不過你明天别想吃到松餅了,除非我能買到面粉、酥油、糖漿……”她停了下來,“總算!這才對嘛!感謝老天爺!” 傑克·凱爾打開了一扇門。
馬文與弗蘭克就站在門前看守,讓他隻得從他們中間擠過。
那些準備要買東西的人——縱使離超市開門營業的早上九點仍有一分鐘,但現在已聚集了二十人左右——原本一擁而上,但傑克從系在腰帶上的一串鑰匙裡挑出一把,把門再度鎖上,使他們又停了下來。
每個人全發出了一聲哀鳴。
“你這是在幹嗎?”比爾·威克憤怒地叫,“我老婆叫我來買蛋!” “去問公共事務行政委員與蘭道夫警長。
” 傑克回答,頭發亂成一團。
他朝弗蘭克·迪勒塞瞪了一眼,怒氣甚至連馬文·瑟爾斯都感覺得到。
馬文沒能成功掩飾臉上的笑容,甚至還發出了他那知名的呦—呦—呦笑聲。
“我是一定會去問個清楚,但現在,我受夠了。
我跟這事沒關系。
” 他低頭大步穿過擁擠的人群,臉頰漲得甚至比頭發還紅。
莉薩·傑米森才剛騎着腳踏車抵達(她購物清單上的東西,用裝在後擋泥闆上的牛奶箱就裝得完;她要買的都是些小東西而已),轉了個彎,避免直接撞上他。
卡特、喬琪亞與弗萊德在巨大的玻璃櫥窗前站成一排,也就是平時傑克放手推車與化學肥料的位置。
卡特的手指還包着繃帶,襯衫底下則包着更厚一層。
在蘿絲持續對着弗萊德唠叨的期間,弗萊德的手一直放在槍柄上,而卡特則暗自希望自己能反手甩她一巴掌。
他的手指還好,但肩膀疼得不行。
想買東西的人數逐漸增多,有更多車輛駛進停車場中。
在席柏杜警員真正察覺到人數有多少以前,奧登·丹斯摩便已走到了他面前。
奧登看起來十分憔悴,在他兒子過世後,似乎瘦了二十磅。
他左臂系着一條黑色喪帶,看起來神情茫然。
“我得進去,孩子。
我老婆叫我來買罐頭,放在家裡做好準備。
”奧登沒說是什麼罐頭,或許哪種都行。
或者,他隻是不斷想着樓上那張再也不會有人躺在上頭的床鋪,那張再也沒有人會朝它看上一眼的幽浮樂隊海報,而那架放在桌上的模型飛機也永遠不會完成,會被這麼完全遺忘。
“抱歉,丹斯戴爾先生,”卡特說,“你不能進去。
” “是丹斯摩。
”奧登茫然地說。
他開始朝門走去。
門是鎖上的,他根本無法進去,但卡特還是重重地推了這個農夫的背後一把。
這是卡特第一次對高中那些叫他放學後留校反省的老師感到同情,那根本是種無意識的煩躁舉動。
除此之外,天氣也熱得很,他吃了兩顆母親給他的止痛藥,但肩膀依舊疼痛不已。
在十月裡,上午九點還會出現華氏七十五度這種溫度,實在罕見得很。
褪色的藍色天空,像是在說到了中午隻會更熱,而且還會持續到下午三點為止。
奧登絆了一下,後背朝吉娜·巴弗萊諾撞去,要不是彼德拉·瑟爾斯穩住他們——她的體重可不屬于輕量級——隻怕他們全都會跌倒在地。
奧登看起來并不憤怒,隻是迷惑不解。
“我老婆叫我來買罐頭。
”他對彼德拉解釋。
群衆響起一陣抱怨。
那并非憤怒的聲音——現在還不是。
他們是來這裡買生活雜貨的,但此刻門卻鎖上了。
現在竟然還有人被一名上禮拜還是汽車維修工的高中辍學生給推了一把。
吉娜睜大雙眼看着卡特、馬文與弗蘭克·迪勒塞。
她指着他們:“這幾個家夥強奸了她!” 她這麼告訴她的朋友哈麗特,絲毫沒降低音量,“這幾個人就是強奸了珊米·布歇的家夥!” 馬文臉上的笑容消失無蹤,那股想發出呦一呦一呦笑聲的沖動已離他而去。
“閉嘴。
”他說。
在人群後方,瑞奇與藍道爾·基連開着一輛雪佛蘭貨車抵達。
山姆·威德裡歐就在他們不遠的後方;當然,他是走路來的,他的駕照早在二〇〇七年時就沒了。
吉娜往後退了一步,睜大雙眼望着馬文。
在她身旁,奧登·丹斯摩就像個電量耗盡的農夫機器人一樣。
“你們這些家夥有資格成為警察嗎?有嗎?” “那些什麼強奸的事都是假的,隻是蕩婦騙人而已。
”弗蘭克說,“在你被用擾亂治安的罪名逮捕前,最好還是别嚷嚷這件事。
” “他媽的沒錯。
”喬琪亞說。
她朝卡特移近了些。
他沒注意她的舉動,隻是觀察着群衆。
人數現在已經可以稱為群衆了,如果五十人可以稱之為群衆,那麼這就是了。
還有更多人在路上。
卡特希望身上帶着自己那把槍。
他可不喜歡眼前散發出的敵意。
經營布洛尼商店的威爾瑪·溫特(或說在停業之前曾經營過),與湯米與維洛·安德森是一起來的。
威爾瑪是個體格壯碩的女人,發型梳得就像鮑比·達林,看起來像男人婆國度的戰士女王。
她曾埋葬了兩任丈夫。
你可以在薔薇蘿絲餐廳的鬼扯桌上聽到這個故事,說她是把他們兩個給操死的,而且每周三都會到北鬥星酒吧尋找第三個對象;那天可是卡拉OK之夜,去的都是些年紀較大的人。
此刻,她就聳立在卡特面前,雙手叉在多肉的臀部上。
“停業是吧?”她以公事公辦的聲音說,“讓我們看看你的文件。
” 卡特感到迷惑,而迷惑則讓他開始憤怒:“後退,婊子。
我們不需要任何文件。
是警長派我們過來的,這也是公共事務行政委員的命令。
這裡要變成糧食庫了。
” “也就是說要開始配給了?你的意思是這樣嗎?”她哼了一聲,“在我的家鄉可不行。
”她從馬文與弗蘭克之間擠了過去,開始敲起門來:“開門!裡面的人給我開門!” “沒人在裡面,”弗蘭克說,“你還是早點離開吧。
” 但厄尼·卡弗特并未離開。
他沿着兩側放有面條、面粉與糖的通道走了過來。
威爾瑪看見了他,開始大聲敲門:“開門,厄尼!開門!” “開門!”群衆認同地喊着。
弗蘭克望向馬文,點了點頭。
他們一同抓住威爾瑪,使勁把她兩百磅重的身軀自門前拉開。
喬琪亞·路克斯轉過身,揮手要厄尼回去。
厄尼停下腳步,因為驚吓而呆立原地。
“開門!”威爾瑪大喊,“開門!把門打開!” 湯米與維洛加入了她。
就連郵差比爾·威克、臉上散發着光輝的莉薩——在她這一生中,總希望能成為示威群衆的一分子,而此刻正是她的機會——也加入了這個行列。
她舉起握緊的拳頭,開始有節奏地揮舞着——喊“開”的時候輕輕揮動兩下,喊“門”的時候則用力揮舞一下。
其他人開始模仿起她。
“開門”的呼喊聲變成了“開一哎一門!開一哎一門!開一哎一門!”。
此刻他們全都舉起拳頭,以兩下、一下的節奏揮舞着——人數或許有七八十人,抵達的人越多,加入的就越多。
超市前的細長藍色封鎖線看起來從未如此脆弱。
四名年輕警察全看着弗萊德·丹頓,等他想方法解決這件事,但弗萊德根本無計可施。
不管怎樣,他身上至少有槍。
你最好盡快朝空中鳴槍,秃子,卡特想,不然這些人肯定會沖過來,把我們撞倒在地。
另外兩個警察——魯伯特·利比與托比·韋倫——自警察局沿主街開車駛來(他們原本在局裡一面喝着咖啡,一面看CNN),經過了以小跑步前進的茱莉亞·沙姆韋。
她的肩上還挂着一台相機。
傑姬·威廷頓與亨利·莫裡森也開始朝超市前去,但亨利腰間的無線電随即響起。
蘭道夫警長告訴亨利與傑姬,他們得固守在加油站商店那裡。
“可是我們聽見——”亨利開始說。
“這是你的任務。
”蘭道夫說,沒補充任何任務内容,就這麼跳過說明——隻因為他擁有更高的權力。
“開—哎—門!開—哎—門!開—哎—門!” 群衆在溫暖的空氣中,如同敬禮般用力揮舞拳頭。
他們依舊害怕,但也同樣興奮,兩者同時融合在動作裡。
要是主廚看見他們的話,會覺得他們是群剛開始學吸毒的家夥,隻需要再來首死之華樂隊的曲子當配樂,那麼畫面就堪稱完美了。
基連家的男孩與山姆·威德裡歐從人群中擠出一條路來。
他們一同呼喊口号——并非為了僞裝,而是群衆逐漸變成暴民的氣氛實在強大得難以抵抗——但卻沒揮舞拳頭;他們還有任務在身。
沒有任何人特别留意到他們。
之後,也隻有少數幾個人記得曾在這裡看見過他們。
護士吉妮·湯林森也正在人群中擠出一條路。
她是來叫另外兩名護士女孩回凱瑟琳·羅素醫院的。
那裡來了個新病人,而且情況危急。
那人是住在東切斯特區的萬妲·克魯萊。
克魯萊一家就住在伊凡斯家隔壁,同樣位于莫頓鎮的邊界上。
當萬妲今天早上去查看傑克的狀況時,發現他已死在距離妻子被穹頂切斷手的位置不到二十英尺處。
傑克呈大字形倒在地上,身旁放着一個瓶子,草地上有腦漿凝固的痕迹。
萬妲跑回家裡,哭喊着丈夫的名字,還沒來得及碰到丈夫,冠狀動脈就先破裂了。
汪德爾·克魯萊非常幸運,沒在開着他那輛小斯巴魯前往醫院的路上發生車禍——他的時速高達八十英裡。
生鏽克現在正施行急救,但吉妮認為萬妲撐不過去——她五十歲了,體重超重,還是個老煙槍。
“兩位,”她說,“你們得先回醫院一趟。
” “就是他們,湯林森太太!”吉娜大喊。
由于群衆的聲響,她必須得用喊的才能讓對方聽見。
她指向警察,開始哭了起來——一部分是因為恐懼與疲倦,但大部分是出自憤怒。
“就是那些人強奸了她!” 吉妮看見遠處那些穿着制服的人,這才懂了吉娜的意思。
吉妮·湯林森不像派珀·利比生氣到了無可複加的地步,但也的确動怒了,而加深她怒火的還有另一個原因:吉妮與派珀不同,她親眼看見布歇家那個女孩脫下褲子後的模樣。
她的陰道因撕裂而腫脹,得要先沖掉大量的血,才看得見她股間的巨大傷口。
血就是流得那麼多。
吉妮忘了兩個女孩得先回醫院去這件事,也忘了帶她們離開這個動蕩的危險之地,甚至忘了萬妲·克魯萊的心髒病。
她大步走向前,用手肘撞開擋在身前的人(那人是在收銀區負責裝袋的布魯斯·亞德利,他正與其他人一樣揮舞着拳頭),走到馬文與弗蘭克面前。
他們全都盯着敵意高漲的群衆看,以至于沒注意到她。
吉妮舉起雙手,看起來就像西部片壞人向警長投降的場景。
接着,她揮動雙手,同時賞了兩個年輕人一巴掌。
“你們這群混蛋!”她大喊,“你們怎麼可以這麼做?你們怎麼會孬種成這樣?怎麼那麼下三爛?你們會因此坐牢,全都會——” 馬文并未多加思索,便直覺地出手反擊。
他一拳朝她臉部正中央打去,打破了她的眼鏡與鼻子。
她往後一倒,鮮血流了出來,哭喊出聲。
她頭上那頂老式護士帽原本以發夾固定,但此刻卻從頭上滑落下來。
年輕的收銀員布魯斯·亞德利,原本試着要接住她,但卻沒能接到。
吉妮撞上一排購物推車,使推車就像一列小火車般滑開。
她的雙手與雙膝撞在地上,由于疼痛與驚吓而哭了起來。
她的鼻子——鼻梁不止斷了,而且還傷得厲害——湧出鮮血,滴落在地面巨大的此處不得停車黃色字樣上。
吉娜與哈麗特朝吉妮跪倒在地的地方沖去時,群衆短暫地陷入了沉默之中,全都震驚無比。
莉薩·傑米森的聲音響起,如同清亮完美的女高音:“你們這些該死的豬!” 群衆開始扔起東西。
情況已讓人無法辨識出誰才是第一個開始丢東西的人,而也這可能是懶蟲山姆的犯罪曆史中,唯一沒被抓到的一次。
小詹帶着他前往小鎮的邊緣地帶,山姆雖然醉眼醺醺,但仍在普雷斯提溪的東岸細心挑選了合适的石頭。
必須得夠大,但又不能太大,否則他根本丢不準,就算他曾經——有時,那似乎已是一個世紀前的事情;有時又感覺沒有那麼久——在緬因州錦标賽的第一場比賽中擔任磨坊鎮野貓隊的先發投手也一樣。
最後,他總算在不遠的和平橋處找到了合适的石頭:重量約莫在一磅到一磅半重之間,滑得就像顆鵝蛋似的。
還有一件事,小詹拉着懶蟲山姆的時候這麼說。
這并非小詹的意思,但小詹沒告訴山姆這麼多,正如蘭道夫警長命令威廷頓與莫裡森駐守在原地時的命令一樣,根本無需重視什麼行政程序。
目标是那個女的。
這是小詹在離開懶蟲山姆這是她活該,所以千萬别失手。
前說的最後一句話,就在身穿白色制服的吉娜與哈麗特兩人,跪倒在不斷抽泣、雙手與膝蓋都流着血的護士身旁時(那時所有入的注意力全在她們身上),山姆揮動手臂,就像他在遙遠前的一九七〇年那時一樣,把石頭扔了出去。
相隔四十年後,他總算再度投出了第一顆球。
那可不隻是擊中目标而已。
那顆二十一盎司重的花崗石重重打中喬琪亞·路克斯的嘴部,擊碎了她的下颚與四顆牙齒。
她朝後面的玻璃櫥窗倒去,下颚落下來的程度可用怪異形容,幾乎垂至胸口,張得老大的嘴巴則湧出血來。
又有兩顆石頭飛出,分别是瑞奇與藍道爾·基連丢的。
瑞奇那顆朝威廉·歐納特的後腦勺飛去,最後落在警衛室地上,距離吉妮·湯林森的位置沒有多遠。
該死!瑞奇想,我明明就瞄準了那個他媽的警察!這不僅是奉命行事,而是他原本就一直想這麼做。
藍道爾準多了。
他的石頭正中馬文·瑟爾斯的額頭,讓馬文就像被扔出去的郵局包裹般倒了下來。
群衆陷入寂靜,全都倒抽了一口氣,内心擺蕩不定,無法決定是否跟進。
你可以看見蘿絲·敦切爾環顧四周,感到困惑與害怕,搞不清發生了什麼事,更别說決定要怎麼做。
你也能看見安森摟着蘿絲的腰,同時聽見喬琪亞·路克斯那張合不上的嘴巴中發出哭喊,古怪的哭聲就像從錫罐與蠟繩做的傳聲筒裡傳來的風聲一樣。
當她哭喊時,鮮血不斷自她撕裂的舌頭泉湧而出。
你看見了增援抵達。
托比·韋倫與魯伯特·利比(他是派珀的表親,但她對兩人間的關系絲毫不感到驕傲)是首先抵達現場的人。
他們觀察了一下局勢……接着畏縮不前。
随即抵達的是琳達·艾佛瑞特。
她與另一個兼職警員馬蒂·阿瑟諾跑步前來,一副氣喘籲籲的模樣。
她推搡着穿過人群,但馬蒂——他今早甚至來不及換上制服,隻是匆忙下床,随便套上一條老舊的牛仔褲——抓住了她的肩膀。
琳達差點甩開了他的手,但接着又想起了女兒。
她以自己的懦弱為恥,但也隻能讓馬蒂帶着她走到魯伯特與托比觀察局勢的地方。
他們四個人中,隻有魯伯特帶着槍。
他會開槍嗎?會才有鬼。
他可以看見自己的妻子也在人群之中,同時還握着她母親的手(魯伯特倒是不在乎開槍可能打中自己這位嶽母)。
你可以看見茱莉亞就在琳達與馬蒂之後抵達,雖然上氣不接下氣,但已舉起相機,急忙拿下鏡頭蓋以便開始拍照。
你還能看見弗蘭克·迪勒塞為了閃避另一顆飛來的石頭,迅速跪在馬文身旁。
石頭自他頭上飕飕飛過,把超市的門給打破了一個洞。
接着…… 接着有人大喊起來。
這個人的身份始終沒人知道,就連性别也幾乎沒有共識,大多數人充其量隻認為是個女人的聲音,而蘿絲則在之後告訴安森,她幾乎可以确定那是莉薩·傑米森的聲音。
“去拿!” 又有某個人大喊一聲“物資!”,接着群衆便蜂擁向前。
弗萊德·丹頓再度對天鳴槍。
他把槍垂下,恐慌之下,決定向人群開槍。
在他扣動扳機前,有人從他手中奪走了槍。
他被撞倒在地,疼得叫了出聲,一隻穿着大号老舊農夫靴的腳——腳的主人是奧登·丹斯摩——踢着了他的太陽穴。
丹頓警員并未完全陷入黑暗,但也灰蒙蒙的一片,直到好一陣子後,眼前才重現光明,而那時,這場嚴重的超市暴動已經結束了。
鮮血自卡特·席柏杜肩上的繃帶滲出,在他藍色的襯衫上綻放出小小的紅色花朵,但他卻——至少暫時如此——沒意識到疼痛感。
他并未試圖逃走,反倒站定位置,想擋住第一個意圖沖撞他們的人。
那個人是矮胖子查爾斯·諾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