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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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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兩名女警依然站在老詹的悍馬車旁說話——傑姬此刻正一臉緊張地抽着煙——但當茱莉亞·沙姆韋經過她們時,她們停下了對話。

     “茱莉亞?”琳達遲疑地問,“發生什麼——” 茱莉亞繼續向前。

    在她情緒仍相當激動的現在,最不想做的事,就是與切斯特磨坊鎮的警務人員說話,以及聽到他們那些似乎已變得橫行無阻的命令。

    她朝《民主報》辦公室走到一半左右,才突然意識到自己并非隻是憤怒,那甚至并非她主要的情緒。

    她停在磨坊鎮新書與二手書店的遮雨棚下方(櫥窗挂了張告示:停業直至另行通知),有一小部分是為了要讓心髒狂跳的速度減緩,而主要的原因,是想檢視自己的内心。

    這并沒花上她多少時間。

     “我其實是因為害怕。

    ”她說,被自己的聲音稍微吓了一跳。

    她沒預料到自己會說得那麼大聲。

     彼特·費裡曼趕上了她:“你沒事吧?” “沒事。

    這是在說謊,”但口氣應該足夠堅決。

     當然,她也不确定自己的表情是否洩露了什麼。

     她伸手撫平後腦勺因睡覺而翹起的頭發。

    頭發先是變平……接着又翹了起來。

    事情一團亂,還頂個鳥窩頭,她想,好極了,真是畫龍點睛。

     “我想倫尼是真的想叫咱們的新警長把你逮起來。

    ”彼特說。

    他此刻瞪大了眼,使他看起來比他三十幾歲的真實年齡年輕許多。

     “我還真希望這樣。

    ”茱莉亞用手比出一個隐形的标題,“《民主報》記者于牢房中獨家專訪被指控的謀殺案嫌犯。

    ” “茱莉亞?到底是怎麼回事?這裡除了穹頂以外,怎麼會變成這樣?你看見那些家夥在填表格嗎?實在有點恐怖。

    ” “看見了,”茱莉亞說,“我打算報道這件事,打算把這一切全寫出來。

    到了星期四的鎮民大會上,我可不認為我會是唯一準備好要認真诘問詹姆斯·倫尼的人。

    ” 她握着彼特的手臂。

     “我要去找找看有什麼關于這幾樁謀殺案的線索,接着會把發現的事全寫出來,外加一篇對暴動群衆避而不談的有力社論。

    ”她發出毫無幽默感可言的幹癟笑聲,“隻要事情一旦牽扯上暴動群衆,老詹·倫尼就有主場優勢了。

    ” “我聽不懂你的——” “沒關系,你忙你的去。

    我需要一兩分鐘讓自己鎮定一下,或許這樣能決定該先去找誰談談。

    要是我們今晚就得上機印刷,時間可所剩無幾了。

    ” “複印機。

    ” “啊?” “今晚用複印機。

    ” 她勉強擠出笑容,趕他去做自己的事。

    當彼特朝報社辦公室大門走去時,還回頭望了她一眼。

     她朝他揮了揮手,示意自己沒問題,接着凝視書店那滿是灰塵的櫥窗。

    鎮中心的電影院停業已有五年,早就搬到鎮外,轉為可以開車入場的露天電影院(畢竟119号公路上頭,隻有倫尼二手車行的備用停車場可以放得下高聳的巨大屏幕),但不知為何,雷·陶爾還是堅持讓這間肮髒的小書店繼續營業。

    櫥窗有一部分陳列着工具書,其餘部分則滿滿地放着平裝本,封面盡是些被迷霧籠罩的宅第,滿臉愁容的仕女和穿着敞開胸膛的上衣、騎在馬上的英俊男子。

    其中有幾本上頭的英俊男子還揮舞着劍,身上似乎隻穿了條内褲。

     一旁的标語上寫着在黑暗的陰謀中找尋熱情吧! 的确是黑暗的陰謀。

     要是穹頂還不夠糟,不夠古怪,這裡還有來自地獄的公共事務行政委員。

     她發現,最讓她覺得憂心——也是最讓她恐懼的——是事情發展的速度之快。

    倫尼已習慣在農舍裡當個頭最大、最兇狠的公雞,她也早就預料到他遲早會試着想鞏固自己的權力——認為這事會發生在他們與外界隔絕的一周或一個月後。

     但這些變化全在三天内就發生了。

    假設寇克斯與他的科學家在今晚就摧毀了穹頂呢?這麼一來,老詹的權力就會直接縮回原本的模樣,而且臉上免不了會被人砸幾個雞蛋吧。

     “什麼雞蛋?”她問自己,依舊看着黑暗的陰謀那幾個字。

    “他會說自己隻是在最困難的情況下,試着做出最佳抉擇,而他們則會對他深信不疑。

    ” 這可能是真的,但依舊無法解釋這個人在有所動作前,為何沒先觀望一陣子再說。

     因為事情正在惡化,他不得不這麼做。

    再說——“再說,我也不認為他還有原本的理智。

    ” 她對着那堆平裝書說,“更不覺得他曾經理智過。

    ” 就算是真的好了,你該怎麼解釋人們在超市食物庫存依舊充足的情況下,還會發生那場暴動? 這是沒有道理的,除非——“除非是他煽動的。

    ” 這太荒謬了,就像在高級餐廳卻點特價餐一樣荒謬,不是嗎?她猜,她可以去找幾個當時在美食城超市的人,問他們看見了什麼。

    隻是,更重要的謀殺案該怎麼辦?畢竟,她目前手下唯一有的真正記者,就是她自己,況且—— “茱莉亞·沙姆韋小姐?” 茱莉亞陷入深思,因此整個人幾乎被吓得跳出腳上那雙便鞋。

    她轉過身去,要是傑姬·威廷頓沒扶住她,可能早就跌倒在地了。

    琳達·艾佛瑞特也在旁邊,剛才開口的就是她。

    她們兩個看起來都很害怕。

     “我們可以跟你談談嗎?”傑姬問。

     “當然。

    我的工作就是聽人說話。

    隻不過我會把他們說的話全寫出來。

    兩位女士都了解這點,對吧?” “但你不能透露我們的名字,”琳達說,“要是你不同意,那就忘了這回事。

    ” “據我所知,”茱莉亞說,微微一笑,“你們兩個隻是跟那件案子的調查工作有點關系的消息提供者。

    這樣可以嗎?” “如果你也做出保證,願意回答我們的問題就行。

    ”傑姬說,“如何?” “好吧。

    ” “你那時也在超市,不是嗎?”琳達問。

     好奇分子對上了好奇分子。

     “對。

    你們倆也是。

    我們來聊聊吧,對照一下彼此的筆記。

    ” “不是這裡,”琳達說,“不能在大街上。

    這裡太公開了。

    不過也不能在報社。

    ” “放輕松,琳達。

    ”傑姬說,把一隻手搭在她肩上。

     “你倒是輕松,”琳達說,“你可沒有那種認為你把無辜人送入了冤獄的老公。

    ” “我連老公都沒有。

    ”傑姬說——這很合理,茱莉亞想,她很幸運,丈夫總是會成為一個麻煩因子。

    “不過我倒是知道我們可以去哪裡,那裡是私人的地方,而且總是不上鎖。

    ”她想了一會兒,“至少在穹頂出現之前通常不上鎖,我現在也不确定。

    ” 茱莉亞才在想着該先找哪些人采訪,如今可無意讓她們就這麼跑了。

    “走吧,”她說,“我們可以走在街道的兩側,直到走過警察局為止,怎麼樣?” 因為這句話,琳達擠出了一個微笑。

    “還真是好點子。

    ”她說。

    

2

派珀·利比小心翼翼地跪在剛果教堂的祭壇前,縱使她在受傷腫脹的膝蓋下方放了個軟墊,依舊感到疼痛。

    她用右手撐着身子,讓脫臼的左臂盡量靠在身旁。

    感覺似乎還好——至少沒比膝蓋痛——不過也沒必要進行什麼測試。

    脫臼相當容易複發,這是她高中踢足球受傷時,曾被嚴肅告知過的事。

    她交疊雙手,閉上了眼。

    她的舌頭立即頂住嘴裡的空洞,直到昨天,那裡本來都還有顆牙齒,但在這輩子接下來的時光裡,那裡都會隻剩下一個糟糕的缺口而已。

     “哈啰,不存在的東西,”她說,“又是我,又回來尋求你另一次愛與憐憫了。

    ”一滴眼淚自浮腫的眼睛下方滑落,流過腫起(更别說還色彩鮮明)的臉頰。

    “我的狗在那裡嗎?我會這麼問,是因為我真的很想它。

    如果它在的話,我希望你可以讓它得到心靈上的滿足,就像給它一根骨頭一樣。

    這是它應得的。

    ” 更多眼淚緩緩流下,傳來熱辣與刺痛的感覺。

     “說不定它根本不在那裡。

    大多數主要教派都認為狗不會上天堂,雖然有些分支教派——我相信包括《讀者文摘》也是——都不同意這種看法。

    ” 當然,要是沒有天堂存在,這問題也毫無意義可言,而這個關于天堂并不存在的想法與宇宙論,在她個人所剩不多的信仰中,似乎越來越被強化了。

    或許是失去了感覺,又或者是什麼地方出了問題。

    在白色天空下,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無形物體,仿佛在說——在這裡,時間已不再重要,也無需抱持任何目标,沒有任何人會跟你站在一起,這裡隻有古老、強大、那個不存在的東西而已。

     換句話說,也就是:壞警察、女牧師、意外槍殺了自己的孩子、一條傻牧羊犬拼死保護它的女主人這些事情。

    一切沒有好壞可言。

    對着這樣的概念祈禱有一種表演的意味(如果并非完完全全的亵渎),但偶爾還是有些幫助。

     “不過天堂不是重點,”她又繼續說,“重點是,請幫我找出發生在苜蓿身上的事,有多少部分得歸咎于我自己。

    我知道有些是我的錯——主要是因為我的脾氣。

    這不是第一次了。

    我所接受的宗教教育告訴我,是你埋下了這根導火線,我的工作就是要克服這個弱點。

    但我痛恨這麼想。

    我沒有完全拒絕這項任務,但是我痛恨它。

    這讓我想到了另一件事。

    當你把你的車帶去修時,那些車行裡的家夥,總能找得出隻能怪你自己的理由。

    你太常開車了、你太少開車了、你忘了松開手刹、你忘了關窗,讓雨水滴進了線路裡。

    你知道最糟糕的是什麼嗎?要是你真的不存在,我甚至沒辦法把任何一點責任推到你身上。

    這樣我還能怪罪到什麼東西上頭?他媽的遺傳嗎?” 她歎了口氣。

     “很抱歉,我說了亵渎的話;你要不要假裝這件事沒發生過?我媽一直以來就這麼做。

    同時,我還有另一個問題:現在該怎麼辦?這個小鎮陷入了可怕的麻煩裡,我想做點什麼有幫助的事,隻是我無法決定該怎麼做。

    我覺得自己愚蠢、軟弱、思緒一團混亂。

    我想,要是我是《舊約》裡的隐士,我會說我需要一個征兆。

    就現在來說,就算是交通讓路标志,或是校區請減速的标志看起來都還不錯。

    ” 她話才說完,外頭的門便開了,随即又砰一聲關上。

    派珀回頭望去,有一半期待會看見一個真正的天使,擁有翅膀與閃亮的白色長袍。

    要是他想找我打架,就得先治好我的手臂才行。

    她想。

     那不是天使,而是羅密歐·波比。

    他身上的襯衫扣子有一半沒扣準,下擺垂在腿前,幾乎到了大腿一半的位置,看起來幾乎與她一樣沮喪。

     他沿着中央走道往前,直到看見她才停下來,一臉驚訝地望着派珀,就像她看到他一樣吃驚。

     “喔,天啊,”他說,在他的劉易斯頓口音裡,像是在說喔,“不好意思,丁啊。

    我不知道你在這裡。

    我晚點再來。

    ” “沒關系,”她說,掙紮着站起身,再度仰賴右手臂的幫忙。

    “反正我已經祈禱完了。

    ” “我其實是個天主教徒,”他說(肯定是,派珀想),“不過磨坊鎮沒有天主教教堂……身為神職人員,你肯定是知道的……不過就跟大家說的一樣,也沒别的選擇了。

    我會進來,隻是想幫布蘭達祈禱一下。

    我一直很喜歡她。

    ”他用手抹過一邊臉頰,手掌擦過胡碴發出的聲音,在空蕩沉默的教堂中,變成了巨大的聲響。

    他那貓王般的發型如今已垂在耳旁。

    “事實上,我愛她,我從來沒告訴過她,但我想她應該知道才對。

    ” 派珀看着他,恐懼油然而生。

    她已經有一整天沒離開牧師宿舍了,雖然她知道美食城超市的事——有幾個教徒在電話裡告訴了她——但卻沒聽說任何關于布蘭達·帕金斯的消息。

     “布蘭達?她發生什麼事了?” “她被謀殺了。

    其他人也是。

    他們認為那個叫芭比的家夥是嫌犯。

    他被逮捕了。

    ” 派珀重重捂住了嘴,雙腿一軟。

    羅密歐趕緊沖上前,用一隻手臂環住她的腰,幫她穩住身體。

     他們就這麼站在祭壇前,幾乎像是一對結婚典禮上的男女。

    此時,前門再度打開,傑姬帶着琳達與茱莉亞走了進來。

     “或許這裡也不是什麼好地方。

    ”傑姬說。

     教堂裡就跟個音箱一樣,縱使她聲音不大,但派珀與羅密歐·波比還是清楚地聽見了她說的話。

     “别走,”派珀說,“要是跟發生了什麼事有關的話,千萬别走。

    我無法相信芭芭拉先生……我得說,他絕不會做出這種事。

    我手臂脫臼後,是他接回去的。

    他的動作非常溫柔。

    ”她停下來,想了一會兒。

    “在那種情況下,他已經盡可能地溫柔了。

    快過來,拜托。

    ” “就算有人可以治好脫臼的手臂,并不代表他不會殺人。

    ”琳達說,但卻咬着嘴唇,轉動着自己的婚戒。

     傑姬用手拍了拍她的手腕:“我們不應該讓别人知道這次談話,琳達——你還記得吧?” “已經太遲了,”琳達說,“他們已經看見我們跟茱莉亞在一起了。

    要是她寫成報道,這兩個人就會說出看見我們與她在一起的事,我們還是會被追究責任。

    ” 派珀聽不太懂琳達的意思,但仍大概掌握了重點。

    她擡起右臂,往四周一揮。

    “你們在我的教堂裡,艾佛瑞特太太,在裡面說的話,絕不會傳出去。

    ” “你保證?”琳達問。

     “當然。

    我們要不要好好談一下?我正在祈求征兆,而你們就來了。

    ” “我可不相信這種東西。

    ”傑姬說。

     “其實我也是。

    ”派珀說,笑了出聲。

     “我不喜歡這個點子,”傑姬說,這話是對茱莉亞說的,“不管她怎麼說,這裡的人實在太多了。

    像馬蒂那樣丢了工作是一回事,我還可以處理得了,反正薪水也很爛。

    但要是惹得老詹·倫尼對我發飙……”她搖了搖頭,“這可不是什麼好主意。

    ” “不會太多,”派珀說,“人數剛剛好。

    波比先生,你可以保守秘密嗎?” 羅密歐·波比在這一生中,曾經做過多次可疑的交易,但此刻卻點了點頭,伸起一根手指,舉至唇邊。

    “以我媽的名字發誓。

    ”他說,發誓變成了發志。

     “我們到牧師宿舍去談。

    ”派珀說。

    她看見傑姬依舊遲疑不前,于是朝她伸出左手……動作非常小心。

    “來吧,我們有理由該好好談談,就算當成去喝一小口威士忌如何?” 就因為這個提議,傑姬最後還是被說服了。

    

3

31焚燒洗淨焚燒洗淨 野獸将被扔進 燃燒的火湖中(19:20啟動) “迎接痛苦之日與永恒長夜”(20:10) 焚燒邪惡 洗滌聖潔 焚燒洗淨焚燒洗淨31 31耶稣之火即将降臨31 三個男人擠在引擎發動的公共工程車裡,不解地看着這個神秘信息。

    這信息畫在WCIK工作室後方的倉庫外,紅黑交錯的信息相當巨大,幾乎遍布整面牆壁。

     坐在中間的,是孩子們全都留着飛機頭的養雞人家主人,羅傑·基連。

    他轉向坐在駕駛座的斯圖亞特·鮑伊:“這是什麼意思?斯圖亞特?” 回答的是福納德·鮑伊:“這代表該死的菲爾·布歇比以前還瘋,就這樣。

    ”他打開卡車的置物抽屜,移開一雙油膩膩的工作手套,拿出下方的點三八左輪手槍。

    他檢查彈夾,接着手腕一抖,把彈夾甩回槍膛,将槍插在腰間。

     “你知道的,福納德,”斯圖亞特說,“這可真是轟掉你小孩制造機的好點子。

    ” “别擔心我,擔心他吧。

    ”福納德說,指向後頭的工作室。

    音量微弱的福音歌曲不斷傳至他們耳中。

     “他一定把這一年大多數的産品都吸光了,整個爽歪歪,現在就像硝化甘油一樣安全。

    ” “菲爾喜歡别人叫他主廚。

    ”羅傑·基連說。

     他們把車暫時停在工作室外。

    斯圖亞特死命按着公共工程車的喇叭——不隻一次,而是好幾次。

    菲爾·布歇沒出來。

    他可能躲在裡面,也可能在廣播站後方的樹林裡徘徊,甚至,斯圖亞特認為,他有可能就在實驗室裡做好面對一切的警戒,十分危險。

    不帶槍才是正确的。

    他彎腰把福納德腰間的槍拔出來,塞進駕駛座下方。

     “嘿!”福納德叫道。

     “你在裡頭不能開槍,”斯圖亞特說,“你有可能會把我們全都給炸到月亮上頭。

    ”他轉向羅傑說:“你最後一次看到那個排骨精混球是什麼時候的事?” 羅傑仔細思索:“至少四個星期了吧——自從上次那批大貨運走以後,就沒見過他了,也就是我們找來大型雙槳直升機那次。

    ”他把雙槳說成了窗槳,羅密歐·波比肯定聽得懂。

     斯圖亞特陷入思索。

    不妙,要是布歇在樹林裡,那倒不打緊;要是躲在工作室中,陷入偏執狀态,以為他們是聯邦調查局的人,或許也不會有問題……除非他決定走出來胡亂掃射,才會引發問題。

     要是他在倉庫裡的話……那可能也是個問題。

     斯圖亞特對他弟說:“卡車後頭的樹林裡有一大堆毒品,去幫自己拿一點。

    要是菲爾出現、開始胡亂攻擊的話,就把他打暈。

    ” “要是他有槍呢?”羅傑問。

    這是個十分合理的問題。

     “他沒槍。

    ”斯圖亞特說。

    雖然他并不完全确認這點,但命令就是命令:把兩座丙烷槽盡快送到醫院去。

    我們得盡快把剩下的移走,老詹這麼說,我們要正式結束毒品生意。

     這是種解脫;等到他們從穹頂這件事抽身後,斯圖亞特打算結束葬儀社的生意,搬到一個溫暖的地方,像牙買加或巴巴多斯之類的。

    他再也不想見到另一具屍體了。

    但他可不想成為那個得告訴主廚布歇,說他們決定要結束營業的人,也直接把他的想法告訴了老詹。

     主廚的事讓我來擔心就好,老詹這麼說。

     斯圖亞特開着大型橘色卡車繞過建築物,來到後門。

    他讓引擎保持空轉,以便可以使用絞盤與起重機。

     “看那裡。

    ”羅傑·基連驚歎着說。

    他望向西方。

    時間将至日落,那裡全籠罩在令人深感不安的模糊紅色中。

    很快地,太陽就會沉到森林大火留下的巨大黑色污漬裡,仿佛肮髒版本的日蝕,散發出昏暗的光芒。

    “這實在太驚人了。

    ” “别傻了,”斯圖亞特說,“我想把這差事趕緊處理完,接着離開這裡。

    福納德,去拿工具,挑個好使的。

    ” 福納德翻過起重裝置,拾起一根長木棍,長度與棒球棒差不多。

    他舉起雙手,試着揮舞一下。

     “這能派上用場。

    ”他說。

     “31。

    ”羅傑模糊地說,依舊用手遮在眼睛上頭,眯眼望着西方。

    他眯眼的模樣不太好看,就像童話故事裡的山精。

     斯圖亞特花了點時間打開後門的鎖,過程頗為複雜,得解開觸控闆與兩道門鎖。

    “你剛剛說什麼鬼啊。

    ” “31冰激淩,三十一種口味。

    ”羅傑說,面帶微笑,露出一口從來沒給喬·巴克斯或任何牙醫檢查過的牙齒。

     斯圖亞特不知道羅傑在說什麼,但他弟弟知道。

    “可别以為這是什麼貼在建築物上的冰淇淋廣告,”福納德說,“除非《啟示錄》上寫到了31。

    ” “你們倆都給我閉嘴,斯圖亞特說,福納德,”“準備拿貨。

    ”他推開門,望向裡頭。

    “菲爾?” “叫他主廚,”羅傑建議,“就像《南方四賤客》那個黑鬼廚師,他喜歡被這麼叫。

    ” “主廚?”斯圖亞特大喊,“你在裡面嗎?主廚?” 沒有回應。

    斯圖亞特在黑暗中摸索,認為自己的手随時有可能碰到什麼,接着便找到了電燈開關。

    他打開開關,占據整座倉庫長度約莫四分之三的房間,就這麼亮了起來。

    四周的牆壁全是未完工的裸木,木條間的空隙全塞滿粉紅色的絕緣泡沫塑料。

    房間裡幾乎被丙烷槽與各種尺寸及品牌的丙烷桶給塞滿。

    他不知道總數是多少,但硬要他猜,他會說大概在四百到六百之間。

     斯圖亞特緩緩走至中間走道,看着丙烷槽上頭的文字。

    老詹明确指示過要拿的丙烷槽,說位置靠近後面,老天保佑,還真的就在那裡。

    他停在五座旁邊寫有凱瑟琳·羅素醫院字樣的公用尺寸丙烷槽前,位置就在郵局與部分旁邊寫有工廠中學那幾個同樣是偷來的丙烷槽中間。

     “我們得帶兩座走,他對羅傑說,去拿鍊條,”“我們把它勾上去。

    福仔,下車去看看實驗室的門。

    要是門沒鎖的話,就把它鎖上。

    ”他把鑰匙圈扔給福納德。

     福納德大可拒絕這樁打雜般的差事,但他是個聽話的弟弟。

    他沿着兩側堆積如山的丙烷槽向前走去。

    丙烷槽一路延伸到離門十英尺之處——他看見門微開着的時候,不禁心頭一沉。

    他聽見身後傳來鎖鍊的撞擊聲,接着是絞盤運作聲與第一座丙烷槽被拖到卡車上的低沉碰撞聲。

    聲音聽起來相當遙遠,尤其當他想象主廚躲在門後頭,發紅的雙眼顯得瘋狂不已時,更是遙遠無比。

    他一定吸毒吸瘋了,還背着一把沖鋒槍。

     “主廚?”他問,“你在這裡嗎,兄弟?” 沒有回應。

    雖然他沒必要這樣——八成瘋了才會這麼做——但還是輸給了好奇心,拿着臨時湊合用的武器推開了門。

     實驗室裡的日光燈是開着的,但就這座信奉耶稣的倉庫而言,這地方看起來卻空得很。

    裡頭有二十來組炊具——大型電烤箱,每一具都附有抽風扇與丙烷桶——全部都是關着的。

    除此之外,還有放滿整架的鍋子、燒杯與燒瓶。

    這裡很臭(總是很臭,以後也一直會是這樣,福納德想),但地闆卻有人掃過,完全沒有淩亂的迹象。

    其中一面牆上,挂着一個倫尼二手車行的月曆,上頭隻翻到了八月。

    也許那就是那個王八羔子終于喪失現實感的時間點,福納德想,接着就這麼發了瘋。

     他又大膽地朝實驗室走近一些。

    雖然這裡讓他們全變成了有錢人,但他還是不喜歡這裡。

    這裡的味道,跟葬儀社樓下的準備室實在太像了。

     房間裡有個角落,有塊用厚重鋼闆隔開的空間。

    鋼闆中間有道門。

    福納德知道,那就是主廚産品的儲存室,冰毒全裝在垃圾袋裡頭,而非長形透明的夾鍊袋。

    當然,垃圾袋也不是透明的那種。

     沒有任何毒蟲能在紐約或洛杉矶街上,發現貨源這麼充足的地方。

    隻要這裡裝滿貨,就足以供應全美好幾個月、甚至長達一年的冰毒用量。

     為什麼老詹肯讓他做出他媽的那麼多貨?福納德感到納悶,為什麼我們完全沒管他?我們到底在想什麼啊?除了一個明顯的答案外,他想不出任何回答:因為他們辦得到。

    布歇的天分,與那些廉價中國原料結合後,讓他們就此上了瘾。

     除此之外,作為資金來源的CIK公司,也在整個東海岸進行傳教工作。

    隻要一有人質疑這件事,老詹總會對這點加以強調,并引述《路加福音》的經文:因為工人得工價是應當的;以及《提摩太前書》的經文:牛在場上踹谷的時候,不可籠住他的嘴。

     福納德可從來沒有真正變得像頭牛。

     “主廚?”他又稍微往前找了一下,“好兄弟?” 什麼也沒發現。

    他擡頭看着建築物兩側的裸木木闆。

    這地方是用來囤積東西的,而聯邦調查局、食品及藥物管理局、煙草火炮及爆炸物管理局,肯定會對這裡大量堆棧的紙箱非常感興趣,好奇裡頭裝了些什麼。

    沒人在裡面,但福納德仍察覺到某個他認為之前不存在的東西:白色的線路圍繞在每一塊木闆上,上頭還用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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