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生鏽克夾在腰帶上的手機響起時,人正站在醫院前的回轉車道上,望着主街那裡上升的火勢。抽筋敦與吉娜站在他身旁,吉娜握着抽筋敦的手臂,像是想尋求保護。
吉妮·湯林森與哈麗特·畢格羅在員工休息室裡睡覺。
那個自願幫忙的老家夥瑟斯頓·馬歇爾則在負責發藥。
他的效率出奇得好。
燈光與設備都恢複了,暫時來說,事情還算順利。
一直到火災警報響起之前,生鏽克的心情甚至還挺不錯的。
他看了一眼手機屏幕,是琳達打來的。
他接起電話:“親愛的?沒事吧?” “我這裡沒事。
孩子們都睡了。
” “你知道是哪裡燒——” “報社。
安靜聽我說,因為我得在一分鐘左右把手機關掉,以防有人打過來,叫我去幫忙救火。
傑姬在這裡。
她會看着孩子。
你得跟我在葬儀社碰頭。
斯泰西·莫金也會過去。
她已經先出發了。
她跟我們是一起的。
” 這名字很熟悉,但生鏽克腦中卻無法立即浮現對方的長相。
他腦中回響着那句她跟我們是一起的。
現在真的得選邊站了,得開始分出我們這邊,還有他們那邊。
“琳——” “十分鐘後,跟我在那裡碰面。
由于鮑伊兄弟也加入了救火隊,所以在他們救火的這段時間裡都很安全。
斯泰西是這麼說的。
” “救火隊的人怎麼會這麼快——” “我不知道,也不在乎。
你可以過來一趟嗎?” “可以。
” “好極了。
别停在旁邊的停車場,繞到後面,停比較小的那個。
”她挂斷電話。
“是哪裡燒起來了?”吉娜問,“你知道嗎?” “不知道,”生鏽克說,“因為根本就沒人打電話來。
”他嚴肅地看着他們兩個。
吉娜不懂他的意思,但抽筋敦懂。
“沒人打來。
” “我就這麼走了,說不定是去打通電話,但你們全都不知道我跑去哪裡了。
我根本沒告訴你們,可以嗎?” 吉娜看起來仍一臉困惑,但還是點了點頭。
這些人如今是她的夥伴了,所以她完全不會質疑他們。
她又怎麼會質疑呢?她才十七歲。
我們和他們,生鏽克想,站邊兒通常不是好事兒,尤其對十七歲的孩子來說更是如此。
“可能去打電話了,”她說,“我們不知道你去哪兒了。
” “什麼也不知道,”抽筋敦同意,“你是蝗蟲,我們隻是卑微的螞蟻。
” “你們别把這件事看得太嚴重。
”生鏽克說。
但他深知,這的确是個大問題,會為他們惹來麻煩。
吉娜不是唯一會被牽扯進來的孩子;他和琳達也有兩個女兒,現在正快要入睡,不知道爹娘可能正搭着一艘小船,航進一個巨大得過了頭的風暴之中。
而且還會在裡面逗留不走。
“我會回來的。
”生鏽克說,暗自希望這不會隻是自己一廂情願的想法。
2
珊米·布歇開着伊凡斯家那輛邁銳寶前往凱瑟琳·羅素醫院,時間就在生鏽克前往鮑伊葬儀社的不久之後。他們在鎮屬坡那裡,沿相反的方向會車而過。
抽筋敦與吉娜已回到醫院裡,大門前的回轉車道上目前沒有半個人,但她還是沒把車停在那裡;畢竟,身旁的座位放了把槍,的确會讓你比較警惕些(菲爾會說這是偏執狂)。
她開到醫院後頭,把車停在員工停車場。
她拿起點四五手槍,塞進牛仔褲褲腰,用T恤下擺遮住。
她穿過停車場,在洗衣房門口停下,看着上頭的告示:自一月一号起,本處禁止吸煙。
她看着門把,知道要是門打不開,自己就會放棄這個念頭。
那是上帝給她的啟示。
但換個角度來說,要是門沒鎖的話—— 門沒鎖。
她悄悄走進裡頭,像個腳步蹒跚的蒼白鬼魂。
3
瑟斯頓·馬歇爾累了——其實更接近筋疲力盡——不過卻是這些年以來,感到最滿足的時刻。這無疑十分反常;他是個有終身教職的教授、詩人、知名文學雜志的編輯,有個漂亮的年輕女人陪他入眠,不僅相當聰明,也覺得他是個很好的人。
分發藥丸、塗抹藥膏、清空便盆(更别說一個小時前還擦了布歇家那孩子沾滿大便的屁股)竟然比那些事更讓他覺得心滿意足。
這幾乎就是完全不合理的事,卻真的發生了。
醫院走廊的抛光地闆與消毒水的氣味,讓他與年輕時代再度連結起來。
今晚,那些回憶極為鮮明,讓他想起自己戴着編織頭帶,在大衛·佩納的公寓裡參加羅伯特·肯尼迪的燭光追思會的情況,總覺得還聞得到當時廣藿香精油的氣味。
他用氣音不斷輕輕哼着《粗腿女人》這首曲子。
他偷瞄了一眼休息室,看見鼻子受傷的護士與年輕漂亮的助理護士——她的名字叫哈麗特——在帆布床上睡得正熟。
沙發是空的,沒多久後,他也得躺在上面好好休息個幾小時,或是回去高地大道那個現在的住所,之後說不定還會再過來幫忙。
奇怪的發展。
奇怪的世界。
不過,他已經開始想要再度檢查患者的狀況。
在這間郵票大小的醫院裡,這件事不會花上多少時間;反正大多數病房也是空的。
威廉·歐納特由于在美食城的混戰中受了傷,在九點之前一直沒睡着,現在才開始打呼,即将陷入熟睡,身子側躺,以免後腦勺那道長傷口被壓着。
萬妲·克魯萊躺在大病房裡。
心髒監測儀發出哔哔聲,她的收縮壓好多了,但仍需要五公升的氧氣維持生命,讓瑟斯頓擔心她會撐不下去。
她的體重太重,煙又抽得太兇。
她的丈夫與小女兒坐在她身旁。
瑟斯頓對汪德爾·克魯萊比了個V字勝利手勢(他年輕時,這手勢代表了和平),汪德爾露出堅強微笑,也對他比了相同手勢。
動了闌尾切除術的譚西·費裡曼正在看着雜志。
“火災警報怎麼響了?”她問他。
“不知道,親愛的。
還疼嗎?” “算三級疼痛吧,”她冷靜地說,“也許兩級。
我還是可以明天就回家嗎?” “那要由生鏽克醫生決定,不過我的水晶球說可以。
”她表情一亮的模樣,不知為何,讓他起了股落淚的沖動。
“那個嬰兒的媽媽回來了,”譚西說,“我看到她經過這裡。
” “好極了。
”雖然嬰兒并沒給他惹什麼麻煩,瑟斯頓還是這麼說。
他哭了一兩次,但大多數時間都在睡覺、吃飯,或是就這麼躺在嬰兒床上,冷漠地看着天花闆。
他的名字是華特(瑟斯頓不确定門卡上那個“小”字,是不是他真名的一部分),不過瑟斯頓覺得,他肯定是吸毒的人的孩子。
他打開二十三号病房,門上有個用吸盤貼住的黃色塑料牌,上頭寫着内有嬰兒。
他看見一名年輕女人——吉娜當時小聲地告訴他,說她是強奸事件的受害者——坐在嬰兒床旁的椅子上。
她把嬰兒放在腿上,用奶瓶喂他喝奶。
“你還好嗎——”瑟斯頓瞄了一眼門牌上的另一個名字,“——布歇小姐?” 他的發音是布切,但珊米并未糾正他,也沒告訴他,男孩們全叫她臭屁股布歇。
“沒事,醫生。
”她說。
瑟斯頓也沒去糾正她的誤解。
那股難以形容的喜悅感——背後還藏着點想掉淚的沖動——又在他心中膨脹了一些。
當他想到自己差點決定不來當義工……要是卡羅琳沒鼓勵他的話……他肯定會錯過這一切。
“生鏽克醫生一定很高興看見你回來。
華特也是。
你需要止痛藥嗎?” “不用。
這是真的。
”她的私處依舊陣陣作痛,但感覺就像隔了一段距離似的。
她覺得自己像是漂浮在身體上方,被一根最細的繩子給綁在地球上。
“很好,這代表你好多了。
” “對,”珊曼莎說,“我很快就會沒事了。
” “等你喂完他以後,要不要上床睡一下?生鏽克醫生早上會幫你再做個檢查。
” “好的。
” “晚安,布切小姐。
” “晚安,醫生。
” 瑟斯頓輕輕關上門,繼續走向大廳。
走廊盡頭的病房,是那個姓路克斯的女孩的病房。
隻要再看過這裡,今晚的工作就結束了。
她神情呆滞,但卻是清醒的,反倒是來那個探望她的年輕人睡着了。
他坐在角落那張病房裡唯一的椅子上打盹,腿上放着一本運動雜志,一雙長腿朝前伸直。
喬琪亞朝瑟斯頓招了招手。
他朝她俯下身時,她低聲說了些什麼。
但由于她的聲音很小,加上傷勢影響——主要是缺牙的關系,讓他隻能聽得懂幾個字而已。
他靠得更近了點。
“瞥叫醒塔。
”她對瑟斯頓說,聲音聽起來就像荷馬·辛普森,“他賜委一一個來看我的冷。
” 瑟斯頓點了點頭。
探病時間早就過了,從他那件藍色襯衫與手槍看來,這年輕人八成沒被叫去救火,但這——有什麼關系?就算他是個消防員也一樣,要是這家夥睡到連火災警報都吵不醒他,應該也幫不上什麼忙吧。
瑟斯頓把手指放在嘴唇上,對年輕女人說了聲“噓”,表示他們是同路的。
她想露出微笑,卻隻抽搐了一下。
盡管如此,瑟斯頓還是沒給她止痛藥;根據床尾的清單來看,她得到兩點才能拿藥。
所以他就這麼走出病房,從身後輕輕關門,沿着寂靜的走廊往回走去。
他沒注意到,那間内有嬰兒的病房,房門是半掩着的。
休息室那張沙發誘惑着他,要他躺到上頭。
但瑟斯頓決定,無論如何,他都要回高地大道一趟。
他還得檢查一下孩子們的狀況。
4
珊米坐在病床上,讓小華特坐在自己腿上,直到那個新來的醫生走遠為止。她親吻兒子的臉頰兩側與小嘴。
“你是乖寶寶,”她說,“要是媽媽能進天堂的話,就會在那裡跟你相會。
我想他們會讓我進天堂吧,我這一生已經活在地獄裡了。
” 她把小華特放在嬰兒床上,打開床頭櫃的抽屜。
她剛才先把槍收在裡頭,以免最後一次抱着喂小華特時,還讓他覺得被什麼東西給頂着。
此刻,她把槍拿了出來。
5
主街的南邊被車頭對車頭的警車給封了起來,車上的閃光燈還是亮着的。靜默的群衆——幾乎稱得上陰沉——就站在警車後方觀望着。
平常,賀拉斯是條安靜的柯基犬,總會限制自己的音量,隻有在歡迎主人回家,或偶爾提醒茱莉亞自己的存在時,才會開口吠叫。
然而,當她把車停在花店前的時候,它卻從後座發出了一聲低嚎。
茱莉亞頭也沒回,便伸手撫摸它的頭,想讓它覺得舒服些。
“茱莉亞,我的天啊。
”蘿絲說。
她們一同下車。
茱莉亞原本想把賀拉斯留在後座,但它又發出一聲仿佛失去什麼東西的微弱低嚎——像是它真的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一樣——于是她又從乘客座下方撈起皮帶,打開後門讓它跳出車外,把皮帶拴在它的項圈上。
她在關上車門前,從座位的置物匣中抓起她的自用相機——一台口袋大小的卡西歐。
她們推擠過站在人行道上的群衆,賀拉斯走在最前方,努力扯着皮帶。
派珀·利比的表弟魯伯特,在磨坊鎮當了五年的兼職警員,此刻正試圖擋住她們。
“任何人都不能越過這裡,女士們。
” “那是我的房子,”茱莉亞說,“我在這世上的所有東西全在樓上——衣服、書、私人物品,還有很多東西。
樓下是我曾曾祖父創立的報社。
一百多年以來,這份報紙隻有四次延期出刊的記錄。
現在,這一切全沒了,所有東西都被煙霧遮住。
所以,要是你想阻止我,讓我沒辦法親眼——近距離——看着這一切,那你隻好開槍打死我了。
” 魯伯特看起來有些猶疑不決,但當她又往前走的時候(賀拉斯停在她的膝蓋前方,一臉不信任地擡頭看着這個秃頭男人),魯伯特則讓到了一旁。
但隻是讓開一下下而已。
“你不行。
”他告訴蘿絲。
“除非你想在之後點的巧克力冰沙裡加點瀉藥,否則我當然可以。
” “女士……蘿絲……我有我的職責。
” “鬼才理你的職責。
”茱莉亞說,語氣與其說是蔑視,更接近于疲憊。
她抓着蘿絲的手臂,帶她沿人行道前進,隻有在熱氣十足的火光照到她臉上時,才一度停下腳步。
《民主報》辦公室成了一座煉獄。
那十幾個警察擁有足夠數量的汲水泵(其中有幾個握把上還貼着貼紙,在火光中,她可以清楚看見上頭的字:另一項波比百貨店折價日的特價商品!),卻隻顧着在澆濕藥店與書店,根本沒嘗試去滅報社的火。
在這種完全無風的天氣裡,茱莉亞認為,他們可以保住這兩個地方……以及主街東側的其餘商業建築。
“他們的動作也快得太誇張了。
”蘿絲說。
茱莉亞沒有說話,隻是看着火焰呼嘯着竄上夜空,模糊了那片粉紅色的星辰。
她由于太過震驚,開始哭了起來。
所有的東西,她想着,所有的東西。
接着,她想起自己去找寇克斯前,把一捆報紙放在了後車廂裡,于是又改變了原本的想法:幾乎所有的東西。
彼特·費裡曼推開圍在桑德斯家鄉藥店正面與北邊的警察,那裡的火已經全滅了。
他的臉滿是煙灰,隻有淚水流過的地方是幹淨的。
“茱莉亞,對不起!”他都快嚎啕大哭了,“我們幾乎就快把火滅了……就快成功了……但最後一個……那些混蛋丢出最後一瓶,砸到門口的報紙……”他用剩餘的衣袖擦了擦臉,想抹去煙灰。
“我真他媽對不起你!” 她把他抱在懷裡,就算彼特有六英寸高,體重比她重上一百磅,但看起來仍像是個孩子似的。
她緊抱着他,小心不碰到他受傷的手臂,說:“發生什麼事了?” “汽油彈,”他抽泣着,“該死的芭芭拉。
” “他在牢房裡,彼特。
” “他的朋友!他那些該死的朋友!是他們幹的!” “什麼?你看見他們了?” “我聽到了,”他說,頭向後縮去,好看着她。
“想不聽見也很難。
他們用擴音器說,要是不把戴爾·芭芭拉放了,就要燒掉整個小鎮。
”他一副憤恨交加、龇牙咧嘴的模樣。
“放了他?我們應該吊死他才對。
最好再給我根繩子,讓我可以親自動手。
” 老詹緩緩走了過來。
火光把他的臉映成橘色,雙眼閃閃發光,笑容如此開心,嘴角幾乎裂到耳垂。
“你現在還支持你的朋友芭比嗎,茱莉亞?” 茱莉亞朝他走去。
她臉上一定有些什麼,因為老詹往後退了一步,仿佛怕她會給他一記勾拳似的。
“這沒道理。
完全沒有。
你很清楚這點。
” “喔,我想道理清楚得很。
要是你換個角度,想一想戴爾·芭芭拉和他朋友搞出穹頂這東西的可能性,我想,其中的道理可就清楚得很了。
這是恐怖分子的攻擊,一切就是那麼單純明了。
” “放屁。
我是站在他那邊的,這代表報社也站在他那邊。
他知道這點。
” “可是他們說——”彼特開口。
“對,”她說,但沒望向他。
她的視線仍集中在倫尼那張映照着火光的臉。
“他們說,他們說,他們到底是誰?問問你自己吧,彼特。
問問你自己,如果不是芭比——他沒有動機——那還有誰會有這麼做的動機?誰會在封住茱莉亞·沙姆韋那張專找麻煩的嘴之後,能夠得到好處的?” 老詹轉頭向兩名新警員示意——用以識别那些警察的标識,不過就是綁在他們二頭肌上的藍色手帕罷了。
其中一人是個高大笨重的壯漢,但除去身材不看,長相卻比一個孩子大不了多少。
另一個肯定是基連家的孩子,那飛機頭已經是他們家的招牌标志了。
“米奇、瑞奇,把這兩個女人帶離現場。
” 賀拉斯蹲伏在皮帶所能到達的最遠位置,對老詹咆哮起來。
老詹輕蔑地看了小狗一眼。
“要是她們不願意的話,我給你們權限,讓你們可以拖走她們,把她們壓在最近一輛警車的引擎蓋上。
” “這事兒沒完。
”茱莉亞說,用手指指着他。
此刻,就連她自己也哭了起來,但那又熱又痛的眼淚,卻是完全出自悲傷。
“這事兒還沒結束,你這個王八羔子。
” 老詹又露出笑容,閃閃發光的模樣,就像他那輛打了蠟的悍馬車,而且同樣漆黑。
“結束了,”他說,“一切都結束了。
”
6
老詹朝火勢走去——他想看着一切,直到這把火将那個啰嗦鬼的報社全都燒成灰燼為止——吸進了一大口煙。他的心髒突然在胸膛裡停住,整個世界似乎在他眼前流逝,仿佛什麼電影特效似的。
接着,他的心髒又開始跳動,但節奏卻十分不規律,使他喘不過氣。
他握拳打向胸膛左側,重重咳了一聲,這個心律失常的快速急救方法是哈斯克醫生教他的。
一開始,他的心髒仍不規則地狂跳着(跳動……停止……跳動跳動跳動……停止),但随即便恢複到正常節奏。
在那個瞬間,他看見自己的心髒被包覆在一團濃稠的黃色脂肪裡,就像有生物慘遭活埋,在重獲自由以前,便已沒了空氣一樣。
他把這幅景象自腦中揮開。
我沒事。
隻是疲勞過度而已。
隻要睡上七個小時,就能治好所有問題。
蘭道夫警長走了過來,寬闊的背上還背着一具汲水泵。
他的臉上全是汗水。
“老詹?你沒事吧?” “沒事。
”老詹說。
他的确沒事。
毫無疑義。
此刻是他生命中的高峰,是他成就偉大事業的最佳良機,而他也一直深信自己能辦到這點。
沒有任何毛病能把一切從他手中奪走。
“隻是累了而已。
我已經忙了好長一段時間沒歇會兒了。
” “回家吧,”蘭道夫建議,“我從沒想過我會為了穹頂這玩意兒感謝上帝。
我不是真的這樣想,不過穹頂至少發揮了防風林的作用。
我們全都會安然無恙地渡過這場大火。
我派了幾個人去藥店與書店屋頂澆熄火勢,所以回家吧——” “哪幾個?”他的心跳平順了下來。
好極了。
“負責書店的是亨利·莫裡森與托比·韋倫。
喬治·弗雷德裡克和一個新來的小子則負責藥店。
我想應該是基連家的小孩吧。
羅密歐·波比還自願跟他們一起上去。
” “你帶着對講機嗎?” “當然。
” “弗雷德裡克帶了嗎?” “所有正式警員都帶了。
” “叫弗雷德裡克留意波比。
” “羅密歐?天啊,為什麼?” “我不信任他。
他可能是芭芭拉的其中一個朋友。
”當老詹聽到波比這名字時,最擔心的事根本與芭芭拉無關。
那個人是布蘭達的朋友,而且還敏銳得很。
蘭道夫滿是汗水的臉皺了起來:“你覺得他們人數有多少?有多少人會站在那王八羔子那邊?” 老詹搖着頭:“很難說,彼得,不過這是件大事,肯定規劃了很長一段時間。
你不能隻是盯着那些剛搬到鎮上的人,認為就是他們。
他們之中,或許有些人已經搬來很多年了,甚至幾十年也有可能。
這就是他們所謂的潛伏。
” “天啊。
可是,為什麼?老詹?老天在上,為什麼?” “我不知道。
或許是實驗吧,把我們當成了白老鼠。
也有可能是想奪權。
我不會把權力交給白宮那些暴徒的。
最重要的是,我們得加強安保,小心那些騙子試圖破壞我們努力維持住的秩序。
” “你覺得她——”他用頭朝茱莉亞一比,後者正與她的狗坐在一起,在熱氣之中,看着她的事業化成烏有。
“我不确定。
不過,你不是也看見她今天下午的模樣了嗎?怒氣沖沖地闖進局裡,大呼小叫地說要見他?你覺得這代表了什麼?” “說得對,”蘭道夫說。
他冷冷看着茱莉亞·沙姆韋,思索着說:“燒掉自己的地盤,還有什麼是比這更好的掩護?” 老詹用手指指着他,就像在說:你說得一點也沒錯。
“我得去休息一下。
聯絡喬治·弗雷德裡克。
叫他瞪大了那雙利眼,盯緊那個劉易斯頓來的加拿大佬。
” “沒問題。
”蘭道夫拿起對講機。
在他們後方,福納德·鮑伊大喊:“屋頂要垮了!站在街上的人全都往後退!其他建築物屋頂上的人開始準備,開始準備!” 老詹一隻手放在他那輛悍馬車的駕駛座車門上,看着《民主報》辦公室的屋頂塌了下來,一道火光筆直蹿進黑色天空之中。
那些位于相鄰建築物的人,開始幫彼此檢查汲水泵是否正常,接着站成一列,雙手握着噴口,等待火勢稍減的時機來臨。
沙姆韋看着《民主報》屋頂垮掉的表情,對老詹的心髒來說,比這世上所有他媽的藥物與心髒起搏器還要更有療效。
多年以來,他一直被迫忍受她每星期的長篇大論,又不願承認自己懼怕這個女人,因此總是更為光火。
不過,看看她現在的模樣,他想,看起來就像是回到家後,發現老媽死在馬桶上頭一樣。
“你看起來好多了,”蘭道夫說,“臉色又紅潤起來了。
” “我覺得好多了,”老詹說,“不過還是得先回家一趟,抓緊時間歇歇。
” “好主意。
”蘭道夫說,“我們需要你,我的朋友。
現在比以往更加需要。
要是穹頂這玩意兒一直沒消失……”他搖了搖頭,那雙像是米格魯犬的眼睛始終沒離開老詹臉上。
“那我還真不知道在沒有你的情況下,事情究竟會變成怎樣。
我就像敬愛哥哥一樣敬愛安迪·桑德斯,不過他的腦筋實在不太靈光。
安德莉娅·格林奈爾自從跌倒摔傷背以後,更是啥也不是。
你才是那個讓切斯特磨坊上下一心的人。
” 這話讓老詹感動不已,他緊緊抓住蘭道夫的手臂:“我深愛這個小鎮的程度,絕對讓我願意奉獻出自己的性命。
” “我知道。
我也是。
沒有人能從我們手中偷走這座小鎮。
” “說得對。
”老詹說。
他駕車離去,為了要繞開設立在商業區北端盡頭的路障,還開到了人行道上。
他的心髒又在胸膛裡恢複穩定(幾乎算是狀态不錯),卻依舊感到困擾。
他看見了艾佛瑞特。
他不喜歡這種感覺;艾佛瑞特是破壞全鎮團結的另一個啰嗦鬼。
再說,他也不是醫生。
老詹甚至覺得,與其找艾佛瑞特,還不如找個獸醫來處理他的醫療問題,隻可惜鎮上沒有獸醫就是了。
他希望,等到他需要服藥來控制心跳的時候,艾佛瑞特會曉得該用什麼藥才對。
嗯,他想,不管他給了我什麼藥,至少我都還能叫安迪先檢查一下。
沒錯。
但這并非讓他感到困擾的最大原因,真正的原因,是彼得說的那些話:要是穹頂這玩意兒一直沒消失…… 老詹并不擔心這點。
事情正好相反。
要是穹頂真的消失——消失得太快——那麼就算冰毒實驗室沒被人發現,也可能會為他惹上不小的麻煩。
到時,一定會有些他媽的家夥回頭質疑他做出的決定。
早在他政治生涯的初期,他便已謹記一條規則不放:搞清楚哪些人能利用,哪些人不行,還有哪些人會對他的決定提出質疑。
他們或許無法理解他所做的每一件事、所下的每一道命令,全都是他想照顧好一切的天性使然。
甚至就連早上派人在超市扔石頭的事也一樣。
芭芭拉那些外面的朋友會特别容易産生誤解,因為他們根本不想了解一切。
芭芭拉在外頭有朋友,而且有權有勢,打從老詹看到那封總統的信之後,就從來沒懷疑過這點。
不過,他們暫時什麼也做不了。
這就是為什麼老詹會希望穹頂能再撐個幾周,甚至是一二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