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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播放那首死亡樂隊的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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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琳達與傑姬從警察局回來時,生鏽克與女孩們就坐在前門台階上等她們。

    這對小姐妹身上還穿着睡衣——輕薄的棉質睡衣,而非每年這個時候她們通常會穿的法蘭絨睡衣。

    雖然此時還不到上午七點,廚房窗外的溫度計卻顯示着六十六度。

     通常,兩個女孩會朝母親飛奔而去,把生鏽克抛在後頭,擁抱自己的母親。

    但今天早上,他則領先了她們有好幾碼的距離。

    他環抱住琳達的腰,後者則伸出雙臂,緊緊抱住他的頸子;這并非調情式的那種擁抱,力道緊到幾乎讓人覺得痛苦,卻具有宣洩情感的效果。

     “你沒事吧?”他在她耳旁輕聲說。

     她點頭時,發絲上下刷過他的臉頰。

    她往後仰,眼中閃爍着淚光。

    “我本來确定席柏杜一定會檢查麥片。

    朝裡頭吐口水是傑姬的點子,她簡直就是個天才,但我還是确信——” “媽媽為什麼哭了?”茱蒂問,聽起來就連自己也要哭了。

     “我沒有,”她說,抹了抹雙眼。

    “好吧,或許有一點吧。

    因為我很高興能見到你爸爸。

    ” “我們全都很高興能見到他!”賈奈爾告訴傑姬,“因為我爸爸是老大!” “這我還是第一次聽說。

    ”生鏽克說,用力親了一下琳達的嘴。

     “親嘴嘴!”賈奈爾說,一副着迷的模樣。

     茱蒂遮住雙眼,咯咯笑着。

     “來吧,女孩們,我們去蕩秋千,”傑姬說,“接着就得換衣服上學啰。

    ” “我要轉一圈又一圈!”賈奈爾尖叫,跑在最前頭。

     “上學?”生鏽克問,“真的?” “真的,”琳達說,“隻開給小朋友上,地點在東街文法學校那裡。

    上半天課。

    溫迪·古斯通與艾倫·範德斯汀自願開課。

    幼兒園到三年級的在同一班,四到六年級的在另一班。

    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會教什麼,但至少那裡給了孩子們一個可以去的地方,或者,還給了他們一顆平常心吧。

    ”她擡頭一望,天空中沒有雲,色調卻被染就像一顆得了白内障的藍色眼珠,成了黃色。

    她想。

     “我自己也得拿出平常心了。

    你看天空。

    ” 生鏽克快速朝天空瞥了一眼,用手握住妻子的上臂,以便可以看着她:“你們沒被發現?确定嗎?” “嗯。

    不過就差一點點。

    這種事在諜戰片裡看起來很好玩,但在現實裡實在很恐怖。

    我不會救他出來。

    親愛的,我們得為了女兒着想。

    ” “獨裁者總會把孩子當成人質,”生鏽克說,“到了某個時刻,人民隻能說這招沒用了。

    ” “可不是現在,不是在這裡。

    既然那是傑姬的點子,就讓她自己處理吧。

    我不會加入,也不會讓你加入。

    ”但他知道,要是他要求妻子的話,她會照做的;這點從她的表情中就能看得出來。

     如果這麼做會使他變成老大的話,那麼他可真的不想。

     “你要去上班?”他問。

     “當然。

    瑪塔會照顧孩子,帶她們去學校,至于琳達與傑姬,則會在穹頂之下展開新一天的警務工作。

    任何别的事都感覺有趣得多。

    我也不願意有這種想法。

    ”她吐了一大口氣,“再說,我真的好累。

    ”她往旁邊瞄了一眼,确保孩子不會聽見。

    “他媽的筋疲力盡。

    我幾乎整晚沒睡。

    你會去醫院嗎?” 生鏽克搖搖頭:“吉妮與抽筋敦得靠自己撐到至少中午……不過有個新來的家夥可以幫他們一把,所以我想他們會沒事的。

    瑟斯頓是那種崇尚靈性之說的人,不過人很好。

    我得去克萊爾·麥克萊奇家一趟,跟那些孩子談談,還得去他們說蓋革計數器指數大幅上升的地方看看才行。

    ” “要是有人找你,我該說你去哪裡好呢?” 生鏽克思索了一下:“說實話吧,我覺得。

    随便透露一點就好。

    就說我去一個有可能是穹頂發動器的地方調查好了。

    這或許能讓倫尼在進行下一步行動前,願意多思考一下。

    ” “要是對方問我地點怎麼辦?要是我就會問。

    ” “就說你不知道,但你想應該是在鎮上的西部。

    ” “黑嶺是在北邊。

    ” “對。

    要是倫尼叫蘭道夫派警車過去,我希望他們跑去錯誤的地方找我。

    要是之後又有人打給你,就說你實在太累,肯定搞錯了。

    聽我說,親愛的——在你去警察局前,先列好一份名單,列出那些可能會相信芭比沒犯下謀殺案的人有誰。

    ”他又再度想起我們這邊與他們那邊這個說法。

    “我們得在明天的鎮民大會前跟那些人聊聊,而且得要很小心才行。

    ” “生鏽克,你确定要這麼做?昨晚的火災之後,全鎮的人都在留意戴爾·芭芭拉的那些朋友。

    ” “我确定嗎?确定。

    喜歡這點子嗎?這我可就沒什麼自信了。

    ” 她又再度擡頭望着被染黃的天空,接着又望向前院的兩棵橡樹。

    樹葉無力地垂着,連動都沒動一下,鮮豔的色彩褪成了毫無生氣的棕色。

    她歎了口氣:“如果真的是倫尼陷害芭芭拉,那麼也有可能是他燒了報社。

    你很清楚這點,對不對?” “對。

    ” “要是傑姬真能從監獄裡救出芭芭拉,她該把他藏在哪裡才好?鎮上還有什麼地方是安全的?” “這我還在想。

    ” “要是你找到穹頂發動器,把它關掉的話,我幹的那些間諜好事就變成多此一舉了。

    ” “你最好還是祈禱真能如此吧。

    ” “我會的。

    那輻射怎麼辦?我可不希望你以後染上白血病什麼的。

    ” “關于這點,我倒是有個點子。

    ” “我該問嗎?” 他笑了:“最好不要,那瘋狂得很。

    ” 她伸手與他十指交扣:“小心點。

    ” 他輕輕吻了她一下:“你也是。

    ” 他們一起看着傑姬幫兩個女兒推着秋千。

    他們有很多得小心的事。

    無論哪件事都一樣,生鏽克認為,冒險即将成為他人生中一個重要的因素。

     如果真是如此,他希望自己在起床刮胡子時,還有辦法看着自己的鏡中倒影。

    

2

那條叫賀拉斯的柯基犬喜歡人類的食物。

     事實上,賀拉斯簡直就是深愛人類的食物。

     由于它有點超重(更别說近幾年,它的鼻口也灰白了些),所以很難吃到那些食物。

    在獸醫直接告訴茱莉亞,她的慷慨分享隻會害她的室友縮短壽命後,茱莉亞便不再把桌上的食物分給它吃。

     那場對話已經是十六個月前的事了;從那之後,賀拉斯隻能吃幹狗糧,頂多偶爾嘗嘗狗零食。

    零食通常裝在塑料真空包裡,賀拉斯在開動之前,總會以責備的眼神看着她,讓她猜想那些零食的味道,可能就跟塑料包裝紙的味道一樣。

    不過她依舊堅持下去。

    沒有炸雞皮、沒有奶酪條、沒有幾口她當做早餐的甜甜圈。

     賀拉斯可以吃到它被禁止的食物的機會不多,但卻并非完全沒有機會;被壓縮的食譜迫使它開始覓食,而賀拉斯對此還頗樂在其中,讓它尋回了狡詐祖先所具有的獵食天性。

    在早上與晚上的溜達時間裡,更是它能大啖豐富美食的機會。

    人們留在主街與西街排水溝裡的食物簡直神奇不已,因此,這也成為了它通常會選擇的溜達路線。

    裡頭有薯條、薯片、被丢掉的花生醬餅幹,偶爾還有一些沾在雪糕包裝紙上的巧克力。

    有一回,它還找到一整個餡餅派。

    派從盤子裡掉了出來,在你說出那全是膽固醇以前,便已進了它的肚子裡。

     它未必能成功吃到自己發現的好料,有時,茱莉亞會在它有所動作前發現,接着在它還來不及一口吞下以前,便把它拉開那裡。

    但雖說如此,它還是吃了不少東西。

    茱莉亞在跟它一起散步時,時常手上拿着一本書,或是折起來的《紐約時報》。

     不過呢,最能分散她注意力的《紐約時報》,并非一直那麼完美——例如它想被好好地搔幾下肚子時——但在溜達時,能被茱莉亞忽略簡直就是它修來的福分。

    對這條黃色小柯基犬來說,被忽略,就代表了能大飽口福。

     像是今天早上,它就被茱莉亞忽略了。

    茱莉亞和另一個女人——她是這棟房子的主人,因為她的味道到處都是;而在那間人類撒尿與标記地盤的房間裡,她的味道尤其濃厚——正在對話。

     隻要那個女人一哭,茱莉亞就會抱她一下。

     “我好多了,不過還沒完全好起來,”安德莉娅說。

    她們在廚房裡,賀拉斯可以聞出她們正在喝咖啡。

    是冷的,不是熱的。

    它還聞到一些糕餅的味道。

    包着糖衣的那種。

    “我還是想吃。

    ” 如果她說的是包有糖衣的糕餅,那麼賀拉斯也想。

     “這種渴望可能還會維持很長一段時間,”茱莉亞說,“而且這甚至不是最難熬的部分。

    我向你的勇氣緻敬,安德莉娅,不過生鏽克說得沒錯——突然完全停藥,實在既愚蠢又危險。

    你沒驚厥實在太幸運了。

    ” “就我所知,我還真的昏過去了。

    ”安德莉娅喝了一口咖啡,賀拉斯聽見了吞咽的聲音。

    “還做了幾個非常生動的夢。

    其中一個是場火災。

    一場大火災。

    就發生在萬聖節那天。

    ” “不過你還是好多了。

    ” “一點點吧。

    我開始覺得自己可以戒掉了。

    茱莉亞,我很歡迎你留在這邊陪我,不過我想,你還可以找到更好的地方。

    這裡的味道——” “我們可以處理味道的問題,可以去波比百貨店買那種裝電池的抽風扇。

    吃住開銷的部分——包括賀拉斯的在内——我都可以另外給你。

    不管是誰,隻要想戒除藥瘾,都不應該隻仰賴自己。

    ” “我想不到還有什麼方法了,親愛的。

    ” “你知道我的意思。

    你為什麼會想這麼做?” “因為這是自從我當選以後,第一次覺得這個小鎮可能需要我;也因為老詹·倫尼威脅說,要是我反對他的計劃,就會讓我再也拿不到止痛藥。

    ” 賀拉斯把注意力從她們接下來的對話中移開。

     它對牆壁與沙發間那個傳進它靈敏鼻子裡的氣味感興趣多了。

    安德莉娅在身體狀況較好的日子裡(如果有很多止痛藥的話),最喜歡坐在那張沙發上。

    有時,她會看一些像《獵物》(《迷失》的續篇)、《與星共舞》等節目,有時則是HBO的電影。

    在看電影的夜晚,她常會吃微波爆米花,并把碗放在沙發旁的茶幾上。

    由于藥物成瘾的人不太注重環境清潔,因此茶幾下方有些掉下來的爆米花。

    這就是賀拉斯聞到的味道。

     它把兩個女人的對話抛至腦後,開始專注于茶幾下方與一旁的空隙中。

    那裡的空間狹小,但茶幾有個自然弧度,更别說它身形較窄,在柯基犬中也算是窈窕名模了。

    第一顆玉米粒,就在裝在牛皮紙袋裡的“維達”檔案那裡再過去一些。

     事實上,賀拉斯就站在它女主人的名字上頭(是甫過世不久的布蘭達·帕金斯親筆寫的)。

    就當安德莉娅與茱莉亞準備回到客廳時,賀拉斯正努力想吸到那些豐富珍馐中的第一口食物。

     一個女人的聲音說:拿給她。

     賀拉斯看向上方,雙耳刺痛。

    這不是茱莉亞或另一個女人的聲音,而是死者之聲。

    賀拉斯就跟所有狗一樣,時常會聽見死者的聲音,有時還能看見聲音的主人。

    死掉的人到處都是,但活人卻看不見他們,正如他們生活的每一天的每一分鐘裡,都無法聞到那些上千種的不同氣味一樣。

     拿給茱莉亞,她需要這個,這東西是她的。

     太荒謬了。

    賀拉斯從長久的經驗中得知,茱莉亞永遠也不會吃它用嘴叼來的食物。

    就算它用鼻子推到她面前也不會。

    那是人的食物沒錯,但已經掉到地上了。

     不是爆米花,是——“賀拉斯?”茱莉亞尖聲問,語調就跟平常它做壞事時一樣——例如:喔,你這隻壞狗,這下你糟了,接着便唠叨個不停,“你在幹嗎?快出來。

    ” 賀拉斯倒着爬出來,給了她最迷人的笑容——天啊,茱莉亞,我實在太愛你了——同時希望自己鼻子上沒粘着一粒爆米花。

    它吃到了幾粒,但也覺得自己錯失了真正的主菜。

     “你是不是在偷吃東西?” 賀拉斯坐下,用适當程度的仰慕表情擡頭看着她。

    不過它是真心的,也的确深愛着茱莉亞。

     “還有另一個更重要的問題,你到底是在偷吃什麼東西?”她俯身想看沙發與牆壁間的空隙。

     她還沒能看見,另一個女人就發出了想吐的聲音。

    她抱着雙臂,努力止住顫抖,卻沒能成功。

     她身上的氣味起了變化,讓賀拉斯知道她就快吐了。

    它仔細注意着一切。

    有時,人類會吐出些好東西來。

     “安德莉娅?”茱莉亞問,“你還好吧?” 蠢問題,賀拉斯想着,難道你沒聞到嗎?但這也是個蠢問題。

    茱莉亞滿身大汗,就連自己的味道也很難聞出來。

     “沒事。

    好吧,有事。

    我不該吃葡萄幹面包的。

    我得去——”她急忙跑離客廳。

    賀拉斯猜,她又要去幫小便的地方加點味道了。

    茱莉亞跟了過去。

     有這麼一刻,賀拉斯猶豫是否要再度擠到茶幾下方,但它在茱莉亞身上聞到了擔心的氣味,于是急忙跟在她腳後離開。

     它完全忘了那個死者所說的事。

    

3

生鏽克在車上撥給克萊爾·麥克萊奇。

    現在時間還早,但電話才響一聲,她便馬上接了起來。

     他并感到不意外。

    這幾天以來,切斯特磨坊鎮的人在沒有藥物協助的情況下,想必都睡得不長。

     她保證,小喬與他的朋友最晚會在八點半在她家集合,如果有必要的話,她還會親自接他們過來。

    她降低音量說:“我覺得小喬愛上那個卡弗特家的女孩了。

    ” “他的選擇倒不傻。

    ”生鏽克說。

     “你會帶他們過去?” “對,但不會進去高輻射區。

    我向你保證這點,麥克萊奇太太。

    ” “叫我克萊爾就好。

    要是我打算讓我兒子跟你去動物會自殺的地方,那麼我想,我們應該可以互相直呼名字。

    ” “你去接班尼與諾莉到你家,我保證會在實地勘查時好好照顧他們,這樣說對你有幫助嗎?” 克萊爾說有。

    在挂掉電話的五分鐘之後,生鏽克離開了出奇冷清的莫頓路,轉至德拉蒙巷那條通往東切斯特區那些高雅房子的小道。

    那些房子裡最高雅的一棟,信箱上寫着波比二字。

    沒多久後,生鏽克已坐在波比家的廚房裡,與羅密歐及他的妻子米凱拉一同喝着咖啡(咖啡是熱的,波比家的發電機還能運作)。

    他們全都氣色不佳。

     羅密歐已換好了衣服,而米凱拉仍穿着家居服。

     “你覺得那個叫芭比的家夥真的殺了布蘭達?”羅密歐問,“要是真的是他,我的朋友啊,我一定會親手宰了他。

    ” 米凱拉把一隻手放在他手臂上:“别說傻話了,親愛的。

    ” “我不這麼認為,”生鏽克說,“我想他是被陷害的。

    不過你要是告訴别人我這麼說的話,我們全都會因此惹上麻煩。

    ” “羅密歐一直很喜歡那個女人,”米凱拉微笑着說,聲音卻是冰冷的。

    “我有時會覺得,甚至超過了愛我的程度。

    ” 羅密歐既不承認,也沒否認——事實上,他似乎根本沒聽見這話。

    他朝生鏽克俯身,棕色眼珠散發出急切之意。

    “醫生,這話是什麼意思?陷害?” “我現在還不能多說。

    我過來是為了另一件事,不過,恐怕就連這件事也得保密。

    ” “那我還是不聽為妙。

    ”米凱拉說,拿着咖啡杯離開廚房。

     “今晚那女人可有我好受的了。

    ”羅密歐說。

     “不好意思。

    ” 羅密歐聳了聳肩:“我還有另一個地方可住,也在鎮上。

    米凱拉也知道,隻是她一直沒講出去。

    醫生,告訴我另一件事吧。

    ” “有幾個孩子認為,他們可能發現了制造出穹頂的機器。

    他們年紀很輕,但卻聰明得很,所以我相信他們。

    他們有台蓋革計數器,在黑嶺路那裡發現有輻射指數大幅上升的情形。

    指數還不到危險的地步,不過他們也沒真的靠得太近。

    ” “靠近哪裡?他們看見了什麼?” “閃爍的紫色光芒。

    你知道那裡的老果園嗎?” “當然知道。

    那是麥考伊家的果園。

    我以前曾開車帶女孩去那裡。

    那裡可以看見整個小鎮。

    有次老威利……”他露出了片刻的緬懷之情,“呃,不提了。

    他們隻看見閃光?” “還發現了很多動物的屍體——幾頭鹿,還有一頭熊的。

    孩子們說看起來像是自殺。

    ” 羅密歐嚴肅地看着他:“我在等你繼續說下去。

    ” “很好……接下來就是重點了。

    我們之中必須得有人把剩下的事完成,我想八成就是我了吧。

    不過呢,我需要一套輻射防護衣。

    ” “你有什麼計劃嗎,醫生?” 生鏽克告訴了他。

    他說完後,羅密歐拿出一包雲斯頓香煙,放在桌上朝他示意。

     “我最愛的玩意兒。

    ”生鏽克說,拿了一根。

     “你怎麼想?” “喔,我幫得上忙,”羅密歐說着,幫自己與生鏽克點煙。

    “我的店裡什麼都有,鎮上的每個人都知道這點。

    ”他用煙指了指生鏽克,“不過你一定不會希望自己被拍到照片,還刊在報紙上頭。

    因為呢,那套衣服穿起來一定好笑透頂。

    ” “我倒是不擔心這點,”生鏽克說,“報社昨晚燒了。

    ” “我聽說了,”羅密歐說,“又是那個姓芭芭拉的家夥。

    他的朋友。

    ” “你相信?” “喔,我天生就容易腔信别人。

    布什說伊拉克有核武器,我腔信了,還告訴其他人說:‘除了他,沒有人會知道這件事了。

    ’我連奧斯華單獨行刺肯尼迪這件事也信。

    ” 米凱拉在另一個房間大喊:“别再裝那個狗屁法國口音了。

    ” 羅密歐對生鏽克笑了一下,像是在說:現在你可知道我會有多慘了。

    “沒問題,親愛的。

    ” 他說,完全沒了那個他認為會帶來幸運的法國口音。

    他又轉向生鏽克:“把你的車留在這裡,我們一起開我那輛貨車去,這樣空間也比較大。

    讓我在店裡下車,接着你就去接那些孩子。

    我會準備好你的輻射防護衣,不過至于手套……這我就不确定了。

    ” “醫院的x光室裡有防護手套可用,長度可以拉到手肘那麼高。

    我還可以順便拿條圍裙——” “好主意,我可真不想看着你拿精子數目去冒險——” “或許還有一兩副上世紀七十年代的時候,給技術人員和放射科醫生用的護目鏡,不過有可能早就丢了。

    我隻希望,那裡的輻射指數不會比孩子們最後看見的指數高上太多,這樣至少還保持在安全範圍裡。

    ” “不過你也說他們沒靠那裡太近。

    ” 生鏽克歎了口氣:“要是蓋革計數器的指針真跳到每秒八百或一千,那麼我的生育能力應該是最不用擔心的事了吧。

    ” 他們準備動身時,米凱拉——現在她已換上一條短裙與一件華麗舒适的毛衣——沖進廚房,指責她的丈夫是個傻瓜,說他會害他們被卷進一場大麻煩,他先前就幹過這種事,現在卻又故态複萌,更别說這次絕對比過去嚴重多了。

     羅密歐把她擁入懷中,用法語迅速對她說了幾句話。

    她用相同的語言回答,一連串地說個不停。

     羅密歐又回答了幾句,接着,她在他肩上捶了兩拳,先是哭了出來,随即又吻着他。

    到了屋外後,羅密歐對生鏽克表示歉意,聳了聳肩。

    “她就是控制不了。

    她有個詩人的靈魂,還有像垃圾場野狗般的情緒。

    ”

4

生鏽克與羅密歐·波比抵達百貨店時,陶比·曼甯為了要讨羅密歐歡心,早已在那裡等着要開門服務大衆了。

    而在對街藥店工作的彼德拉·瑟爾斯,正與他一同坐在扶手上貼有夏末特賣商品标簽的庭院用椅上頭。

     “你該不會告訴我,你的輻射防護衣在——” 生鏽克看了看表,“十點前就能準備好吧?” “最好晚一點來,”羅密歐說,“我又不是瘋了。

    去吧,醫生。

    去拿你的手套、護目鏡和圍裙,然後找那些孩子談談。

    給我點時間。

    ” “要開店了嗎,老闆?”羅密歐下車時,陶比這麼問。

     “誰知道,或許下午再說吧。

    我今天早上還有事得忙。

    ” 生鏽克開車離去,就在快要開到鎮屬山時,他才意識到陶比與彼德拉全都在手臂處綁了藍色布條。

    

5

他成功找到了手套、圍裙與放在x光室衣物櫃裡的一副護目鏡。

    就在兩秒鐘前,他差點就放棄找護目鏡了。

    護目鏡的頭帶斷了,但他确定羅密歐一定有辦法接回去。

    幸運的是,他無需向任何人解釋自己在做什麼。

    整棟醫院似乎全都在熟睡之中。

     他走出醫院,聞了聞空氣——沉悶,還帶着一股飄落的難聞黑煙味——朝西方望去,看見導彈擊中穹頂時遺留在空中的黑色痕迹,看起來就像個皮膚腫瘤似的。

    他知道自己該集中心力處理芭比與老詹所涉入的謀殺案,畢竟那出自人為,同時也是他可以理解的事。

    不過,忽略穹頂肯定是個錯誤——有可能還會變成一場大災難。

    穹頂必須消失不可,那些氣喘與慢性阻塞性肺病的患者很快就會開始出問題了。

    他們會跟被困在煤礦裡的金絲雀沒兩樣。

     他看着被尼古丁污染的天空。

     “糟糕,”他喃喃自語,把從醫院拿出來的東西放進貨車。

    “真糟糕。

    ”

6

他抵達麥克萊奇家時,三個孩子都到了。

    要是命運眷顧他們,那麼這些安靜得有點古怪的孩子,或許能在十月的這個星期三結束前,成為大受歡迎的人民英雄。

     “你們準備好了嗎?”生鏽克問,聲音比真正的情緒還要熱切,“在我們過去前,會先繞到波比百貨店一下,得先——” “他們有事想告訴你,”克萊爾說,“天啊,我還真希望他們沒什麼要說的。

    這件事隻會讓一切變得更糟。

    你要喝橙汁嗎?我們努力想在它酸掉前喝完。

    ” 生鏽克舉起手,大拇指與食指靠得很近,示意隻要一點就好。

    他不太愛喝橙汁,隻是希望能讓她離開一會兒,同時也感覺出就連她自己也想先離開一下。

    她臉色蒼白,聲音聽起來十分害怕。

     他不認為這件事會跟孩子們在黑嶺發現的東西有關,而是與另一件事有關。

     正是我需要知道的事,他想。

     等她離開後,他便說:“說吧。

    ” 班尼與諾莉轉向小喬。

    他歎了口氣,把前額的頭發往後撥,随即又歎了口氣。

    這個滿臉凝重的年輕人歎氣與撥頭發的方式,與三天前那個在奧登·丹斯摩的農場裡搖旗呐喊的孩子隻剩下一點相似之處。

    他的臉色就與母親一樣蒼白,前額還長了好幾顆青春痘——這說不定是他第一次長痘。

    生鏽克以前也曾見過這種突然長青春痘的例子,全是壓力引起的。

     “是什麼事,小喬?” “大家都說我很聰明,”小喬說。

    生鏽克訝異地發現這孩子目泛淚光。

    “我猜我是挺聰明的,不過有時候,我還真希望自己不是這樣。

    ” “别擔心,”班尼說,“還有很多重要的事情你都笨得很。

    ” “閉嘴,班尼。

    ”諾莉善解人意地說。

     小喬沒有理會:“我六歲時,下棋就能赢過我爸了,八歲時能赢過我媽。

    我在學校各科成績都拿A,科學競賽總是能拿到冠軍,大概兩年前就開始自己寫計算機程序了。

    我不是在吹牛,我知道我是個怪胎。

    ” 諾莉微笑,握住他的手,而他則回握着。

     “但我隻是把一切連起來罷了,不是嗎?就這樣而已。

    要是出現了A,再來就會出現B。

    要是沒有A,B也就出門吃午餐了,這跟字母表沒什麼兩樣。

    ” “小喬,你到底要說什麼?” “我不認為廚師犯下了那些謀殺案。

    應該說,我們全都不這麼認為。

    ” 諾莉與班尼一同點了點頭,讓他似乎放松了一點。

    隻是,當生鏽克回答“我也這麼想”的時候,他看起來卻還是一點也不開心(表情中甚至還帶有一絲懷疑)。

     “就說他是個人才吧,”班尼說,“擅長聯想。

    ” 克萊爾拿着一小杯橙汁回來。

    生鏽克啜了一口。

    是溫的,但還能喝。

    由于發電機沒了燃料,所以到了明天就不能喝了。

     “為什麼你會認為不是他幹的?”諾莉問。

     “你們先說。

    ”黑嶺上的穹頂發射器,被生鏽克暫時抛到了腦後。

     “我們昨天上午看見了帕金斯太太,”小喬說,“當時我們在鎮立廣場,正開始用蓋革計數器進行調查。

    她朝着鎮屬山走。

    ” 生鏽克把杯子放在座椅旁的桌上,朝前俯身,雙手緊握,放在膝蓋之間。

    “那是幾點的事?” “我的手表在星期天穹頂出現的時候就停了,所以無法完全确定。

    不過我們看到她時,正好是超市大戰的時候,所以差不多是九點十五分吧。

    應該不會比這還晚。

    ” “也不會早到哪裡去,因為當時正在暴動,你們一定都聽見了。

    ” “嗯,”諾莉說,“聲音很大。

    ” “你确定那是布蘭達·帕金斯?不是别的女人?”生鏽克心跳加速。

    要是她在暴動時還活着,那麼芭比的确是無辜的。

     “我們都認識她,”諾莉說,“在我退出女童軍前,她甚至還是我的訓導老師。

    ”她其實是因為偷抽煙被踢出去的,不過這似乎無關緊要,所以她省略沒提。

     “我從我媽那裡知道大家對謀殺案是怎麼想的,”小喬說,“她把所有她知道的事都告訴我了。

    你知道的,也就是軍籍牌的事。

    ” “我這個當媽的可不想告訴他那麼多,”克萊爾說,“不過這孩子一直堅持要問,似乎這個問題非常重要。

    ” “的确非常重要,”生鏽克說,“帕金斯太太去了哪兒?” 是班尼回答的:“她先去了格林奈爾太太家。

    但不管她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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