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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到處都是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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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半顆頭顱被轟飛……這種事會讓一個人完全失去胃口。

     砰。

    安靜。

     穹頂另一側就像活動中的蜂巢;一個由帳篷組成的城市就這麼突然出現。

    吉普車與卡車飛快地來回行駛,數百個軍人在周遭忙碌不已,聽從長官大喊出聲的号令與咒罵,而号令與咒罵通常都會混為一體。

     除了已經搭好的帳篷外,那裡還正在搭建三座新的長形帳篷。

    帳篷前方已先立好了告示牌,分别寫着:探訪者一号招待處、探訪者二号招待處與急救站。

    另一個長度甚至更長的帳篷,前方的告示牌則寫着:餐飲供應站。

    就在奧利坐下來、開始用收集來的石頭扔穹頂的不久之後,有兩輛平闆卡車載着一排排的流動廁所抵達現場。

    現在,一排排明亮的藍色流動廁所已然定位,距離家屬與所愛的人談話、彼此看得見卻摸不到對方的地方有足夠的距離。

     從他母親頭部噴出來的東西就像壞掉的草莓果醬。

    奧利無法理解母親為什麼會選擇用這種方式自殺,又為什麼會挑在那個地方。

    為什麼非要挑在他們吃飯的地方不可?她真的忘記自己還有另一個會在那裡吃飯的兒子(這得先假設他沒餓死的話),可能會因此永遠無法忘記地闆上那恐怖的景象嗎? 就是這樣,他想,她早就忘了。

    因為,羅瑞一直是她的最愛,她的小寵物。

    她很少會注意到我就在她旁邊,除非我忘了喂牛,或是放牛出去後忘了打掃牛舍。

    再不然,就是我帶了一張寫着D的成績單回家。

    因為羅瑞從來沒有拿過A以外的成績。

     他扔了一顆石頭。

     砰。

    安靜。

     有幾個陸軍的家夥把一些告示牌立在穹頂附近。

    他可以看見面對磨坊鎮的告示牌那面寫着: 警告! 為了你自己的安全! 請與穹頂保持兩碼(六英尺)距離! 奧利猜,告示牌的另一面也寫着相同的内容。

     對另一邊的人來說,這或許起得了作用,因為那邊會有很多維持秩序的家夥。

    不過在這邊,可能會有八百個鎮民,卻隻有二十幾個警察,其中大部分還是剛拿到這份工作的新手。

    要讓這邊的人與穹頂保持距離,就像想保護沙子堆成的城堡不被潮水沖到一樣困難。

     她的内褲是濕的,張開的雙腿間還有一個水窪。

    她要麼是扣扳機前就尿了褲子,再不然就是扣了扳機以後。

    奧利認為後者更有可能。

     他扔了一顆石頭。

     砰。

    安靜。

     有個軍隊的家夥靠了過來。

    對方非常年輕,袖子上沒有任何徽章,因此奧利猜想,他可能隻是個士兵而已。

    他看起來約莫十六歲,但奧利覺得他的年齡一定還要更大些。

    他曾聽說過小孩借由謊報年齡加入軍隊的事,但他猜,那已經是可以用計算機查出每個人經曆之前的事情了。

     那個陸軍的家夥環顧一下四周,确認沒人注意到他,才以低沉的聲音開口。

    他有着一口南方口音:“孩子?膩可以停下來嗎?這聲音爛我煩死了?” “那你可以去别的地方。

    ”奧利說。

     砰。

    安靜。

     “不勤啊,我有命在身。

    ” 奧利沒有回答,反而又扔了一顆石頭。

     砰。

    安靜。

     “膩為什麼要這麼啜?”那個陸軍的家夥問。

     他隻是被派來立告示牌的,所以有空跟奧利說話。

     “因為,遲早總會有一顆石頭不會反彈。

    隻要這件事一發生,我就要站起來,走得遠遠的,再也不要看見這座農場。

    再也不要幫牛擠奶。

    外面的空氣怎麼樣?” “很好。

    隻是很冷。

    我是從南卡羅來納州來的。

    我向膩保證,這裡的十月跟南卡羅來納州的完全不同。

    ” 奧利與那個南方男孩的距離不到三碼,但這裡很熱,而且還臭烘烘的。

     陸軍的家夥指向奧利後方。

    “膩幹嗎不把石頭留在這裡,去管一下那些乳牛?”他的口音聽起來變成了路牛,“把它們帶進谷倉,幫它們擠奶或是在它們乳房上塗藥膏之類的。

    ” “我們不用帶牛。

    它們自己知道該去哪兒。

    隻是,現在不必幫它們擠奶,更不用說塗油膏了。

    它們的乳汁都幹了。

    ” “幹,真的?” “真的。

    我爸說草出了問題,還說草之所以有問題,是因為空氣出了問題。

    我們這裡的空氣聞起來很差,就像屎一樣。

    ” “真的?”陸軍的這家夥看起來被這話給吸引住了。

    雖然兩面均印有文字的告示牌已經夠穩了,他還是握緊拳頭,朝頂端敲了兩下。

     “真的。

    我媽今天早上自殺了。

    ” 陸軍的這家夥原本舉起手要再敲一下,一聽見這話,就把手放了下來。

    “孩子,你是騙我的吧?” “沒有。

    她在餐桌邊開槍自殺。

    是我發現她的。

    ” “喔,這真是太難過了。

    ”軍人朝穹頂走近。

     “我弟上星期天死的時候,因為當時他還沒完全死掉,所以我們還把他帶到鎮上。

    但發現我媽時,她已經死透了,所以我們直接把她埋在山丘上了。

    我爸跟我一起埋的。

    她喜歡那裡。

    在每件事還沒變得那麼讨厭以前,那裡很漂亮。

    ” “天啊,孩子!你簡直是到地獄走了一遭!” “現在還在地獄。

    ”奧利說。

    這話就像觸動了他體内的開關,使他開始哭了起來。

    他站起身,朝穹頂走去。

    他與年輕的士兵看着彼此,距離不到一英尺遠。

    那士兵舉起了手,并在電流傳到身上的瞬間往後縮了一下,但随即就沒事了。

    他把手貼在穹頂上,手指張開。

    奧利也舉起了自己的手,從他這一側把手貼到穹頂上頭。

    他們的手看似相互觸碰,手指貼着手指,手掌貼着手掌,但其實根本沒有。

    這隻是個徒勞無功的舉動,并會在隔天不斷重複上百上千次之多。

     “孩子——” “艾姆斯!”某個人大聲咆哮,“給我滾到這裡來!” 士兵艾姆斯就像個被抓到偷吃果醬的孩子,整個人跳了起來。

     “我再說一次,給我過來!” “在這裡等我一下,孩子。

    ”士兵艾姆斯說,跑步前去挨罵。

    奧利認為,他一定被罵一頓就沒事了。

    畢竟,你可沒辦法降士兵的級。

    當然,他們也不會讓他再到這個栅欄邊來,好讓他能跟動物園裡的動物繼續說話。

    我甚至連顆花生都沒拿到,奧利想着。

     他擡頭看了一眼現在沒奶可擠的乳牛——它們現在連草都不怎麼吃——接着坐回背包旁邊。

     他翻着背包,找出另一顆光滑的石頭。

    他想到死去的母親那隻塗有指甲油的手向外伸長的模樣,以及一旁那隻還拿着槍的手,槍管仍在兀自冒煙。

     接着,他扔出一顆石頭,石頭擊中穹頂,反彈回來。

     砰。

    安靜。

    

10

星期四下午四點,新英格蘭北部全被雲層籠罩,陽光隻能從雲層裡那個襪子形狀的洞口灑進切斯特磨坊,就像一盞模糊的聚光燈似的。

    吉妮·湯林森去檢查小詹的狀況,問他需不需要頭痛藥。

     他先是回答不用,但随即又改變主意,說想要一點泰諾林或雅維。

    等她拿回來時,他還從病房另一頭自己走過來拿。

    她在他的病曆中寫下:走路依舊是跛的,但狀況似乎已有好轉。

     四十五分鐘後,瑟斯頓·馬歇爾把頭探進病房時,房裡已經空無一人。

    他以為小詹到了休息室,但去那裡檢查後,才發現裡頭隻有心髒病患者埃米莉·懷特豪斯一個人。

    埃米莉的恢複狀況良好。

     瑟斯頓問她有沒有看見一個深金色頭發、走路有些跛的年輕人,她回答沒有。

    瑟斯頓又回到小詹的病房,檢查了一下衣櫥。

    裡頭也是空的。

    由此看來,那個患有腦瘤的年輕人換了衣服,跳過文書階段,替自己直接辦了離院手續。

    

11

小詹走路回家。

    肌肉一旦再度活絡起來,走路一跛一跛的情況似乎就完全消失了。

    除此之外,漂浮在他左邊視線的黑色鎖孔狀陰影,也已縮小到一顆彈珠的尺寸。

    或許他并沒有吸入足夠的铊劑量。

    這很難說。

    不管怎樣,他都必須實踐對上帝的承諾。

    隻要他照顧好艾普頓家的孩子,上帝就會眷顧他。

     他離開醫院時(走的是後門),計劃中待辦事項裡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殺了他爸。

    但當他走到家時——他的母親就死在這棟房子裡,萊斯特·科金斯與布蘭達·帕金斯也是——卻改變了主意。

    要是他殺了父親,特别召開的鎮民大會就會因此取消。

    小詹不希望這樣,因為鎮民大會可以有效掩護他更想完成的任務。

    大多數警察都會在那裡,這會讓雞舍變得更為容易潛入。

    他隻希望自己手上有那個塗了毒的軍籍牌。

    他一定會很樂意把軍籍牌塞進芭—比垂死前的喉嚨裡。

     不管怎樣,反正老詹也不在家。

    屋子裡唯一活着的東西,是他淩晨看見的那頭大步跨過醫院停車場的狼。

    它就位于樓梯中間往下看着他,胸中發出咆哮的聲音。

    它毛皮蓬亂,雙眼是黃色的,脖子上還戴着戴爾·芭芭拉的軍籍牌。

     小詹閉上眼,默數到十。

    他再睜開眼時,那頭狼已經不見了。

     “我現在是狼了,”他對着悶熱的空房子低聲說,“我是個狼人,親眼看見了朗·切尼與皇後一起跳舞。

    ” 他走上樓,沒注意到自己又開始跛了起來。

    他的制服放在衣櫃裡,就連槍也是——一把貝雷塔九二金牛座手槍。

    警察局裡有十幾把槍,經費大多是國土安全局出的。

    他檢查貝雷塔手槍的十五發子彈彈夾,裡頭全都裝滿了。

    他把槍插入槍套,束緊系在瘦削腰部的腰帶,走出自己的房間。

     他在樓梯頂端停了一下,思考起鎮民大會順利進行、他可以開始行動以前,自己該去哪裡才好。

    他不想跟任何人說話,甚至也不想被看到。

     接着,他想到了地點: 一個很好的躲藏地點,還離他的任務目标很近。

    他小心翼翼地走下樓梯——他又開始該死的一跛一跛了,就連左臉也沒了知覺,像是被凍結起來似的——腳步蹒跚地走進客廳。

    他在父親的書房前短暫停留了一會兒,思索着是否應該打開保險箱,把裡頭的錢全都燒掉。

     最後他決定算了,沒必要花力氣這麼做。

    他隐約想起一個笑話,講的是兩個銀行家被困在荒島上,不斷交易彼此衣服的故事。

    雖然他想不太起來笑話的包袱,因此無法完全理解笑話的有趣之處,但還是發出了短暫的幾聲哈哈。

     穹頂西側的雲層下方,太陽逐漸消失,天色變得陰沉下來。

    小詹走出屋外,消失在黑暗之中。

    

12

五點十五分時,艾麗斯與艾登·艾普頓走進他們借住的那棟房子的後院裡。

    艾麗斯說:“卡羅琳?你可以帶艾登跟我……去鎮民大會嗎?” 卡羅琳·斯特吉斯正在用卡拉李·杜瑪金的食物庫存與面包(放得有點久,但還能吃)做花生奶油果醬三明治,一臉驚訝地望向兩個孩子。

     她從未聽過孩子要求參與成年人的會議,還以為要是問他們的話,他們可能會想方設法地避掉這件無聊的事。

    她對這提議感到心動,畢竟要是孩子們去了,那麼她也能去。

     “你确定嗎?”她問,彎下腰來,“你們兩個都想去?” 在這幾天之前,卡羅琳會說她對生兒育女沒有興趣,她想要的是成為老師或作家。

    或許當個小說家吧。

    雖然對她來說,寫小說是件很危險的事:要是你費盡所有時間寫了一千頁,成果卻很爛該怎麼辦?還是寫詩好了……可以遊蕩全國(說不定還是騎摩托車)……開些朗讀會與教學研讨會,自由如鳥……這樣一定很酷。

    說不定還能遇見一些有趣的人,一起喝紅酒,在床上讨論西爾維娅·普拉斯。

    艾麗斯與艾登改變了她的想法。

    她愛上了他們。

    她希望穹頂能消失——她當然這麼希望——但讓他們兩個回到母親身邊,卻會讓她感到傷心。

     她多少希望他們也會因此有些傷心。

    這想法或許有點卑劣,但卻是真心的。

     “艾登?你也真的想去?大人的會議可是又長又無聊的。

    ” “我想去。

    ”艾登說,“我想看到所有人都在一起。

    ” 卡羅琳懂了。

    讓他們感興趣的原因,與讨論資源問題及鎮公所打算如何運用資源無關;怎麼會呢?艾麗斯九歲,艾登也才五歲。

    但他們的确希望看見所有人聚在一塊兒,就像個大家庭一樣。

     這是有其意義的。

     “你們會聽話嗎?不會亂動或偷偷說話?” “當然。

    ”艾麗斯拿出自己的尊嚴說。

     “我們出門前,你們先尿尿好不好?” “好!”這回,女孩翻起了白眼,一副卡羅琳是個笨蛋,讓她有點受不了的表情……就連這表情也讓卡羅琳挺喜歡的。

     “那我就把這些三明治打包帶去啰,”卡羅琳說,“我們還有兩罐飲料,要是小朋友乖,又會用吸管的話,就給他們喝。

    不過在小朋友急着喝更多飲料前,得先上廁所才行。

    ” “我會用吸管,”艾登說,“有驚驚嗎?” “他是指驚奇巧克力派。

    ”艾麗斯說。

     “我知道他的意思,不過這裡一個也沒有。

    不過,我想可能會有些全麥餅幹,上面還灑了肉桂糖粉。

    ” “肉桂全麥餅幹棒極了,”艾登說,“我愛你,卡羅琳。

    ” 卡羅琳露出微笑。

    她認為這話比她讀過的所有詩都更美麗,甚至就連威廉斯那首與冰梅子有關的詩也比不上。

    

13

安德莉娅·格林奈爾走下樓梯,雖說腳步緩慢,步伐卻十分沉穩,讓茱莉亞看傻了眼。

    安德莉娅有了變化。

    化妝與梳順那頭亂發隻是部分,而非全部。

    看着她的樣子,茱莉亞才察覺,自己有多久沒看見鎮上的三席公共事務行政委員原本的模樣了。

    今晚她穿了一件令人印象深刻、腰間附有腰帶的紅色連衣裙——那件連衣裙看起來像是安·泰勒牌的——還背着一個袋口有抽繩的布制大背包。

     就連賀拉斯也看傻了。

     “我看起來怎麼樣?”安德莉娅走到樓梯底部時問,“會不會像是隻要拿着掃把,就能飛去參加鎮民大會?” “你看起來很棒,年輕了二十歲。

    ” “親愛的,謝謝你。

    不過樓上不是沒有鏡子。

    ” “如果那面鏡子沒能讓你看出你現在有多好,你最好試試樓下這面,這裡的光線好多了。

    ” 安德莉娅把背包換到另一隻手,像是很重似的。

    “嗯。

    我猜或許真的是這樣吧。

    不管怎樣,至少好一點。

    ” “你确定身體應付得了?” “我想應該可以,但隻要我一開始顫抖,就會從側門溜走。

    ”安德莉娅根本無意溜走,不管有沒有發抖都一樣。

     “背包裡裝了什麼?” 老詹·倫尼的午餐,安德莉娅想,我打算在全鎮面前喂他吃下去。

     “我總是會把自己正在織的東西帶去鎮民大會。

    有時,鎮民大會實在既冗長又沉悶。

    ” “我可不認為這次會悶。

    ”茱莉亞說。

     “你也會去,不是嗎?” “喔,我想會吧,”茱莉亞含糊帶過。

    她希望自己能在鎮民大會結束前遠離切斯特磨坊的鎮中心。

    “我還有幾件事得先處理。

    你能自己過去嗎?” 安德莉娅給了她一個滑稽的表情:拜托,老媽。

    “隻要沿着這條街下山就到了,我都這麼走過多少年了。

    ” 茱莉亞看了一下表。

    還有十五分鐘才六點。

     “現在出門不會太早嗎?” “如果我沒弄錯的話,艾爾會在六點開門,我想确定自己能有個好位置。

    ” “作為一個公共事務行政委員,你有權坐在台上,”茱莉亞說,“隻要你想的話就可以。

    ” “不,我可不這麼認為。

    ”安德莉娅再度把背包換到另一隻手。

    裡頭的确裝着她在編織的東西;但也裝着“維達”檔案,以及弟弟抽筋敦送她的那把防身用的點三八手槍。

    她認為,那把槍同樣可以用來保護小鎮。

    一座小鎮就像一具身體,隻不過比人類的身體更具優勢;要是小鎮長了顆有問題的腦袋,移植手術就會有用。

    或許這麼做不會害死這座小鎮。

    她祈禱不會。

     茱莉亞一臉困惑地看着她,讓安德莉娅意識到自己竟想出了神。

     “我想,今晚我還是坐在鎮民的位置上就好。

    不過隻要時機一到,我還是照樣擁有發言權。

    你可以好好期待這點。

    ”

14

關于艾爾·提蒙斯六點會開門的事,安德莉娅說得沒錯。

    主街原本一整天都沒什麼人,此時則擠滿前往鎮公所的人潮。

    從住宅區走下鎮屬山的人大多三兩成群,人數比主街更多。

    從東切斯特區與北切斯特區來的車輛紛紛抵達,絕大多數的車上都坐滿了人。

    看起來,似乎沒人想單獨度過今晚。

     她抵達的時間,早到足以讓她挑選座位。

    她最後選了講台數過來第三排的位置,就靠在走道旁。

    她正前方第二排坐的人是卡羅琳·斯特吉斯與艾普頓姐弟。

    兩個孩子全都睜大了眼,呆呆地望着眼前的每一個人與每一件事。

    小男孩的手上似乎還緊緊握着一塊全麥餅幹。

     另一個提早抵達的人是琳達·艾佛瑞特。

     安德莉娅從茱莉亞那裡聽到了生鏽克被逮捕的事——這簡直荒謬絕倫——因此知道他的妻子肯定心力交瘁。

    然而,她卻用優雅的妝容和一件附有大口袋的漂亮裙子遮掩了這種感覺。

    以安德莉娅自己的狀況來說(口幹舌燥、頭痛、胃部翻騰),她不禁十分佩服琳達的勇氣。

     “過來跟我一起坐,琳達,”她說,拍着身旁的位置。

    “生鏽克怎麼樣了?” “不知道,琳達說,”滑過安德莉娅身旁坐下。

     有某個東西在其中一個可愛的大口袋裡傳出碰撞聲響。

    “他們不讓我見他。

    ” “這種處置方式就要被糾正了。

    ”安德莉娅說。

     “嗯,”琳達冷冷地說,“一定會的。

    ”她“哈啰,小朋友,你們叫什麼名字啊?” 朝前俯身:“他叫艾登,”卡羅琳說,“這是——” “我叫艾麗斯。

    ”小女孩舉起一隻手,就像女王接受他人宣誓效忠似的。

    “艾登和我……是穹兒。

    穹兒的意思是因為穹頂而變成孤兒的孩子。

    這是瑟斯頓發明的說法。

    他會變魔術,比如從耳朵裡變出一個二十五分硬币。

    ” “嗯,那看來你們已經渡過難關了。

    ”琳達說,露出微笑,但她心裡沒有任何笑意;事實上她這輩子從沒如此緊張過。

    用緊張形容顯然太過溫和,她簡直就害怕得快失禁了。

    

15

六點半時,鎮公所後方的停車場已經滿了。

     就連主街、西街與東街的停車位也停滿車輛。

    六點四十五分時,甚至就連郵局與消防局的停車場也滿了,鎮公所内的座位幾乎已坐滿了人。

     老詹早已料到座位不足的可能性。

    艾爾·提蒙斯和一些新加入的警察,一起把美國退伍軍人會館的長椅搬到草地上頭,長椅的一面印着支持我們的軍隊,另一面則印着再玩幾把賓果吧!前門兩側各放着一台雅馬哈牌的大型擴音器。

     鎮上大多數的警力——老鳥警察中隻有一個沒來——均在場維持秩序。

    比較晚到的人抱怨得坐在外頭(不然就是長椅坐滿時,抱怨自己隻能站着)。

    蘭道夫警長對他們表示,他們應該更早過來才對:要是你愛睡懶覺,就會因此錯失良機。

     再說,他又這麼補充,今晚是個很棒的夜晚,天氣晴朗溫暖,晚一點還有機會看到那顆巨大的粉紅色月亮。

     “隻要不在乎空氣的話就很棒。

    ”喬·巴克斯說。

    牙醫自從在醫院裡吵了那場架、被迫放棄他的松餅以後,就一直不開心。

    “我希望那玩意兒可以讓我們聽得夠清楚。

    ”他指着擴音器。

     “一定清楚,”蘭道夫警長說,“這組器材是從北鬥星酒吧搬來的。

    湯米·安德森說那是最頂級的,而且還是他親手安裝。

    你可以想象成這裡正在播放電影,隻差在沒有畫面而已。

    ” “我隻覺得那東西讓我看了就不爽。

    ”喬·巴克斯說,跷起腿來,裝模作樣地撫平褲子上的折痕。

     小詹躲在他的藏身處——和平橋中,透過牆縫偷看他們。

    他有點意外這個地方竟然能讓他一覽無遺,對于擴音器的存在更是感到欣慰無比。

    這樣,他就能從這裡聽到一切了。

    隻要他父親一開始演講,他就可以執行自己的任務了。

    誰礙我的事兒,就隻能自求多福了,他想。

     就算天色越來越暗,也不可能看不到他父親那顆圓滾滾的大肚子。

    更别說,鎮公所今晚電力充足,一盞自窗内射出的橢圓形光芒,就照在塞滿車輛的停車場邊緣處。

    老詹與卡特·席柏杜此時就站在那裡。

     老詹沒有被監視的感覺——或者說,他隻有被每個人盯着的感覺,所以根本沒有差别。

    他看了看手表,時間剛過七點。

    經過多年曆練,他的政治經驗告訴他,一場重要的會議總要晚個十分鐘開始,不能多也不能少。

    這代表他現在就得沿着通道過去了。

    他拿着一個夾有講稿的活頁夾,然而一旦他進入狀态,根本就無需講稿。

    他知道該講什麼,覺得自己早在昨晚夢中便發表過這場演講,不隻說了一次,而是好幾次,每次都越講越好。

     他用手肘輕撞卡特:“是時候準備上場了。

    ” “是。

    ”蘭道夫就站在鎮公所階梯那裡(他可能以為自己看起來像他媽的恺撒大帝吧,老詹想),卡特跑了過去,把警長帶回這裡。

     “我們從側門進去。

    ”老詹說,看着手表,“再過五——不對,四分鐘以後就開始。

    你帶頭,彼得,我走第二個。

    卡特,你就跟在我後頭。

    我們直接上台,可以嗎?走路的樣子要信心滿滿——别一副甜煞的無精打采的模樣,這樣才會有熱烈的掌聲。

    我們站定不動,等掌聲逐漸停下後,再坐下來。

    彼得,你坐我左邊,卡特,你坐在右邊。

    我會朝講台走去,一開始會先祈禱,接着讓每個人都站起來唱國歌。

    在這之後,我就會開始說話,然後盡快進入議程。

    他們對每一項提案都會投贊成票。

    懂了嗎?” “我緊張得就跟個瘋婆子一樣。

    ”蘭道夫老實承認。

     “别緊張。

    一切都會順利得很。

    ” 關于這點,他錯得離譜。

    

16

就在老詹與随扈們朝鎮公所側門走去時,蘿絲把餐廳的貨車轉進麥克萊奇家的車道。

    跟在她後方的,則是一輛外觀樸素的雪佛蘭轎車,司機是喬安妮·卡弗特。

     克萊爾走出屋外,一隻手拿着手提式行李箱,另一隻手則拿着裝有食物與日用品的帆布背包。

     小喬與班尼·德瑞克也分别拿着一個手提式行李箱,隻不過班尼那個行李箱中的衣服,大多是從小喬的衣櫥裡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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