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氣味。
偶爾有幾次,警犬的吠叫表明它們聞到了什麼,但接下來又跟丢了。
此時派去搜索的人都陸續回來,重新聚到一起,商量着白天的部署。
麥克到來時,薩曼莎·維考斯基正坐在一張折疊的小桌前看地圖,手持一個大号滴着水的瓶子喝水。
她對他凄涼地一笑,他沒有回應,隻是接過她遞來的另一瓶水。
她目光哀傷而柔和,說出的話卻像例行公事。
“嘿,麥克,”她顯得有些躊躇,“你幹嗎不找把椅子坐下來?”
麥克不想坐下,他得設法抑制胃裡的翻騰。
由于意識到麻煩來了,他站着等她繼續往下說。
“麥克,我們找到了一些線索,但不是什麼好消息。
”
他不知該怎麼問,焦灼地尋找合适的字眼。
“你們找到梅西了?”這是他害怕聽到回答的問題,但他急切需要答案。
“不,沒有找到。
”維考斯基停頓了一下,準備站起身來。
“不過,我需要你來辨認一下我們從棚屋裡找到的東西。
我需要知道這是否是……”她想收回自己的話,但已為時太晚,“我的意思是,是否是梅西的。
”
他目光低垂,再次感覺像經曆了百萬年的滄桑,幾願自己變成一塊不動感情的巨大岩石。
“哦,麥克,我很抱歉,”維考斯基站起來道歉,“你看,你要是願意,可以等一會兒再說。
我隻是想……”
他不敢看她,他覺得在自己不散架的前提下還能開口說話實在難比登天。
他感覺情感的堤壩又要崩塌。
“現在吧。
”他輕聲地喃喃說,“我想知道所有新的發現。
”
維考斯基一定對其他人有所示意,因為盡管麥克什麼都沒聽見,但他忽然感覺埃米爾和湯米一左一右架住了他。
他們架着他轉過身,随着女特工走下通往棚屋的小徑。
三個成年人胳膊架着胳膊走在一起,顯出團結一緻的無比莊嚴。
他們走向自己最可怖的夢魇。
一名法醫打開棚屋的門,讓他們進去。
由發電機供電的燈光照亮了主屋的每個角落。
架子排列在牆上,房間裡有一張舊桌子、幾把椅子和一個需要費不少勁才能拖進來的舊沙發。
麥克立刻看到他要辨認的東西。
他一轉身,癱倒在兩個朋友的臂彎裡,無法遏制地号哭起來。
壁爐旁的地闆上,是梅西那撕破了的、血迹斑斑的紅裙子。
接下來的幾個星期,麥克變得麻木癡傻,所有的一切隻剩下模糊的記憶。
與執法官員的面談、接受記者的采訪,然後是為梅西舉行的追悼儀式。
一個空空的小棺材,還有無邊的人臉的海洋,他們走過時都很悲傷,誰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又過了幾個星期,麥克才痛苦地漸漸回到自己的日常生活中。
人們似乎都相信那個“女童殺手”奪走了第五個受害者——梅莉莎·安妮·菲利普斯的幼小生命。
和前面四起案子的情況一樣,盡管搜索隊在發現那座棚屋之後,花了幾天時間搜遍屋子周圍的森林,還是沒找到梅西的屍體。
殺手既沒有留下指紋,也沒有留下DNA。
除了那枚别針,他沒在任何地方留下有力的證據。
這人有如鬼魂。
“巨恸”降臨之後,每個在生活中同梅西有關聯的人都不同程度地被陰影籠罩。
麥克和南相當成功地攜手頂住了喪女的風暴,在某些方面他們的關系更緊密了。
南從一開始就明确表示,後來又一再重複:對于發生的事情,她不會以任何方式責怪麥克。
這自然大大有利于麥克走出陰霾,即便隻是一小步。
人很容易陷入“要是”的遊戲,一玩起來就會迅速滑入絕望的谷底。
要是他當時決定不帶孩子們出遊就好了,要是當時孩子們請求去劃獨木舟他一口拒絕就好了,要是他提前一天離開就好了,要是……要是……要是……然後一切都歸于虛無。
他不能讓梅西的遺體得到安葬這個事實,大大突顯了他身為父親的失敗。
她還獨自待在那森林的某個地方——這個想法每天都萦繞在他的心頭。
如今事情已經過去三年半了,梅西已被正式認定為謀殺。
生活無法回到正常狀态,任何時候都不會真正正常起來。
他的梅西,不在了!少了梅西,生活多麼空虛!
這個慘劇加劇了麥克内心與上帝關系的裂痕,但他沒太在意這種不斷加深的分離,反而使自己試着去接受堅韌淡漠的信仰方式。
但即使從中尋找到了慰藉和安甯,也并未驅走那個噩夢——他雙腳深陷泥淖,發不出聲的尖叫救不了他珍愛的梅西。
可怕的夢倒是不那麼頻繁出現了,而且歡笑和快樂時刻也在逐漸回歸,但他為這種歡笑和快樂萬分内疚。
收到來自“老爹”的字條,要他回到棚屋一見,絕非什麼可以忽略的小事。
上帝竟然寫字條?而且為什麼要去那個棚屋——他至深痛苦的地方?上帝當然可以選擇更合适的地方同他會面。
實際上湧上心頭的還有一種憂慮——殺手也許想激怒他,或者把他騙走而使其他親人失去保護。
也許這整件事就是一個殘忍的惡作劇。
可那樣的話,幹嗎要署名“老爹”?
麥克試過讓自己不去理會,即使上帝傳遞字條的想法與他的神學常識不相符,但他無法逃避這張字條終究可能來自上帝的念頭。
在神學院,他受到的教育,是上帝已經徹底停止與現代人公開聯絡,而偏向于要求人們隻是傾聽和遵循神聖的神谕,允許他們進行适當的闡釋。
上帝的聲音已簡化成書面的文字,即使是那些也必須由合适的權威機構和智慧超群的人來審核和解析。
與上帝直接交流僅似乎是古人和未開化人的專利,受過教育的西方人要接近上帝,必須由知識階層居中促成,必須受他們的控制。
沒人想要上帝存在于一個盒子裡,隻是一本書。
特别是那種昂貴的盒子,包着皮子,鑲有黃金的邊——或許鑲着内疚?
麥克因那字條想得越多,就越迷惑和煩躁。
誰送來這該死的字條的?上帝也好,殺手也罷,就算是惡作劇,又有什麼關系?不管從哪個角度看,他都感覺自己被玩弄了。
說實在的,追随上帝到底有什麼好?你瞧瞧這約人見面的地方!
但不管麥克怎麼憤怒沮喪,他知道自己需要得到答案。
他意識到自己陷入了旋渦,無法再靠禮拜日的祈禱和聖歌(假如它們真能幫人解脫的話)解脫。
在他認識的人當中,沒有人因這種與世隔絕的精神改變生活中的任何事情,也許南是個例外。
但她是特别之人。
上帝可能真的愛她。
她不像他那樣永遠焦慮不安。
他對上帝和上帝的宗教産生了反感,他也反感那些信仰聯誼小俱樂部,它們似乎毫無真正的效果,根本無法讓人脫胎換骨。
是,麥克想要的更多,而他的确會有超乎預想的收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