頂上覆蓋着積雪的高山,山體被茂密的森林包裹,顯得分外雄偉。
依偎在山腳的棚屋清晰可見,他知道,“老爹”和薩拉玉會在那裡等他。
不知從何處奔騰出一條不小的溪流,直接流到他的面前,然後彙入湖中,湖岸是長滿高地花草的田野。
到處是鳥兒的鳴叫,夏日的芬芳在空氣中彌漫。
麥克在刹那間看到、聽到和聞到了這一切,但随後,他的目光就被随之而來的情景吸引。
在離湖不到五十碼的溪流中,有一處渦流,一群人在渦流邊上玩耍。
他看見那裡有他的孩子:喬、泰勒、喬舒和凱特。
等一等!還有一個!
他倒抽一口涼氣,試着更加專注地去辨認。
他走進他們,但有如隐形的石牆依然橫在面前,他要使勁推開面前看不見的力量。
然後,他看得更加清晰了。
梅西!正是她!她在水裡踢着她的赤腳。
梅西仿佛聽到了他的呐喊,她離開他們,沿着小徑跑了過來,一直跑到他面前。
“啊,我的上帝呀!梅西!”他喊着,想再往前一點點,想跨越将他們分隔開來的紗幕。
令他痛不欲生的是,他遇到了一般力量,就是不讓他再靠近一點。
仿佛有某種磁力,他使的力氣有多大,遭遇到的阻力就有多大。
他剛向前沖出一步,那股力量又把他推回原地。
“她聽不見你的聲音。
”
麥克不理女子的話。
“梅西!”他大聲喊道。
她離他如此之近。
這幾年他一直努力不想失去卻感覺漸漸遠逝的記憶頓時又真切歸來。
他在尋找某個可以攀抓的地方,隻要有條細縫他就能将牆撬開,穿牆而過與女兒相會!但他什麼也沒找到。
此時,梅西已近在咫尺,正對着他站住。
顯然,她的目光不是對着他,而是對着他們之間某個更加宏大的東西,這東西她能看見,而他——看不見。
麥克頹然放棄搏鬥,轉身怆聲地問:“她能看見我嗎?她知道我在這兒嗎?”
“她知道你在這兒,但她看不見你。
她看到的隻是美麗的瀑布。
但她知道你在瀑布後面。
”
“瀑布!”麥克大聲說,悲怆地笑了。
“她總是那麼迷戀瀑布!”此時他的目光都集中在女兒身上,試着再次回想起她說話的樣子、她的頭發、她的小手,無數點點滴滴的細節……正在此時,微笑突然在梅西臉上綻放,一對酒窩陷入面頰。
緩慢的嘴部動作、誇張的唇形,他能讀出她想說的話:“我很好,我……”此時她用手勢表示了“……愛你”
麥克再也控制不住,淚湧如泉。
他仍然目不轉睛地盯着她,透過傾瀉而下的瀑布盯着她。
再次離她這麼近,看到她以梅西特喲的站姿(一條腿伸在前面,一隻手手腕朝内叉着腰)站在面前,他内心充滿痛苦。
“她真的很好嗎?”
“比你能想到的都要好。
這一生僅僅是将來更偉大的現實的前奏。
在你的世界裡,誰都無法充分發揮潛能。
這都隻是為‘老爹’心中的計劃做準備。
”
“我能和她直接接觸嗎?也許隻是一個擁抱,隻是親她一下?”他輕聲哀求。
“不行,現在這樣正是她想要的。
”
“她想要這樣?”麥克感到迷惑。
“是,我肯定。
”她向麥克保證,“她非常激動地期待這一天,可以和她的哥哥姐姐一起玩,可以離你這麼近。
她非常希望她的母親也在這兒,可這得等下一次了。
”
麥克轉向女子,“我的其他孩子真的都在這兒?”
“他們既在這兒,又沒在這兒。
隻有梅西真的存在。
其他孩子都在做夢,每一個對此都有一點模糊的記憶——記得某些細節,但誰都記不住全部。
除了凱特,其他人都睡得非常安甯。
這個夢對凱特來說不那麼輕松。
不過梅西是完全醒着的。
”
麥克望着他珍愛的梅西的每一個動作。
“她真的原諒我了?”他問。
“原諒你什麼呢?”
“我令她失望了。
”他低聲歎道。
“要是有什麼需要原諒的話,她具有原諒别人的天性,而這裡不需要原諒。
”
“可我沒能阻止那人抓到她。
是我疏忽大意……”他的聲音漸漸變弱。
“如果你還記得,當時你正在救你的兒子。
在世界上,唯有你相信自己該受責備。
梅西對此并不贊同,南和‘老爹’也不會贊同。
你的想法不合情理,也許到了放棄它的時候了。
再說,麥肯齊,即便你有該受責備的地方,你的過錯,也根本不能同愛她的程度相比。
”
就在此時,有人叫梅西。
麥克覺出這個聲音很熟悉。
她快樂地應一聲,朝人群跑去。
突然,她站住,又往回跑向她的爸爸。
她做出緊緊擁抱的樣子,好像她真的在擁抱他;她閉上眼睛,非常誇張地給了他一吻。
在這堵無形的石牆後面,他也用擁抱回應她。
她一動不動地站立片刻,仿佛知道自己正在給他一個牢牢記住她的機會,然後,揮揮手,轉身跑開。
此時麥克可以清楚地看到,剛才喊梅西的人,是耶稣,他正在孩子中間與他們一起玩。
梅西毫不猶豫就跳進他的懷抱。
他把她舉起來,轉了兩圈才放下。
大家都笑了,接着,他們去尋找扁平的石頭,在湖面上打水漂。
在麥克聽來,他們快樂玩耍的聲音又如交響樂。
他看着,看着,淚如雨下……
沒有任何警告,水流猛地呼嘯而下,正落在他的面前,沖走孩子們玩耍的情景和聲音。
他本能地朝後一跳。
然後,他意識到四周的石牆都已消融,他正站在瀑布背後一個天然洞穴裡。
麥克感覺女子的雙手搭在他的肩上。
“都結束了嗎?”他問。
“暫時結束了。
”她溫柔地回答,“麥肯齊,判決不是要毀滅什麼,而是要讓事情步入正軌。
”
麥克面露微笑,“我不再感到困惑了。
”
她溫和地領他走向瀑布的一邊,直到他又看到仍在湖岸上打水漂的耶稣。
她說:“我想有人在等你。
”
她的手輕輕拍了拍,然後松開他的肩膀。
麥克沒有轉身,卻直到她已離去。
他小心翼翼地爬過滑溜溜的巨大岩石,踩着濕漉漉的石塊,随後找到一條沿着瀑布邊緣繞行得路。
就這樣,他穿過瀑布激起的清涼水霧,回到了日光之下。
麥克既感到疲憊不堪,有感深深的滿足。
他停住腳步,眼睛閉了片刻,試着把梅西的細節深深刻在心裡,讓它們永遠不會銷蝕,他要從今往後能随時回想起她每個細微特征,每個細微動作。
忽然間,他非常非常想念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