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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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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過的洗衣機上方的架子上抓起一個洗衣袋,将那些東西放了進去——簡直不敢相信它們塞在一起竟然那麼輕,也不敢相信這麼簡單的事自己竟然早沒想到——走進電梯,下了樓,袋子就放在兩腿之間。

    我走到七十五街和公園交界的角落,左右張望了一下,确定沒有人在跟蹤我——上帝才知道我為什麼要這麼偷偷摸摸的——然後把袋子丢進了垃圾桶。

    我又扭頭朝四處看了看,才轉身離開。

    球棒不識趣地從垃圾桶裡露了出來。

    我敢肯定,有人會發現它并把它拿走。

    很可能在查克·斯卡伯勒講完、頂替湯姆·布羅考的約翰·席根塔勒或其他人出場之前。

     回去的路上,我在欣樂餐館停下,又訂了一份“曹将軍雞”。

    “上一份不好吃嗎?”收銀台的羅絲·明問,聽上去有些擔心,“告訴我原因。

    ” “不,上一份很好,”我說,“我今晚就是想吃兩份。

    ” 她放聲大笑,笑得好像這是她這輩子聽過最好笑的話。

    我也笑了起來。

    笑得很厲害,卻絕不是輕佻的那種。

    我記不得上次這樣笑是什麼時候了,這麼大聲,這麼自然。

    萊特貝爾保險公司掉到華爾街之後肯定是沒有的。

     我坐電梯到了我家那一層,走了十二步來到4-B。

    我渾身乏力,就像人們某天醒來,借着清晨的陽光發現自己高燒已退時的虛弱感覺一樣。

    我把外賣袋子夾在左腋下——這個動作實在很别扭,但短時間還能撐得住——打開房門。

    我打開燈。

    就在那裡,在我放未付賬單、行李牌和過期圖書催還單的桌子上,索尼娅·迪米亞克的太陽鏡赫然放在上面,那副紅色邊框、洛麗塔風格心型鏡片的太陽鏡。

    索尼娅·迪米亞克,據沃倫·安德森——據我所知,他是除我以外,萊特貝爾總部唯一的幸存者——說,她從遭到攻擊的那棟樓的一百一十層跳了下去。

     他說看到了一張恰好捕捉到她墜樓的照片。

    索尼娅雙手緊壓住裙子,防止它翻上去;她的頭發豎着,鞋尖指向下方,背景是那天濃煙滾滾的藍天。

    他的描述讓我想起了那首名為《墜落》的詩,詹姆斯·迪基在詩裡描述了一位想把自己高空墜落的身體向水域瞄準的空姐,那位空姐似乎認為自己還能微笑着浮出水面,甩甩頭發上的水珠,找人要杯可口可樂似的。

     “我吐了,”沃倫在布拉尼石酒吧裡告訴我,“我再也不想看那樣的照片了,斯科特,可我知道自己永遠也忘不了它。

    我看得清她的臉,我覺得,她似乎相信……相信自己會沒事的。

    ” 自從成年以後,我還從來沒有放聲尖叫過。

    可是,當我的目光越過索尼娅的太陽鏡,移到又一次漠然地斜倚在通往起居室角落裡,屬于克裡夫,法雷爾的理賠調查員時,我差點就大叫起來。

    殘存的理智告訴我,房門還開着,四樓的兩家鄰居會聽到我的尖叫;真要那樣,就像某人說的,我就必須給他們一個解釋了。

     我用手捂住嘴,堵住即将沖出來的尖叫。

    外賣袋掉到了門廳的硬地闆上,裡面“曹将軍雞”的包裝盒摔開了。

    我幾乎鼓不起勇氣低頭看地上的狼藉。

    那些烹調過的黑色肉塊可能是任何東西。

     我跌坐在門廳裡唯一的椅子上,雙手捂住了眼睛,沒有尖叫,也沒有哭泣。

    過了一會兒,我終于能夠起身打掃。

    我的思路不斷跑到那些比我更快從七十五街和公園角落回到家的東西上,但我不願縱容它。

    每次它剛一試圖往那個方向跑,我就會一把揪住它的缰繩,把它拽到别的地方。

     那天夜裡,我躺在床上,聽到了交談聲。

    先是那些東西說話了——低聲地,然後它們的主人們應答,聲音稍微響一點。

    有時,他們談論瓊斯海灘上的野餐會——防曬油的椰子香味和米沙·布雷任斯基的噪音盒中反複播放的洛烏·貝加的《曼波五号》。

    或者談到小狗追逐天空下的飛盤。

    有時,他們還會說起在淺灘戲水的孩子,短褲和遊泳衣松松地挂在身上。

    媽媽們鼻子上塗着白色的防曬霜,身穿從蘭茲角郵購的泳衣陪在孩子旁邊。

    那一天,有多少孩子失去了守衛他們的媽媽或扔飛盤的爸爸?天,那是個我不願意去想的數學題。

    可在我公寓裡呢喃的聲音卻不這麼想。

    他們算了一遍又一遍。

     我想起布魯斯·梅森吹響海螺殼,宣布自己是蠅王。

    我想起莫琳·漢農有次告訴我——那次談話不是在瓊斯海灘發生的——《愛麗絲漫遊仙境》是第一部“迷幻”小說。

    吉米·伊格爾頓有天下午對我說他兒子除了口吃以外還有學習障礙,簡直就像買一送一;還說要是不給那孩子請一個數學家教再加一個法語家教,估計他是沒法在可預計的将來從高中畢業的。

    “在他能享受‘全美退休人員協會’的折扣價買課本之前”,這是他的原話。

    在那個漫長午後的陽光中,他臉色蒼白,略有胡茬,似乎早上用的剃須刀不夠鋒利。

     我正要迷迷糊糊睡過去,最後那段記憶卻讓我猛然驚醒,因為我意識到那個對話肯定是在九月十一号前不久進行的。

    也許隻是幾天前。

    甚至是那之前的星期五,也就是說對話發生在我最後一次見到吉米活着的那一天。

    還有那個口吃加學習障礙的年輕人:他的名字是叫傑瑞米嗎?傑瑞米·艾恩斯的傑瑞米?肯定不是,肯定隻是我的腦子在作怪——有時狡猾的猴子會吃香蕉——但看在上帝分上,差得不遠。

    也許是傑森。

    或者是賈斯廷。

    夜半淩晨,思緒瘋長,我記得當時想,如果那孩子的名字真是傑瑞米,我很可能會發瘋的。

    寶貝兒,那會是壓斷駱駝背的最後一根稻草。

     淩晨三點鐘,我終于想起了誰是裡面裝着鋼币的樹脂方塊的主人:債務部的羅蘭·埃布爾森。

    他說那是他的退休金。

    就是羅蘭習慣說“露西,你必須給我們一個解釋。

    ”二零零一年秋天的某個晚上,我在六點新聞中看到了他的遺孀。

    我曾和她在公司的某次野餐會——跟瓊斯海灘的那次很像——上交談過,當時就認為她很漂亮。

    守寡似乎進一步雕琢了她的面容,使她的漂亮變成了肅然的美麗。

    新聞報道中,她不斷地描述自己的丈夫為“失蹤”。

    她拒絕稱他為“死亡”。

    而如果他果真活着——如果他真的再出現——他就必須給我們一個解釋了。

    絕對是。

    不過當然了,還有她。

    一次大規模謀殺竟然将一個女人從漂亮變成了美麗,她也必須給我們解釋解釋其中的奧秘。

     我躺在床上,想着這些事情——我記起了瓊斯海灘上拍岸的浪花和天空下飛過的飛盤——心中滿溢的難忍悲傷,終于化成眼淚流了出來。

    然而,我也要承認,那同樣也是一個學習的過程。

    那天晚上,我終于明白,物體——哪怕是很小的物體,就像樹脂方塊裡的鋼币一樣小——也會随着時間的流逝變得越來越沉重。

    可是,由于那是思維的重量,所以并沒有數學公式能夠計算。

    不像保險公司的藍皮書中說明,如果你抽煙,壽險費率會上升x;如果你的農場處于龍卷風多發帶,農作物收成險的費率會上升y。

    明白我的意思了嗎? 那是思維的重量。

     第二天早上,我再次把那些東西整理到一起,并發現了第七件,這件在沙發底下。

    坐在我旁邊格子問的家夥,米沙·布雷任斯基,在桌子上放了一對潘趣和朱迪玩偶。

    我從縫隙裡瞥到沙發底下是潘趣。

    到處不見朱迪的影子,不過有潘趣就可以了。

    幽靈般的陰影中,潘趣的黑眼睛朝我看過來,讓我的心沉入可怕的沮喪中。

    我把玩偶勾出來。

    地闆上留下的一條灰痕讓我厭惡不已。

    留下痕迹的物體是真實的,是有分量的。

    這一點毫無疑問。

     我把潘趣和其他東西一起放在小廚房外的多功能櫥櫃裡。

    它們一直待在裡面。

    我本來不确定它們會固定地待在一個地方,事實證明,它們會的。

     我媽曾告訴我,要是一個男人擦完屁股之後發現廁紙上有血,他反應應該是接下來的三十天在黑暗中拉屎,同時祈禱萬事無恙。

    她用這個例子向我解釋她心目中男性哲學的基石:忽視問題,也許問題會自己消失。

     我忽視那些在房間裡發現的東西,我祈禱萬事無恙,形勢便真的有了一點好轉。

    我很少再聽到櫥櫃裡的低語聲,除非是在深夜,盡管我越來越多地到外面去做研究工作。

    到十一月中旬時,我已經是在紐約公共圖書館裡度過大部分時間了。

    管理員們肯定都熟悉我拿着蘋果筆記本的身影了。

     然後有一天,就在複活節前夕,我走出大樓時恰巧碰到了葆拉·羅伯遜進來,那位我通過按動空調重啟鍵拯救于危難的美婦人。

     我事先絕對沒有預謀——如果有時間思考,我想我絕對不會說一個字兒——卻脫口而出,問她可不可以請她吃午飯,并向她咨詢一些事情。

     “事實上,”我說,“我遇到了一些麻煩。

    或許你可以按下我的重啟鍵。

    ” 我們站在大廳裡。

    帕德羅坐在角落裡看《郵報》——同時傾聽我們說的每一個字,對此我毫不懷疑。

    對他來說,這棟大樓裡的住戶是世界上最精彩的白日劇集——她回應了我一個愉悅而緊張的微笑。

     “我想我欠你一頓飯,”她說,“不過……你知道我結婚了,對不對?” “是的。

    ”我回答,沒有指出她伸出左手跟我握手,根本不可能不注意到她的戒指。

     她點點頭。

    “嗯,你一定好幾次看到我和我先生在一起,不過當時空調故障的時候他在歐洲,現在他也在歐洲。

    他叫愛德華。

    兩年來,他在歐洲的時間比在這裡長,盡管我并不喜歡這樣,可我不管怎麼說都是個結了婚的女人。

    ”接着,仿佛是又想到了什麼,她補充了一句,“愛德華是做進出口生意的。

    ” 我過去是從事保險的,可是,有一天公司爆炸了,我想對她說。

    不過最後,我還是說了句聽上去神志正常的。

     “我并不想找人約會,羅伯遜太太。

    ” 我也同樣不渴望與她以名字相稱。

    她眼中一閃而過的是失望嗎?認真地說,我認為是的。

    但至少,這句話可以說服她,我仍然是安全的。

     她把雙手放在臀部,裝作一副生氣的樣子。

    也許她的氣憤比我想象中真誠。

    “那麼你想要什麼?” “隻是有人能聽我說說話。

    我試着找心理醫生,但他們都太……忙了。

    ” “所有的?” “似乎是。

    ” “要是你的性生活有問題,或是有沖動在城裡亂晃謀殺穆斯林,我可不願意知道。

    ” “不是那種事情。

    我保證,不會讓你臉紅。

    ”這句話的意思并不完全等同于我保證不會吓到你或你不會認為我是個瘋子。

    “隻是吃頓午飯,給我些建議。

    我的請求就這麼多。

    怎麼樣?” 這番話如此有說服力,連我自己都驚訝甚至是震驚了。

    若是提前盤算了這次對話,說不定倒會搞砸。

    我猜她有些好奇,而她能聽出我話裡的真誠則是肯定的。

    說不定她會推斷:假如我真的是四處尋花問柳的那種男人,八月去修空調和她獨處一室時就會試探了,天知道那時候她的丈夫是在法國還是德國。

    還有,我不知道她在我臉上看出了多少絕望。

     不管怎麼樣,她總算是答應星期五和我在街角的唐納德烤肉店共進午餐了。

    在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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