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面包幹,有的送我方塊糖,都很體貼照顧我。
那時我還不知道我軍有喀秋莎火箭炮,它就僞裝隐蔽在我們後面。
開始射擊時,真是天搖地動,火光四起。
刹那間,我都驚呆了。
震耳欲聾的轟鳴、喧嚣和閃電般的火光把我吓壞了,我一頭栽進水窪中,軍帽也丢了。
士兵們看了捧腹大笑:“你這是怎麼了,小尼娜?你怎麼了,小寶貝?”
常常進行肉搏戰……我記得最清楚的是什麼呢?記得最清楚的是肉搏時發出的骨頭折裂聲……肉搏開始了:立刻出現了這種骨頭折裂聲,軟骨咯咯響,還有野獸般的狂叫。
每次沖鋒我總和士兵們一塊兒上去,當然是跟着他們,但隻是稍稍靠後,可以說就在他們身邊。
所以我什麼都能看得清清楚楚,聽得清清楚楚……男人之間扭在一起厮打……往死裡整,砍殺不眨眼,直接把刺刀往嘴裡捅,往眼睛裡紮,往心髒和肚子裡戳……這情景……怎麼描述啊?我太軟弱了……不能描繪那場面……一句話,女人從來不會見識到男人會這樣子,她們在家時從未見過這樣的男人。
女人們和孩子們都沒見過。
叫人毛骨悚然……
戰後我回到土拉老家,還經常在夜裡做噩夢大喊大叫。
媽媽和妹妹就常常深夜守在我床頭……我總是被我自己的驚叫聲所吓醒……
——尼娜·弗拉季米羅夫娜·克維連諾娃
(上士,步兵連衛生指導員)
我們到達了斯大林格勒……那兒正在進行殊死的戰鬥,是生死交關之地……鮮血把水和土地都染紅了……而我們必須從伏爾加河這邊跨到對岸去。
根本沒有人理睬我們的央求:“你們在說什麼啊,丫頭們?誰會需要你們這些人啊!我們需要步槍和機槍射手,不是通信兵。
”可是我們有很多人,八十多個女孩子。
到了傍晚,那些大一些的姑娘被接受了,就剩下我和另一個小女孩沒人要,嫌我們個子太矮,沒有長大。
他們想把我們留在預備隊,于是我拼命大哭起來……
第一次作戰,軍官們就不斷把我從掩體上推下去,而我總要從戰壕裡探出頭,好能親自看到一切。
那時是充滿了好奇心,幼稚的好奇心……很天真呢!連長就大聲吼道:“列兵謝苗諾娃,列兵謝苗諾娃,你瘋了嗎!我的小祖宗啊……敵人會殺死你的!”我當時還不能夠明白,我隻是剛剛來到前線,怎麼就一定會被殺死呢?我那時還不知道,死亡是一件多麼尋常的事情,又是多麼随意的事情。
死神是不請自來而并非相約而至的。
破舊的卡車拉着增援部隊上來了,上面都是老人和男孩。
發給他們每人兩枚手榴彈就投入了戰鬥,根本沒有槍,槍支隻能用在正規的戰場上。
一仗打下來,沒有誰還需要包紮搶救……全都戰死了……
——尼娜·阿列克賽耶娃·謝苗諾娃
(列兵,通信兵)
我從頭至尾參加了全部戰争……
我背着第一個傷員時,兩腿軟綿綿的。
我一邊背着他走,一邊哭着小聲嘟囔:“你可别死啊……可别死啊……”我一邊給他包紮,一邊哭着,還一邊溫柔地哄他。
這時一個軍官從旁邊走過,對我大罵起來,甚至罵得很粗魯……
為什麼他要罵您?
因為像我這樣憐憫和哭泣是不許可的。
我把自己弄得筋疲力盡,可是還有很多很多傷員要救。
我們乘車一路過來,到處躺着死人……剃得精光的腦袋泛着青色,就像被太陽曬過的土豆……他們就像遍地的土豆散落着……姿勢還是像在奔跑一樣,卻已經橫屍在被炮彈翻耕過的野地裡……就像散落的土豆……
——葉卡捷琳娜·米哈依洛夫娜·拉勃恰葉娃
(列兵,衛生指導員)
我現在已經說不清那是在哪兒,是在什麼地方了……一次就有二百多名傷員擠在一個闆棚裡,而護士隻有我一個。
傷員從戰場直接運來,很多很多。
好像是在某個村子裡……過去這麼多年我不記得是哪兒了……但我記得,當時我連續四天沒睡覺,沒坐下來歇口氣,每個人都在喊我:“護士……小護士……救救我,親愛的!……”我從這人跟前跑到那人跟前,有一次我絆倒了,倒在地上立刻就昏睡了過去。
但叫喊聲又把我驚醒。
這時有個軍官,是個年輕的中尉,也是傷員,撐起沒有負傷的半邊身子對他們喝道:“靜一靜!不許叫,我命令你們!”他理解我,知道我是精疲力竭了,可是其他的人還在叫喊,他們疼得厲害呀:“護士……小護士……”我一下子跳起,拔腿就跑——也不知往哪兒跑,要幹些什麼。
這是我到前線後第一次放聲大哭……
就是這樣……你永遠也不知道自己的心。
冬天,一群被俘的德國兵走過我們的部隊。
他們凍得瑟瑟發抖,褴褛的毛毯蓋在腦袋上,身上的大衣都結了冰。
嚴寒使得森林裡的鳥兒都飛不起來,連鳥兒都凍僵了。
在俘虜行列中有個士兵……還是個小男孩……他臉上的淚水都結冰了……我當時正推着一獨輪車的面包去食堂。
他的眼睛就一直離不開我的手推車,根本不看我,就是死盯着獨輪車。
那是面包……面包……我拿出一個面包,掰了一塊給了他。
他拿在手裡……還不敢相信。
他不信我會給他面包……不相信!
我當時心裡是幸福的……我為自己不去仇恨而幸福。
我當時也為自己的行為而驚訝……
——納塔利亞·伊萬諾夫娜·謝爾蓋耶娃
(列兵,衛生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