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跑到兵役委員會要求參軍,被送回了家。
又去了那裡兩次,兩次被拒絕。
7月28日,後撤下來的軍隊通過我們斯洛博德,我就與他們一起奔赴前線,根本沒有什麼入伍通知書。
我頭一次看到傷員,吓得昏了過去。
過後就挺過來了。
我第一次爬到槍林彈雨中救傷員時,拼命大叫着,好像要壓倒炮火的轟鳴。
後來就完全習慣了,過了十天後,我自己也被打傷,我就自己把彈片拔出來,自己給自己包紮……
1942年12月25日,我們五十六集團軍三三三師堅守着通往斯大林格勒的一片高地。
敵人決心不惜任何代價也要把它奪過去。
戰鬥打響了,德軍坦克向我們進攻,但我軍的炮火打得它們寸步難行。
德國人退了下去。
在開闊地帶,我們一個炮兵中尉受傷了,他叫科斯加·胡多夫。
幾名衛生員沖上去想把他救回來,結果都犧牲了。
兩條救生犬爬過去(我在那兒生平第一次看到這種狗),也給打死了。
這時,我一把扯下棉帽子,挺直身子站立起來,先是小聲,然後就高聲唱起一支我們在戰前最喜愛的歌曲《我陪伴你去建立功勳》。
雙方的士兵——我們這邊和德國人那邊——全都安靜下來。
我跑到科斯加跟前,彎下腰,把他抱上小雪橇,拉回我方陣地。
我一邊走一邊暗自想:“隻要不打後背就行,甯可讓他們打我的腦袋。
”當時的每分每秒都可能是我生命的最後一瞬間……想知道我當時感覺到痛苦沒有?太可怕了,我的媽啊!可是最終,一聲槍響也沒有……
那時發給我們的衣服根本不夠用:就算是發了新衣服過兩天也全都沾滿血迹。
我救的頭一個傷員是上尉貝洛夫,最後一個傷員是謝爾蓋·彼得洛維奇·特羅菲莫夫,迫擊炮排的中士。
1970年他來我家做客,我把他頭部受傷的地方指給女兒們看,那兒落下一塊很大的傷疤。
我從炮火下一共救出了四百八十一名傷員。
有個新聞記者算了算:整整一個步兵營……我們要把那些比自己重兩三倍的男人背在身上,傷員就更沉重了,不但要背人,還要拖走他的武器,他們還有軍大衣和大皮靴,都要帶走……放下一個,立刻再回去背下一個傷員,又是七八十公斤……每次沖鋒就要來回這樣五六次,而我自己也就是四十八公斤,芭蕾舞蹈演員的體重。
現在簡直不能相信……我們那時怎麼能做到這一點……
——瑪麗亞·彼得洛夫娜·斯米爾諾娃
(娘家姓古哈爾斯卡娅,衛生指導員)
那是1942年,我們越過前線去執行任務,隐蔽在一片墳場附近。
我們知道,德國人距離我們隻有五公裡遠。
這是在深夜,他們一個勁兒地發射傘式照明彈。
照明彈一發接一發,此暗彼明,把很大一片地照得通亮。
排長把我帶到墳場邊,指給我看照明彈是從哪裡發射出來的,那兒是一片灌木叢,裡面可能有德國人。
雖說我不害怕死人,從小就不怕墳地,可我那時才二十二歲啊,又是第一回站崗,所以兩個鐘頭裡吓得夠嗆。
結果,早晨我發現了一绺初生的白發。
我站崗時,眼睛緊盯着那片灌木叢,它簌簌作響,搖搖晃晃,我總覺得好像有德國鬼子從那裡走出來……好像總是人影綽綽……鬼怪精靈在附近……而我孤單一人……深夜裡在墳場站崗,這難道是女人幹的事嗎?男人們對待一切都比較簡單,他們往往就是這樣想的:該站崗了,該射擊了……而對于我們,這畢竟太難以接受了。
或者一口氣急行軍轉移三十公裡,背着全部戰鬥裝備,又熱又乏,連馬匹都累癱了……
——薇拉·薩弗隆諾夫娜·達維多娃
(列兵,步兵)
你想問在戰争中最可怕的是什麼?你在等我答複……我知道你在等什麼答案……你以為我的答複一定是,戰争中最可怕的就是死亡,是丢掉性命。
呶,是這樣吧?我認識你那幫哥們兒,新聞記者那些玩意兒……哈哈哈……你怎麼不笑啊?啊?
其實我要說的是不同的答案……對我來說,在戰争中最可怕、最糟糕的事,是穿男式内褲,這才是最可怕的了。
這對我來說就好像……我形容不出來……嗯,首先吧,非常難看……你上了戰場,本來是準備為祖國去犧牲的,可是身上穿着男人的内褲。
看起來總是很可笑、很荒唐。
那時候的男式内褲都是又長又寬,是用棉緞制作的。
在我們掩蔽洞裡有十個女孩子,全都是穿男人的内褲。
哦,我的天啊!春夏秋冬,整整過了四年。
後來我軍反攻,打出了蘇聯邊境……用我們政委給我們上政治課時的話說,就是我們打到野獸的巢穴去了。
我們到達第一個波蘭村莊附近時,全都換了服裝,上級發給了我們新的制服……而且……啊呀呀,還第一次給我們送來了女人内褲和胸罩,整個戰争中這可是頭一次。
哈哈哈……嗯,明白嗎?我們總算盼到了正常的女人内衣……
你為什麼不笑?你哭了……是啊,為什麼要哭呢?
——蘿拉·阿赫梅托娃
(列兵,射手)
人家不批準我上前線……我當時剛過十六周歲,離十七歲還差得遠呢。
我們家有個鄰居被征召了,她是個醫助,入伍通知書送到她家,她哭個不停,因為她家裡還有個很小的男孩。
于是我跑到兵役委員會對他們說:“讓我代替她去吧……”媽媽不許我去參軍,她說:“尼娜,你才幾歲啊?再說戰争很快就會結束的。
”母親就是疼愛孩子。
戰士們看到我,有的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