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運送過來了。
可就在這時我們突然又聽到了疏散的命令。
但隻能運走一部分傷員,還有些不能運走,因為沒有足夠的車輛。
上級催促我們:“留下他們,你們自己快離開。
”我們整理行裝的時候,傷員們都在一旁望着,一雙雙眼睛注視着我們。
他們的目光中包含了一切:有謙卑也有屈辱……他們哀求:“兄弟們!姐妹們!不要把我們丢給德國人。
你們向我們開槍吧。
”那樣悲哀!那樣絕望!隻有能夠站起來的,才能和我們一起走。
不能站起來的傷員就隻能躺在那裡。
我們都不敢擡起自己的眼睛,因為已經無力幫助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人……我那時很年輕,一路哭着離開……
等到我們反攻的時候,就沒有再丢下任何一個傷員,甚至還收容了德軍傷員。
我曾經在工作中和德軍傷員打過交道,習慣了給他們包紮,好像沒事似的。
可我沒有忘記1941年我們丢下自己的傷員時,德國人是怎樣對待我們的傷員的……他們如何對待我們的人,我們看到過……想到這兒,我覺得很不願意再去治療德軍傷員……可是到了第二天,我照常要去給他們包紮……
我們搶救人的生命……可是很多醫務人員都非常後悔幹了醫生這行當,因為她們能幹的隻是包包紮紮,而不能拿武器,不能去射擊。
我記得……我記得這種感覺。
我還記得在雪地中鮮血的味道特别強烈……那些死人……他們躺在田野上。
鳥群啄着他們的眼睛,吃着他們的臉和手。
唉,無可奈何的生命……
當戰争臨近結束時,我都不敢給家裡寫信了。
我想,我不能再寫信,萬一我突然被打死,媽媽就會哭死的:戰争結束了,我卻在勝利前夕死掉。
我們誰都不談論這事,可是誰心裡都在擔憂這事。
我們已經感覺到勝利就在眼前,春天已經到來。
我突然發現天空更加藍了……
我能記得的是什麼……有什麼截留在我的記憶中?記憶最深的是寂靜,病房裡不尋常的寂靜,躺着的都是重傷員……奄奄一息……他們彼此間不說話,誰都不打招呼,很多都不省人事。
他們就那樣寂靜地躺在那兒。
可是他們都在想事,他們總在望着什麼方向思考着。
就算你大聲叫他們,他們也聽不見。
他們到底在想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