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上級試着派我們白天去轟炸建築物,但馬上就放棄了這想法。
因為我們的“波2”連沖鋒槍都能打中……
我們都是每天午夜十二點之前起飛。
我看到過著名的王牌飛行員波科雷什金,那天他正好打完空戰飛回來。
他是一個堅強的男人,也就是二十歲到二十三歲之間,和我們年齡相仿:飛機加油時,技術員隻來得及把他的襯衫脫下來擰一擰,汗水就像下雨一樣流出來。
現在不難想象當時我們是怎樣做事情了吧?我們完成任務飛回基地時,連爬出駕駛艙的力氣都沒有了,得要别人把我們拖出來。
我們也無力背着飛行圖囊,隻好在地面上拖着走。
我們女機械師的工作就更甭提了!她們要徒手把四個炸彈,一共有四百公斤重,一次都挂上飛機。
就這樣,整個夜晚,一架飛機起飛,又一架飛機降落。
我們身體機能全都變了,整個戰争的幾年中我們都不是女人了,失去了女性的那事情……每個月來的那事……呶,您是明白的……戰争結束後,有些人就失去了生育能力。
那時候我們大家都抽煙,隻有在抽煙時我才能感覺一點點安慰。
上天飛行時全身都會顫抖,隻有點燃一根煙才能冷靜下來。
我們穿着皮夾克、長褲和套頭軍裝,冬天還要穿男式皮上裝,行為舉止不由自主就變得男人氣了。
戰争結束後,上級給我們縫制了卡其套裙,我們才突然覺得我們還是女孩子……
——亞曆山德拉·謝苗諾夫娜·波波娃
(近衛軍中尉,飛機領航員)
不久前我得到了一枚獎章……是紅十字會發的南丁格爾國際金質獎章。
所有向我表示祝賀的人都驚訝地問:“你怎麼能夠把一百四十七個傷員背出來啊?在軍報照片上的你是一個很嬌嫩的小丫頭呢。
”其實還有人計算我當時可能救出了兩百多人呢。
我從來都沒把這些記在腦袋裡,我們那時還不明白數字的重要性。
戰鬥在進行,人們在流血,我怎麼可能坐下來記錄我救了多少人?我從來沒有預計過沖鋒何時結束,隻是在戰火中爬啊爬啊,來來回回地救傷員。
如果他身上中了一個彈片,我卻要過一兩小時才爬到他身邊,那人家早就流盡了血,我等于什麼都沒做。
我身上三次受傷,還有大腦三次震傷。
在戰争中,有人夢想早日返鄉,有人夢想打到柏林,而我隻是在想,我能不能活到生日那一天,活到滿十八歲。
不知怎的,我很害怕自己會早早死掉,甚至不能夠活到十八歲。
我穿着男人的褲子,戴着男人的帽子。
因為總是要用膝蓋跪着爬行,身上還要背着沉重的傷員,我總是破衣爛衫。
簡直從來都沒有想過自己會有一天,還有可能站起來在土地上直立行走,而不再爬行。
這在當時隻是個夢想!有一天師長不知為何來了,看到我,就問:“你們怎麼還招這樣的少年當兵啊?你們怎麼把她留下來的?這樣的孩子本來應該送去上學的。
”
我記得有一次繃帶不夠了……那種機槍掃射的傷口非常嚴重,用盡了所有的急救包也不夠。
我就把自己的内衣撕了下來,又轉身向小夥子們請求:“脫掉你們的内褲和背心吧,我的傷員都要死了。
”他們都脫掉内衣内褲,撕成碎條。
我看着他們也不覺得難為情,就像和哥哥們在一起,我就像個小男孩生活在他們中間。
我們行軍時,都是三個人手臂挽在一起,中間的一個就可以睡一兩小時。
然後我們再換一個人到中間。
我一直打到了柏林,在德國國會大廈上寫下幾個大字:“我,索菲娅·孔采維奇,來到此地,是為了消滅戰争。
”
我看到無名烈士墓,都會在墓前下跪。
在每一個無名烈士墓前……都隻是下跪,不說一句話……
——索菲娅·阿達莫夫娜·孔采維奇
(步兵連衛生指導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