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給我劃出一個單獨的地方,可那算什麼單獨啊,整個掩蔽部隻有六米寬。
我一覺醒來張開雙臂,一隻手就會摸到别人臉上,另一隻手又放到另一人臉上。
後來我受傷了住進醫院,睡覺時還是習慣性地張開手臂去摸,夜班護士推醒我問:“你怎麼啦?”這個秘密,你可以告訴誰呢?
第一個營長被地雷炸死了,又來了第二個營長……
對這個營長,我是真的愛上了。
我和他一起出生入死,我總想和他寸步不離,我愛他。
但他還有一個心愛的妻子和兩個孩子,他給我看了他們的照片。
我知道,戰争之後,如果他能夠活下來,就得回到他妻子和孩子那裡去,他的老家在卡盧加。
可那又怎麼樣?反正我和他有過如此相愛的一段時光!我們體驗過這樣的幸福!更重要的是,我們都從那場可怕的戰争中回來了……我們都活下來了,他再不會和任何人發生這種戀情了,絕不會了!我知道……我知道他沒有我将不會再有幸福。
他和任何人都不會再發生和我在戰場上那樣的感情……不可能了……永遠不可能!
在戰争後期我懷孕了,這正是我想要的……但我們的女兒是我一個人養大的,他沒有幫我,一根手指都沒碰過,任何禮物或信函都沒有過……哪怕是一張明信片。
結束了戰争,也結束了愛情,就像唱了一首浪漫曲……他離開我,回到了他的合法妻子和子女身邊,隻留下一張小照片給我做紀念。
我真不希望戰争結束……這樣說很可怕吧……卻是敞開自己的心扉……我是瘋了,為愛瘋狂!我知道這段愛情随着戰争一起結束了。
他把愛帶走了……但無論如何,我都為他給了我的那些感情而感激!那是隻有我和他知道的感情。
我就是這樣用一生去愛他,多年來都背負着這份感情。
我沒有理由撒謊,我已經老了。
是的,我畢生承受着這一情感!無怨無悔。
女兒責備我說:“媽媽,你幹嗎還要這樣愛他?”我就是愛……不久前得知他死了,我哭了很多次,甚至因此和女兒吵起架來,女兒說我:“你哭什麼啊?對你來說他早就死了。
”可我至今都還愛着他。
在記憶中,戰争是我一生中最好的時光,那是我最幸福的時候……
隻是,請不要公開我的姓氏。
為了我的女兒……
——索菲亞·凱……維奇
(衛生指導員)
在戰争期間……
上級把我派到一個最前沿的部隊……指揮官見了我,第一句話就說:“先請您脫帽,謝謝。
”我很奇怪……就摘下了軍帽……在兵役委員會的時候,他們已經給我們剃成了男孩頭,可是在軍營訓練時,還沒有上前線的那段時間裡,我的頭發慢慢長了出來,卷曲着蓬上去,就像一隻小羊羔……你猜不到我那時的樣子,現在我已經老了……
那位指揮官就這樣上下打量着我說:“我已經有兩年沒見過女人了,我就是想看看女人啦。
”
戰争結束後……
我住在一個集體公寓。
鄰居們都用自己的丈夫來傷害我。
她們嘲笑道:“呵呵……給我們說說你在戰場上是怎麼和男人們在一起混的吧……”她們往我熬土豆的鍋裡倒醋,或者撒上一勺鹽……然後哈哈大笑……
我剛才說的那位指揮官,他複員之後就來找我,我們結婚了。
到登記處去了一趟就搞定,沒有婚禮什麼的。
一年後,他離開我跟另一個女人走了,她是我們工廠食堂的負責人。
他說:“從她身上飄出的是香水味兒,而你身上是氈靴和綁腿布的味兒。
”
後來我就一直獨居,在這個世界上我再沒有和任何人來往。
謝謝你這次來了……
——葉卡捷琳娜·尼基蒂奇娜·桑尼科娃
(中士,步兵)
我那位丈夫啊……幸好他不在家,上班去了。
他一直嚴格看管着我……他知道我喜歡跟人說我們的愛情故事……喜歡講如何在一個晚上就用繃帶縫制成婚紗禮服,我一個人做的。
繃帶是我們前線女兵們用一個月時間收集到的,都是戰利品……這樣我就有了一件真正的婚紗!那時的照片還保存着呢:我身穿婚紗,腳下穿的是一雙氈靴,不過鞋子是看不到的,我清楚地記得當時穿的是氈靴。
結婚禮帽是我用一頂舊船型軍帽改制的……很棒的禮帽哦。
但是我為自己做的這些事不能說……關于愛情往事,丈夫命令我不許吐露一個字,隻可以講述打仗的故事。
他對我非常嚴厲,按照地圖教我說話……足足兩天他教我看地圖,前線在哪個位置啦,哪裡是我們的部隊啦……我還馬上就得掌握,要跟着他做記錄,要全都背熟……
你笑什麼?呵呵,你笑得多可愛,連我都要笑了……好吧,我就這樣成了戰争史學家!但我最好還是給你看看我用繃帶縫制的婚紗禮服的照片吧。
我當時是那麼欣賞自己……身穿白色的禮服……
——阿納斯塔西娅·列昂尼多夫娜·沙爾傑茨卡娅
(上等兵,醫療指導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