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來,看到我,張開雙臂就跑過來。
我也認出了她,朝她跑去。
她還差幾步才跑到我身邊時,突然虛弱地癱倒在地上,我也癱倒在她旁邊。
我又親吻媽媽,又親吻土地,心中充滿了愛和恨。
我記得,有一次我看到一個德國傷兵趴在地上,他很疼,兩隻手死命地摳着土地。
這時我們的一個戰士走到他跟前說:“别動,這是我的土地!你的土地在那邊,你是打那邊來的……”
——瑪麗亞·瓦西裡耶夫娜·帕甫洛維茨
(遊擊隊醫生)
我是追随丈夫上戰場的……
我把女兒留給了婆婆,可婆婆不久就去世了。
我丈夫有個姐姐,是她收養了我女兒。
但戰後我複員回家時,她說什麼也不肯把女兒還給我,還數落了我一番,說是“既然你能抛棄這麼小的女兒去打仗,那就不應該有女兒”。
母親怎麼會抛棄自己的孩子呢,況且又是這麼小的、無依無靠的孩子?我從戰場上回來時,女兒已經七歲了,我離開時她才三歲。
我見到的是一個看上去像個小大人似的女孩。
不過她長得很瘦小,因為常年吃不飽、睡不好。
附近有一所醫院,她常常到那所醫院去,為傷員表演節目,唱歌跳舞,醫院的人就給她點面包吃,這是她後來告訴我的。
起初她是等待爸爸和媽媽,後來她就隻等媽媽一個了。
因為爸爸犧牲了,她都知道,她心裡都明白……
我在前線常常想念女兒,一刻都忘不掉她,做夢都會看到她,想她想得好苦啊。
一想到不是我在夜裡給她讀童話故事,一想到她睡覺和醒來時身邊沒有我,就不由得哭起來。
也不知道是誰在給她編辮子……但我并不埋怨孩子她姑姑,我理解她,她很愛自己的弟弟。
我丈夫是個強壯、英俊的男人,真不相信他這樣的人會被打死。
他是當場就犧牲的,是在戰争的頭幾個月,敵人飛機一大清早突然轟炸地面。
在戰争剛爆發的那幾個月,甚至大概是戰争爆發後整整一年裡,空中優勢完全是被德國飛行員所掌控,他就是這樣被炸死的……他的姐姐不願意把弟弟留下的骨肉交出來,這是他唯一的骨肉。
她是那樣一種女人,在她心目中,家庭和孩子,這些都是生活中最重要的。
不論是遇到轟炸還是掃射,她隻有一個念頭:今天怎麼沒給孩子洗澡呢?我不能責備她……
她說我是個狠心的女人,沒有女人的良心。
可是要知道,在戰争中我們吃了那麼多苦頭,失去家庭、房屋和自己的孩子。
很多人都把孩子留在了家裡,又不隻是我一個人這樣做。
我們背着降落傘,坐着等待上級随時下達任務。
男人在抽煙、在玩牌,可我們呢,在起飛信号彈升起前,還在坐着縫頭巾。
我們終究還是女人啊。
您瞧這張相片,這是我們的領航員。
她想寄照片回家,于是我們有人找出一塊頭巾替她紮上,為的是不讓肩章露出來,我們還用被單遮住她的軍上裝,好像她穿的是連衣裙……就這樣拍出的照片。
這是她最珍愛的照片……
當然,後來我和女兒相處得非常好,一輩子都非常好……
——安東尼娜·格利戈裡耶夫娜·邦達列娃
(近衛軍中尉,一級飛行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