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具呀,我都能聽到自己骨頭斷裂的嘎嘎聲……這樣折磨了我多長時間?我也記不得了。
他們還把我放在電椅上拷問,這是在我吐口水到一個劊子手臉上的時候,那個壞蛋是年輕還是年老我不記得了。
他們把我全身剝得一絲不挂,這家夥還上前來抓住我的乳房,我隻能往他臉上吐口水,沒有别的能力了。
我吐在他的臉上,他們就把我按在電椅上……
從那時起我就一點都碰不得電器。
我一直記得他們是怎樣把我按到電椅上去的……我現在連電熨鬥都不敢用,一輩子都落下了這塊病。
要是熨衣服,我就覺得全身都仿佛通了電。
凡是與電有關的事,我一件也幹不得。
也許戰後應該建立一種心理治療科吧?我不知道。
反正我一輩子就是這麼過來的……
我不知道我今天怎麼會這樣大哭。
那時我已經不會哭了……
最後,敵人判處我絞刑,我被押解到死牢裡,裡面還關着另外兩名婦女。
知道嗎?我們一滴眼淚都沒有流,毫不慌張,因為我們早就知道,既然幹地下工作,必然會有這樣的命運在等待我們,所以我們十分鎮定從容。
我們在一塊兒談論詩歌,回憶自己喜愛的歌劇。
我們談得最多的是安娜·卡列尼娜……我們談論愛情,故意不去想我們的孩子,那是不敢想。
我們微笑着,互相鼓勵,就這樣過了兩天半……第三天早晨,我被叫了出去。
我們互相道别、親吻,但沒流眼淚,也不覺得恐懼。
顯然,我多少已經習慣了死的念頭,連恐懼感都沒有了,也沒有眼淚。
隻不過還有些空虛感,已經什麼人都不去想了……
我們被關在囚車裡走了很久,也記不清車走了幾個小時,反正我是與人生永别了……汽車停下來,我們一共是二十個人,因為被折磨得太厲害,連下車的氣力都沒有了。
敵人把我們扔下車,就像扔口袋一樣。
德軍指揮官命令我們爬到闆棚去,他還用皮鞭抽打我們……在一個闆棚跟前,站着一個女人,她還在抱着孩子喂奶。
唉,您是知道的,旁邊就是軍犬和警備隊,他們立在那兒一動不動,像柱子似的。
但那個德國軍官看到這個情景,就跳了過去,一把從母親手中搶走了孩子……您知道,當時人們正在排隊打水,他就把孩子摔在鐵制的水龍頭上。
孩子的腦漿當場就流了出來,是像牛奶一樣的顔色……我看到那位媽媽頓時昏倒了,我是醫生,我明白,她的心碎了……
我們每天被押着去幹活,都要在城裡走過,穿過熟悉的街道。
有一次下囚車,正好是在一個聚集了很多人的地方,我突然聽到一個聲音在叫:“媽媽,媽咪!”我擡起頭:隻見達莎大嬸站在那邊,我的小女兒從人行道上跑了過來。
她們是偶然到馬路上來看見我的。
女兒飛快地跑着,一下子撲到我懷裡來。
您想想,邊上就是狼狗,它們是受過專門訓練、專往人身上撲的。
可是這回,連一條狼狗都沒有動。
平時要是有誰過來,它們早就撲上來撕你的衣服了,它們就是為此而受訓的。
可是這回,它們全都一動不動。
女兒撲到我身上來,我沒有哭,隻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