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去紐約的夜班航班上,卡裡坐在頭等艙内,喝着蘇打水。
他腿上擱着一隻金屬手提箱,外面包着皮革,裝着很複雜的鎖,隻要卡裡拿着這隻手提箱,裡面的一百萬美元就不會出任何問題,因為連他自己都沒法打開這隻箱子。
在賭城,格羅内維特當着卡裡的面把錢數清楚,整齊地碼進箱子,然後鎖起來把它遞給卡裡。
紐約的那些人永遠都不會知道錢會在何時以何種方式送過去,格羅内維特一人決定這些。
但卡裡還是很緊張。
緊緊攥着手提箱,他開始回顧過去這幾年。
他有了長足的進步,學會了很多東西,還會繼續前進。
但他知道這種生活非常危險,賭注極大。
格羅内維特為何選擇他?又在他身上看到了什麼潛質?他前瞻到了什麼?卡裡·科洛斯緊抱着手提箱,試圖猜測自己的命運。
就像他曾算21點牌盒裡的牌一樣,就像他曾期待着某種神力流入他強壯的右臂用骰子扔出無數把連赢一樣,他現在運用着所有的記憶和直覺閱讀着他人生中各種契機加到一起的結果,和命運的牌盒中還剩下的牌。
差不多四年前,格羅内維特開始訓練卡裡成為自己的左右手。
在梅林和喬丹到香格裡拉酒店之前,卡裡已經做了好久格羅内維特的探子,并且表現不錯。
當他和梅林、喬丹成為朋友時,格羅内維特對他有點失望;當卡裡在現在已經變得著名的百家樂桌對決中站到喬丹那邊時,格羅内維特很生氣。
卡裡當時以為自己的職業生涯會完蛋,但奇怪的是,在那件事之後,格羅内維特卻給了他一份真正的工作。
卡裡經常琢磨這件事。
第一年,格羅内維特讓卡裡當21點的發牌員,這種起點對培養左右手而言實在是很奇怪。
卡裡懷疑自己會再次成為探子,但格羅内維特想的卻是更具體的目标。
他選擇卡裡做酒店“貪錢活動”的初始行動者。
格羅内維特覺得那些在賭場清點收入時弄錢的酒店老闆們都是蠢蛋,FBI遲早會抓到他們,在清點收入時貪錢實在太明顯了。
老闆或他們的代理人出現,在報告内華達州賭博委員會前,每人往兜裡裝點錢的行為在他看來太魯莽太低級。
特别是當五六個老闆争吵到底該弄多少錢時。
格羅内維特設置了一個他認為要巧妙得多的系統,至少他跟卡裡是這麼說的。
他知道卡裡是個“機械師”。
不是最頂級的,但絕對能輕易就發第二張牌——意思是,卡裡可以把最上面那張牌留着,隻發第二張出去,所以,在他午夜到淩晨的班次前一小時,卡裡會去格羅内維特的套房報到并接收指令。
在某個時間,要麼是淩晨一點,要麼是四點,一個穿着某種顔色西裝的21點玩家會按照某種特定順序下注:一開始是一百美元,然後五百,接着一次押二十五美金。
這樣就明确了這位特殊顧客的身份,他将會在幾小時的賭博中赢一兩萬美金。
那人會翻開牌面來賭,這在21點的大玩家中并不稀奇。
看得到那位玩家的牌,卡裡就能為那位顧客留張好牌,隻發第二張牌給桌上其他人。
卡裡并不知道錢最終如何流回格羅内維特和他的搭檔那裡。
他隻做自己該做的,不問任何問題,也從沒開口跟别人講。
但就像他能算出牌盒裡的每一張牌一樣,他也能輕易地追蹤這些玩家所赢的額度。
他算出自己平均每周輸給格羅内維特的這些玩家一萬塊,所以在他當發牌員的這一年,他很清楚大緻的數字應該是在五十萬美元左右,跟準确數字最多相差一萬塊。
一個美妙的局,不用繳稅,也不用跟酒店和賭場其他股東分享。
格羅内維特甚至算計了自己的一些搭檔。
不想讓這些損失被人發現,格羅内維特每晚都會把卡裡轉到不同的賭桌上,他有時還會更改卡裡的班次。
卡裡擔心賭場經理會發現這整件事,不過也許格羅内維特已經警告過賭場經理别插手這事兒了。
所以,為了彌補自己的損失,卡裡運用他的機械師技能赢了一些普通賭徒的錢。
他這麼幹了三周,然後有一天,他接到電話,召他去格羅内維特的套房。
像往常一樣,格羅内維特讓他坐下來,給他倒了杯酒,然後說:“卡裡,再别幹那破事了,不要欺騙顧客。
”
卡裡說:“我以為這是你想要我做的,隻是沒告訴我。
”
格羅内維特微笑着:“想法很好很聰明,但沒那個必要,你的損失都會用文書工作來補。
不會有人發現你,即使有,我也會讓他們别追查下去。
”他頓了一刻,“總之跟那些倒黴蛋清清白白地發牌,這樣我們就不會惹上解決不了的麻煩。
”
“錄像上能看出我在發第二張牌嗎?”卡裡問。
格羅内維特搖頭:“看不出,你技術不錯,問題不在這裡。
如果内華達州賭博委員會的那些人派個懂行的玩家,有可能就會把它跟你赢了全桌人的事情聯系起來。
是的,這種情況可能正好發生在你發牌時,如果那樣,他們隻會假設你在騙酒店的錢,扯不到我頭上。
再說,我知道賭博管理委員會什麼時候派人過來,所以我才會讓你在特定時間把錢輸出去,如果你單幹,我就沒法保護你。
我們輸錢,賭博委員會的人不會太高興,但欺瞞顧客是另外一回事。
搞定那種事得花上很多政治資本。
”
“好。
”卡裡說,“但你是怎麼發現的?”
格羅内維特不耐煩地說:“概率,概率永遠不會騙人,我們所有這些酒店都建立在概率之上,繼續發财也全靠概率。
所以,當你的發牌員記錄顯示,你在為我輸錢時卻還在賺錢,那就根本不可能,除非你是賭城曆史上運氣最好的發牌員。
”
卡裡聽命行事,但他很好奇這一切怎麼運作。
為什麼格羅内維特要那麼麻煩。
直到很久後晉升為香格裡拉2号,他才了解那些細節。
格羅内維特貪錢不僅僅針對政府,更多的是針對賭場的其他股東。
多年後他才了解到,那些赢了錢的顧客都被格羅内維特的秘密搭檔——桑塔迪奧——派到紐約,那些顧客以為卡裡是紐約那個搭檔安排的發牌員,而格羅内維特和他心愛的酒店則被人用不同的方法坑了。
格羅内維特依靠賭博從俄亥俄州的斯圖本維爾起家,受到控制當地政壇的克利夫蘭黑幫的保護。
他之前在地下賭場工作,最終一步步走到了内華達州。
他熱愛自己的州,任何一個想要在賭場找份工作的斯圖本維爾年輕人都可以來找格羅内維特。
如果他不能把對方安排進自己的賭場,也會把他們安排去其他賭場。
你能在巴哈馬群島、波多黎各、法國賭場甚至倫敦碰到俄亥俄州斯圖本維爾的老鄉。
在裡諾和維加斯,他們更是成百上千,其中很多人都是賭場經理或賭區經理。
格羅内維特就是賭博業的捕鼠魔笛手。
格羅内維特完全可以從那幾百人中挑選他的探子,事實上,香格裡拉的賭場經理就是斯圖本維爾人。
為什麼格羅内維特會挑中卡裡這個從美國另一個地方來的陌生人呢?卡裡總是奇怪這一點。
當然,當他開始了解所有這些複雜的控制細節時,他明白了,賭場經理肯定也知情。
這一點極大地打擊了卡裡,他被選中的原因是:一旦出事,他可以被犧牲掉,無論怎樣,這些事都該由他承擔。
格羅内維特愛書如癡,但從克利夫蘭搬到賭城時卻帶着令人恐懼的名聲。
誰都不該惹他、欺騙他或迷惑他。
他在過去幾年裡向卡裡展示過這一點,一次是很嚴肅的方式,另一次則帶着很大的幽默感——那種特别的拉斯維加斯賭博智慧。
一年後,卡裡得到了格羅内維特隔壁的辦公室,成為他的特别助理。
這包括開車送格羅内維特滿城跑,晚上陪格羅内維特在賭場裡跟他的老朋友們和顧客——特别是那些從别的地方來的——問好。
格羅内維特讓卡裡做賭場經理的助理,好學習賭場運作。
卡裡跟所有的當班經理、賭區經理、賭場巡視員、發牌員和荷官都混熟了。
每天早上,卡裡會在十點左右去格羅内維特的套間吃早餐。
上去之前,他會從現金換籌處主管那裡弄到賭場前二十四小時的輸赢數額,然後在坐下來吃早飯時把這張紙遞給格羅内維特。
格羅内維特在舀起第一塊小甜瓜時會研究那些數字。
紙上的内容非常簡明:
骰子區400000美元入場賺60000美元
21點區200000美元入場賺40000美元
百家樂
輪盤賭100000美元入場賺40000美元
其他(好運大轉盤、基諾包括在以上項目中)
老虎機每周清點一次,數字将由賭場經理在一個特别報告中直接報給格羅内維特。
通常,老虎機一周能帶來十萬美金左右的收益,那是真正的财源所在。
賭場永遠都不會在老虎機上倒黴,那是絕不會出錯的錢,因為機器的設定就決定了隻有固定百分比的錢會被返現。
當老虎機的數字不對勁時,隻可能是有人作弊。
其他遊戲就不一樣了,比如骰子、21點,特别是百家樂,這些賭博項目裡,莊家應該能赢到百分之十六的入場金額,但即使是莊家也可能倒黴,特别是在百家樂裡,那些大賭徒們有時會撞上幾手好運氣。
百家樂波動非常大。
有些晚上,百家樂桌輸的錢甚至相當于整個賭場當天所有其他區域的盈利,但也會出現連續幾周百家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