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姆和他的同伴們一起在一張咖啡桌旁坐下,他藍色的雙眼像下面明亮的大海,閃閃發光,他開心而不耐煩地點了一瓶索米爾白葡萄酒。
因為某種原因,他此刻處于好奇而興奮的狀态。
他不尋常的興緻,随着葡萄酒下肚不斷高漲,半個小時後他滔滔不絕地講起了胡話。
他宣稱要和這個不共戴天的侯爵進行一次談話,并用鉛筆胡亂地把計劃記了下來。
按照設計,它就像一個印刷好的帶有問題和答案的教義問答,賽姆用非常快的語速把它宣布了。
“我要走到他身邊。
在他摘掉帽子之前,我要先摘掉我的帽子。
我會說,‘我相信你是聖·尤斯塔奇侯爵。
’他會說,‘我猜你是着名的賽姆先生。
’然後他會用最優雅的法語說,‘你好嗎?’我會用最優雅的倫敦英語回答,‘哦,隻不過是賽姆——’”
“哦,閉嘴,”戴眼鏡的人說,“你要振作起來,而且扔掉那張紙。
你到底要做什麼?”
“但這是一份可愛的教義問答,”賽姆可憐地說,“讓我讀給你聽吧。
它隻有四十三個問題和答案,而侯爵的某些回答極其精彩。
我要對我的敵人公平些。
”
“可這有什麼好處呢?”布爾醫生惱火地問。
“難道你沒發現,它會引出我的盤問,”賽姆笑容滿面地說,“當侯爵給出了第三十九個回答,它是這樣的——”
“難道你沒有想過,”教授以沉悶而簡潔的語氣問道,“侯爵可能不會談論你給他設計的四十三個話題,對于這一點,我認為你計劃顯得有點過于牽強。
”
容光煥發的賽姆敲了一下桌子。
“嗨,說得太對了,”他說,“我從未想到這一點。
先生,你的才智超過常人。
你将來會出名的。
”
“哦,你醉得像一隻貓頭鷹!”醫生道。
“我需要,”賽姆繼續鎮定地說,“采取另一種打破我自己和那個我希望殺掉的人之間的堅冰(如果我可以這麼說的話)的方法。
既然交談的過程無法單單由交談的一方來預料(正如你用自己的睿智所指出的那樣),那麼我認為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盡可能由交談的一方完成全部談話。
而我的确就将這麼做!”他突然站了起來,黃色的頭發在輕柔的海風裡飄動着。
掩映在樹叢中的一家音樂咖啡館裡,一支樂隊正在演奏,一個女人剛剛停止歌唱。
在賽姆興奮的腦袋裡,這個銅管樂隊的喧嚣聲就像萊瑟斯特廣場上那架手風琴的刺耳的鳴響,正是合着它的曲調,他一度勇敢地面對死亡。
他把目光掃向侯爵坐着的那張小桌子。
這個人此刻有兩個同伴,都是穿着長禮服、戴着絲帽的嚴肅的法國人,其中一個戴着紅色的玫瑰花形榮譽勳章,顯然都是有一定社會地位的人。
除了這些黑色圓桶狀的服裝,戴着寬松的草帽、穿着輕便的春裝的侯爵看起來野蠻而放蕩;不過他看起來就像一位侯爵。
實際上,可以說他的畜生般的優雅,輕蔑的眼神,以及他的映襯着紫色大海高昂起的驕傲頭顱,使他看起來就像一個國王。
但他絕不是一個基督徒國王,而是一個半希臘半亞細亞血統的黑皮膚的暴君,他在奴隸制時期就無情地藐視地中海,藐視他的大帆船以及他的痛苦呻吟的奴隸。
賽姆認為,有着這樣一種做派的這個暴君,金棕色臉龐會跟墨綠色的橄榄樹和那片火熱的藍海形成尖銳的對比。
“你要去主導這次談話嗎?”教授急躁地問,發現賽姆仍然一動不動地站着。
賽姆喝完了最後一杯發泡的葡萄酒。
“我就是,”他邊說,邊指向侯爵和他的同伴,“這次會談。
這次會談讓我不痛快。
我将扯下這次會談的醜陋的紅色大鼻子。
”
他敏捷而不太穩當地走了過去。
侯爵看見他,驚訝地蹙起了黑色的亞述人的眉頭,不過還是禮貌地微笑着。
“我想,你就是賽姆先生。
”他說道。
賽姆回個禮。
“你就是聖尤斯塔奇侯爵,”他斯文地說道,“讓我扯下你的鼻子。
”
他俯過身去動手,可是侯爵向後退,弄翻了他的椅子,而他的兩個戴大禮帽的同伴拖住了賽姆的肩膀。
“這個人侮辱了我!”賽姆一邊說,一邊比劃着解釋。
“侮辱了你?”戴着紅色的玫瑰花形榮譽勳章的紳士叫道,“什麼時候?”
“哦,就剛才,”賽姆不顧一切地說道,“他侮辱了我的母親。
”
“侮辱了你的母親!”這位紳士懷疑地叫道。
“那麼,至少,”賽姆讓了一步道,“我的姨媽。
”
“但是侯爵剛才怎麼會侮辱你的姨媽?”第二位紳士帶着某種合理的懷疑問道,“他一直坐在這裡。
”
“啊,他說的話侮辱了我的姨媽!”賽姆生氣地說道。
“我什麼都沒說,”侯爵道,“除了關于那個樂隊的話。
我隻說過我喜歡他們把瓦格納的曲子演奏得那麼棒。
”
“這就是對我家族的暗示,”賽姆堅定地說,“我姨媽把瓦格納的曲子彈得很糟。
這是一個令人痛苦的話題。
有人常常借此侮辱我們。
”
“這太奇怪了。
”那位端莊的紳士邊說邊疑惑地看着侯爵。
“哦,我告訴你吧,”賽姆認真地說,“你們的整個談話充滿了對我姨媽弱點的惡毒暗示。
”
“胡說八道!”第二位紳士道,“我這半個小時裡除了講到我喜歡那個黑頭發姑娘的歌聲,什麼都沒說。
”